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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烟熏和堆肥 离开擀面作 ...

  •   离开擀面作坊,我在家闲了两天,等着生产队安排工作,心情很是烦躁郁闷。其实我什么农活也不会,拿着镰刀会担心割了自己的手,举起锄头害怕挖着自己的脚,怎么办呢?
      在静湖边,我找到坤哥,想请他为自己出出主意。我认为坤哥是个很有经验的老知青,一定有办法帮我克服眼前的困难。
      知道我的来意,坤哥首先向我提出了问题:“杨队长就没安排你别的工作?”
      “他说了,让我回队里做记分员,还得跟社员一样出工劳动。”我一本正经地回答。
      坤哥感叹地说:“哦,好啊!不过记分员是得参加劳动,而且比社员还要辛苦。队长也一样啊,他也要参加劳动,还要统筹全局。农时节令,每一天,每一块地,每一个社员的劳动,他都要操心。真不是人干的活......”
      “那我该咋办?我啥也不会。”
      坤哥平心静气地开导我:“既然下乡来了,肯定要有吃苦的心理准备。不过我们再苦也没有社员苦。种田种地,谁也不是天生的、应分的。只要有耐心,不怕身上脱一层皮,啥都能学会。”
      “坤哥,你学了那么多东西,又插队这么多年,与你同时来的知青差不多都已回城去了,为啥你就不能争取回去呢?”
      话一说出口我就觉得唐突了,仿佛戳中了坤哥的痛处,触动了他心灵深处的难言之隐。
      过了很久,他才说:“这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以后有空再说吧。总之,这条路是注定要走的。这就是我们的宿命,谁也躲不过。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这就是我们的宿命。”我默默地记着这句话。

      我开始接受现实,开始努力适应新的环境。
      我跟随坤哥和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割麦子,种洋芋,收甘蔗。无论是这双手被锄头打起血泡,还是我的脸被甘蔗叶子划破留下血印,我都没有叫过苦,没有喊过累。我认为这些都是自己应该承受的。
      坤哥看着我伤痕累累的样子,笑话我说:“你说你这也能干那也能干,这也承受得了那也不怕,你有啥不能干,有啥不能承受的?”
      我既认真又调皮地说:“当然有啊。不能干的多了,耕田哪、挑粪哪,这些我不会,我干不了。我最受不了的是,厕所里的蛆虫,满屋子乱飞的绿头苍蝇,还有在床边嗡嗡直叫,常在人身上咬起大包的蚊子。”
      坤哥和身边的社员都笑了起来。
      没过两天,坤哥从公社买来硫磺,又从山上割来艾草,然后用硫磺艾草帮我做烟熏。虽然满屋的浓烟让人呼吸困难,眼睛也睁不开,但做完烟熏后,果然蚊子少了许多。而把硫磺撒在厕所里,蛆虫和绿头苍蝇就几乎绝迹了。
      过了两天,坤哥来我家检查,他问我:“烟熏以后,效果咋样?”
      “好啊,这两天苍蝇蚊子都绝迹了。”
      “你别高兴太早。屋里屋外是开放的环境,过不了多久,它还会从别的地方再飞回来的。真的绝迹是做不到的。”
      “它们来了,我又找你嘛!看哪个跑得快。”
      “你要赖着我吗?”
      “就是赖着你,哪个叫你是我大哥呀?”
      “其实,烟熏除了驱蚊,还可以防瘟疫。我们小的时候,城里也搞烟熏,而且是家家户户统一搞烟熏。只是这几年乱,没人搞了。”
      “哦,我记得,我有印象啊。”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餐饭,虽然饭有些夹生,也没什么好菜,但我给坤哥买了一瓶高粱酒。我们吃得还是很开心惬意的。
      “看你这饭,你说你会做,还是做夹生了。“坤哥喝了一口酒,不无嘲讽地说。“你晓得不?一个人的饭和两个人的饭做法不一样,大火小火做饭也不一样。其实,城里啥都好,就米饭没有农村的好,没有这么香。为啥,我们的米好啊,我们是一年的新米,城里呢,大都是好多年的陈米。再说,城里烧煤,火小,煮饭急死人。农村烧柴火,火大煮得快,一焖就好,就香。晓得不?”
      “晓得了。劳慰大哥赐教了。”
      “只是可惜哟,现在收成不好。”
      木桌上的煤油灯闪烁着昏暗的光。我给坤哥倒了一杯开水。
      我关心地问他:“坤哥,听说在高阳城里有你妈,还有个弟弟,他们都好噻?”
      “都还好。妈快五十岁了,弟弟准备去煤矿。”
      “坤哥,听说你妈带着你们两兄弟不容易。你下乡那会儿,有啥特别的原因吗?”

      坤哥干完了杯中酒,沉吟了一会儿。他终于讲述了一些过去的故事:
      “从小,是妈把我们兄弟俩拉扯大。我很小的时候,家里发生了变故,我妈妈从一个知识女性变成做搬远散工的女人。每天天蒙蒙亮,妈妈就背着背篼扛着扁担出门去。无论酷暑寒冬,无论刮风下雨,含辛茹苦,躬身驼背一干就是十几年。妈妈从一个苗条的知性女人变成身体发胖的中年妇女,脸上已布满皱纹,头上已生出华发,而身体却留下了一身的伤病。”
      “初中毕业后,我在家待了两年,那是一个特殊时期,断没有升学的可能,工作的机会也十分渺茫。我也曾帮妈妈做过搬运工,从趸船上扛起一百多斤的麻包,为建筑工地挑运河沙和碎石,赚取微薄的工钱,以补贴家用。”
      “我也参加过□□的大串联,在串联中也曾担当过□□的机枪手。甚至,我还参加了云盘山战役,在那里守了将近一个月,差点命丧黄泉。”
      “出门在外的几个月,我妈没得我一点消息,整天为我担惊受怕。后来,兴起上山下乡,就随广大青年一起响应党的号召,轰轰烈烈地下乡了。那时,我妈当然舍不得。但妈很开明,她自言自语说,响应党的号召,下乡总比窝在城里放荡要好,触动灵魂,救赎身心吧?”
      “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下乡来到的地方,竟然就在云盘山的山脚下。”
      坤哥一直处于深深的回忆之中,我也仿佛被他带回到那段难忘的岁月。接下来,坤哥的话又把我带回到现实。
      “城里人命好,油水好,连粪都肥一些,淋在地里庄稼都生长快些。这是我刚下乡不久,杨队长给我们说的一段话,至今我记忆犹新。”
      “我记得,当天,我们一行十几个社员和知青一起,到人和镇街上去挑粪。因为川东一带土地贫瘠,所以需要大量的肥料,大量的农家肥,而人的粪便就是制作农家肥最好的原料。镇上的学校、医院、公厕,都被附近的生产队承包,每天天不亮就有社员去收粪。我们把粪挑回生产队后,会拌上草木灰,鸡粪猪粪,还有地里烧过的麦秆秸秆等等,然后堆在田野里沤堆肥……”

      在晚霞消逝的时候,听坤哥讲他过去的故事,我心中感慨良多。
      “一晃,来到红旗小队已经六年了。这里的田野、山村多么宁静多么美好。可是,你发现没有,这里的土地之贫瘠。一亩地一年打不出多少粮食。所谓天府之国指的是成都平原,我们川东地区山高地贫,农民日子实在太艰苦了。”
      坤哥的话深深打动了我。我涉世不深,见识不广,但我相信坤哥的话。
      “有没有办法,可以改变些啥?”我期待地望着坤哥。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着头继续说:“我来这里这么多年,没有丝毫的变化。我们仍然沿袭着古老的刀耕火种的耕耘方式,这是多么可悲呀。我也想做点事,哪怕是一些些,一点点。”
      坤哥的话语深深地触动了我。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就像他说的一样,我们是一路人。
      坤哥年长我八岁,有着丰富的人生阅历,人又聪明老实,而我还是一个涉世不深的黄毛丫头。所以,在这孤苦无依的偏僻的乡村,无形中他就成了我心中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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