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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面粉西施 擀面作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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擀面作坊,是我在生产队最初劳动的地方。
杨队长把我带到这里,把我交给主管作坊的知青小汪的时候,特别交代他:“这个小妹儿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带她。擀面作坊是队里的命根子,你们一定要好好干。”
这是一份相对清闲文静的工作。每天我都在与麦子、面粉和面条打交道,我的生活似乎被固定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作坊里的空气弥漫着面粉的麦香,机器的轰鸣声伴随着我下乡最初的岁月。
很快,我被人们称为“面粉西施”,这个称号在知青中流传,却让我感到无语无奈,更让我不得不保持一种无法掩饰的矜持。
“面粉西施,今天擀了多少面呢?天寒地冻的,小心莫把手冻皲裂了。人家心疼你哦!”王军总是带着关心的口吻,但依然是浪荡子的神情。他的眼神里总是闪烁着一股邪气。
“面粉西施,晚上拿几把面条给我们,没得哪个说是你偷的。有啥事不用怕,哥们会罩着你。”二癞子总是想占便宜还不饶人。他的话很拽,让我觉得既可笑又可气。
对于这些知青的追捧和打情骂俏,我总是保持着距离。
在我心中,有着更高的追求,不愿意被这些轻浮的行为所玷污。我怀念过去的生活,那些美好的回忆,像是夜空中闪烁的星星,照亮了我在这艰苦岁月里孤独的心灵。我对现实感到无奈,却又无力改变,只能在这小小的作坊里,坚守着自己的内心。
他们也常常拿些城里带来的特产来吸引我,也时常叫我去享受他们打来的“野味”。
我从别人口中已得知他们的德行,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时有发生,所以当然不愿与他们有太多瓜葛。他们见我和坤哥有些熟络走动,就劝我少跟他来往,否则会有撕扯不清的麻烦。
我本来认识的人就不多,也不知道他们的背景和底细,所以我并没在意他们的劝告。
一天中午,擀面作坊的机器突然停止了运转,整个作坊陷入了一片寂静。小汪急匆匆地请来了坤哥,请他帮忙修理。我看着坤哥蹲在机器旁,专注地检查着每一个零件。
我疑惑地看着坤哥,又转向小汪:“他能行吗?”
“你看嘛。”看得出小汪很有信心。
坤哥的双手灵巧地在机器上扭动,没过多久,机器重新发出了轰鸣声。
当坤哥从机身下面爬出来的时候,我心中对他的印象已悄然发生了改变。
“这台机器老了,快老掉牙了。”坤哥一边拍着身上的灰尘,一边对我们说。
“新的买不来,老的也只能将就用啊。”小汪无可奈何地说。
“你晓得这台面粉机的工作原理不?”坤哥好像是对小汪,也好像是对我发问。
我们摇摇头。坤哥又提出了新的问题:“为什么我们的机器打出的面粉不是那么白净,也没有那么细腻?”
我们依然摇摇头。坤哥耐心细致地讲解了机器的工作原理,以及面粉的生产工艺。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知青,竟然有这么丰富的知识和技能。而作坊里粗浅的技术活,也有这么多的门道。
擀面作坊,原本像石磨盘一样有规律。我已经习惯了这里的日子。
那一天,我刚把擀好的挂面晾到作坊外面的架子上,就见小汪朝我使眼色。作坊门口站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女人,烫着时兴的波浪头,手里拎着个印着红牡丹的网兜,里面装着一包水果糖。
“这位小妹儿就是素兰吧?” 她说话时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眼角的褶子却没舒展开,“我是公社王主任的侄女,姓刘。”
我在围裙上擦着手,心里咯噔一下。王主任的名头在十里八乡比公社的铜钟还响,听说他儿子在县拖拉机站当干事,是多少农村姑娘盯着的金龟婿。
刘嫂拉我到面坊角落,低声说:“素兰啊,我看你这小妹实在,手脚又勤快。王主任家的小儿子,一表人才,就是性子腼腆,我寻思着你们俩……”
机器转动的轰鸣声突然变得刺耳。
“刘嫂,我还小。” 我低下头去捡掉在地上的擀面刷子,声音细得像面条,“我的情况,您应该也晓得……”
她脸上的笑淡了些,却还是往我手里塞水果糖:“不急不急,就是认识认识。王主任说,看你一个姑娘家在这儿不容易,想多照拂照拂。”
那包水果糖在我掌心发烫,塑料纸窸窣作响,像只不安分的小虫子。刘嫂临走前我还是把水果糖推还给了她。
没过三天,公社通讯员小张骑着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来了。他把车支在作坊门口,大声把我叫出来,然后神秘地说:“素兰,公社王主任请你明天去他家吃饭,你一定要去哦。”
“小张,谢谢你跑一趟。” 我得找理由拒绝他,“我这作坊离不开人,小汪一个人忙不过来。麻烦你带个话,不要等我。”
他挠着后脑勺笑:“嗨,有啥忙不过来的?王主任特意交代了,杨队长会给你放一天假。再说了,就是去认个门,交个朋友嘛。”
小张后来又来过两回,一次拎着瓶香油,一次带了本《艳阳天》。我都原封不动地让他捎回去了。
小汪看在眼里,揉面时悄悄说:“傻妹儿,那可是王主任家,别人都巴不得高攀,你也不理不睬?”
我没接话,心里总想着妈妈的叮嘱:“到了生产队要少说话,多做事。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莫惹是生非。”
月月来的那天,天阴得厉害。杨队长领着个穿连衣裙的姑娘走进作坊,她两条辫子乌黑油亮,垂在胸前晃悠,发梢还系着红绸带。
“素兰,这是新来的知青,叫月月。” 队长的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上面的意思,让月月在这儿熟悉熟悉,你回去等队里另作安排。”
我手里的擀面杖 “当啷” 一声掉在案板上。面粉腾起细小的白雾,洒在月月的连衣裙上,她下意识地掸了掸,动作里带着一种陌生的从容。案板上还晾着我刚擀好的面条,根根分明,像我数着过的日子。
“杨队长,我……”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队里缺个记分员,你文化高,正好合适。”
“记账的,不是正好适合月月吗?”
杨队长的烟袋锅子在门框上敲出火星:“记账员也是要劳动的,晓得不?”转而,他又喃喃自语,“人家是高干子弟,细皮嫩肉的,干不了重活。”
那天下午,二癞子又晃进作坊。他斜着眼打量月月,嘴角挂着涎笑:“哦,又来了一位面粉西施?脸嘴儿不错哦!”
这浑话他以前也跟我说过,当时我正揉着二十斤重的面团,抬手就把沾着面粉的抹布扔了过去。
月月却没动,她往面袋上靠了靠,连衣裙裙摆扫过案板边缘:“我脸嘴儿关你啥事?什么面粉西施啊,滚一边去!”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股子不容置喙的劲儿,倒把二癞子噎得愣在原地。
我不屑于他们的斗嘴,转身却看到她行李网兜里露出的《资本论》。可心里的酸楚竟像擀面机压榨着手指一样痛彻心扉、无法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