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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美丽的静湖 门外的寒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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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寒风更加凛冽,我裹紧棉袄,顺着哭声的方向走去。
在一个破旧的院落前,我看到一个身影正蹲在地上烧纸钱,一边哭泣一边念叨着什么。我走近一看,原来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婆婆。
“婆婆,天这么冷,这么黑......”
老婆婆抬头望着我,有些迟疑地问:“小妹,你是哪个屋的?”
“婆婆,我是新来的。这是您的家吗?”
婆婆站起身来,又对着烧纸钱的地方说:“你们慢慢花。过不了好久,我也要去找你们了。”
我搀扶着婆婆,把她送回家。“婆婆,您家就您一个人?”
婆婆颤巍巍地说:“他们都走了几十年了,就剩我一个。”
婆婆看起来太可怜,可是我也帮不了她什么,我只能告辞:“婆婆,天冷,你先休息,明天我再来看您。”
带着雪山刺骨的寒风吹进我的小屋,我蜷缩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薄薄的棉被实在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气。我闭上眼睛,泪水悄然滑落。
我清楚记得,1963年,我的父亲从大学教授,变成高阳中学的普通语文教师。我们全家也从繁华的都市搬迁到偏远的川东小城高阳。外界环境变了,心灵的落差更是无法言喻。
我从小受父母影响,为人乖巧,非常听话,学习方面极其用功,一直是班上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由于我从小水灵秀气,常常受到一些男生的骚扰,特别是一些二流子,总是爱充当我的保护人,常常前呼后拥地追随着我,令我不胜烦恼。
高一的时候,我因参演舞剧《白毛女》而备受关注,成为所谓的校花。这时,班上来了一位名叫张伟的插班生。张伟因为家庭有海外关系,他的穿着打扮与言谈举止都超乎寻常,加上他也是一表人才,为人也比较谦逊,所以成为许多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而他在众多的女生中却对我有些生疏和胆怯,其中的缘由不言自明。我也有些羞涩也有些莫名的烦恼。当然,同学们也都看在眼里,也在有意无意地嘲讽,也在无形中为我们创造条件。
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终于在一次农忙劳动中相互表白了。
我曾陪他去长江边看他游泳,也曾在球场边看他打篮球,也曾一起去看过电影。
后来张伟全家要出国,在办理出国手续的时候,他才胆怯地向父母说起我们的恋情,父母当即反对:“她的家庭背景那么复杂,一个□□子女,怎么可能一起出国去?你想都不要想。”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长江边,他告诉我要出国的消息,我们相拥而泣,却无法改变命运的安排。就这样我们只能分手了。我心灵蒙受着难以愈合的创伤,只想尽快离开这个伤心之地。高二这一年只上了一学期,就匆匆忙忙地下乡了。
临下乡之前,我还参加了征兵体检,当时是招收通信兵。部队首长和医生都很喜欢我,希望能把我带走。我也幻想着能够成为一名优秀自豪的通信兵。可是,因为政审没有通过,最终还是未能如愿。
夜深了,我蜷缩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刺骨的寒风让我牙齿打颤,彻骨寒心,无法入眠。
我想起了与父母告别时的场景。爸爸妈妈并不知道我下乡去的真实原因,而只是认为我是受父亲的过,遭受歧视才选择逃避选择离开的。
父母当然伤心难过,我才刚满十六岁,能够独自一人到艰苦的农村去生活吗?我将要遭受怎样的磨难呀?
好在人和公社的刘干事是我爸爸的学生,爸爸给学生写了信,托他帮忙关照一下,这才安心一些。
而母亲什么也帮不上,只有哀叹和泪水。我也劝慰妈妈,现在下乡的学生不在少数,早些下乡就多些回城的机会。再说,弟弟也上初中了,我下了乡,他就不用下乡插队了。听了我的话,妈妈自然觉得宽慰一些,但心里总是藏着抹不去的愧疚。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轻揉了几下太阳穴,暗自提醒自己必须清醒些、坚强些。路是我自己选的,无论多么艰难,我都必须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我想起了父亲对我的嘱咐:“无论环境如何,都要保持乐观,坚持自己的信念。”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门缝照进小屋,我睁开眼睛,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温暖,但是这一丝温暖并没驱散我心中的寒意。我搓着手呵了一口热气,却因为严寒迅即化作了一股雾气。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颤。
坤哥如约而至。他带来了锄头、篾刀和木棒,开始帮我在屋后的竹林里修建厕所。
他的动作熟练而有章法,不一会儿,一个简易的厕所就初具雏形了。我站在一旁,看着坤哥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
“谢谢你,坤哥!劳慰你了。”我感激地轻声说,并给他递上了一杯热水。
坤哥抬起头,露出了朴实的微笑。“不用谢,我们都是一路人,应该的。”他的话语简单而真诚,让我感到了一种慰藉和温暖。
我有一丝莫名的感动。我背过身,深吸了一口田野的气息,那是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是生命的气息。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微风拂过脸庞,感受着阳光的柔美与暖意。
为了让我了解生产队的情况,坤哥带我去了打谷场,坤哥向我介绍了很多人,我一下子也记不下来。
我只记得他们大多远远地看着我,只有个别前来打招呼,我听到“坤哥有口福了”,“这个小妹儿脸嘴好看哦”这样的揶揄夸赞之声。
来我身边的小孩子特别多,他们总说我的辫子扎得好,我的衣裳好看,我的鞋子好看。我想伸手去牵他们的手,他们却害羞地跑开了。
今天,我穿的是妈妈为我缝制的带细花的布棉袄,还有一双崭新的回力鞋。那些小孩子多数衣衫褴褛,鞋子也很破旧,有的鞋子破了洞,脚趾都露出来了。
坤哥带我去了擀面作坊,他说:“这是生产队唯一的副业,关乎全村人的面食生计。刚下乡的时候,我也在这里干过。”
坤哥带我来到静湖边。湖水清澈见底,湖面波光粼粼。
“社员们叫它堰塘,我叫它静湖。静湖比一般的池塘大,比水库小。我在这儿住了五年,我的家就在对面。”坤哥向我指了一下湖的对面,在几棵杨柳树旁,有一座孤独的小屋。
最后,坤哥向我大致介绍说:“生产队现在有四十多户人家,约两百多人。除了围绕静湖、打谷场和擀面作坊这块核心区域,多数是散居在山脚或农田之中。村里没啥大户,也没有大姓人家。可能是因为,这一带曾经出现过惨绝人寰的人口灭绝,出现了湖广填四川的原因吧?”
我依稀记得长辈曾经讲过湖广填四川的故事,那是很遥远的事了。
我想起昨晚在雪夜烧纸钱的老婆婆,于是告诉坤哥并问他:“那个老婆婆孤零零的,她是怎样一个人啊?”
“哦,你说的婆婆我们都叫她姑奶奶。她的两个儿子在抗战中牺牲了,她老伴也在十几年前的饥荒中过世了,所以她一直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严格说来,她是烈士家属,英雄母亲,队上的人都很尊敬她。只是她年纪大了,患有轻微的痴呆。”
我想去看看姑婆婆,坤哥却说:“今天天色已晚,杨队长说今晚请你去他家吃饭,我改天再带你去看姑婆婆吧。对了,队上你不熟,晚上尽量不要一个人出门。”
我默默地点点头,对他的提醒表示由衷的谢意。
随着坤哥的脚步我们在小山村走了一大圈。面对眼前的环境,我感到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