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盘山，祭奠我的青春梦想与忏悔》雨中小桐

1、寒风中的期许 寒假来临，

　　寒假来临，我带着外孙女小倩回到了川东地区，回到了阔别四十多年的人和公社红旗生产队，回到了我和坤哥曾经下乡插队的地方。
　　我曾经居住过五年的竹林掩映的小屋，一如当年，只是更加破旧。
　　我坐在蒙着灰尘的木床边，看着屋顶空巢的燕窝，回想当年我初到红旗生产队时的情景，回想坤哥与杨嫂帮我铺床、教我生柴火的情景，莫名的悲戚之情不禁油然而生。
　　我们走访了几户熟悉的人家，我所认识的长辈们早已离开人世，年轻后辈互不相识，他们大都进城了，只有少数人留守在故有的家园。
　　我们来到坤哥曾经栖息过十年的小屋，那座我和坤哥称之为静湖的堰塘边的小屋。房子并没有住人，也没有修缮，屋角还有一些蜘蛛网，桌子和煤油灯蒙着厚厚的灰尘，显得破败不堪，却在无声地诉说着曾经的过往。
　　当年公社的刘干事带着我们来到云盘山下，在杂草丛生的树林里找到了一座坟墓。
　　我颤抖着双手，清除了坟墓周围的杂草，随后，我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祭祀用品，恭恭敬敬地摆放在墓碑前。
　　我点燃三炷香，插在坟头。然后缓缓跪下，泪水模糊了双眼，我的思念，我的忏悔一直深深地笼罩在我的心头。
　　我在心中默默呼唤着：“坤哥，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回到酒店时，夜幕已经降临。奔波了一整天，我感到心力交瘁，身体像是被抽干了元气。可小倩却像一只欢快的小鸟，精神饱满。她来到我的床边，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非要我讲一讲当年下乡插队的故事。
　　“这些都是几十年前的陈年往事，现在都没人提起，也没人愿意听了。” 我十分疲惫，又十分无奈。
　　“外婆，只要是您亲身经历的，我都有兴趣听呐。”小倩拉着我的手，撒娇地说道。
　　“我累了，我们还是休息吧。”
　　“外婆，求求您，您说说嘛！假期快要结束了，我的社会调查报告还没动笔呢？”小倩不依不饶，眼神里满是期待。
　　我明白她的心意，也知道她此行的目的。可是我无法掩饰心灵的创痛，心中一阵纠结。
　　回忆往事，虽然总是心潮澎湃，但也总是让我心痛不已。
　　看着小倩那渴望的眼神，对于她的真诚与执着，我实在无法拒绝。
　　于是，我静下心来，闭上眼睛凝神回顾那遥远的过去，尘封已久的记忆终于缓缓打开，那如梦如幻的岁月，刻骨铭心的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仿佛就在昨天……

　　1973年2月，在刺骨的寒风中，我孤零零地搭乘一辆破旧的拖拉机来到人和公社。
　　当我跳下拖拉机的时候，两脚一沾地，顿时感到一阵发麻，头晕目眩。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他叫刘维坤，我们都叫他坤哥，插队五年多的老知青了。”
　　在公社等了半天，生产队接我的人终于来了。公社刘干事介绍我和坤哥认识了，最后还特别交代了一句：“你们都是从高阳来的知青。坤哥，你要多些照顾她哦。”
　　“要得，你放心。”坤哥言语不多，让人觉得非常实在。
　　坤哥帮我扛着行李，我们在崎岖的山路上一直默默地走着。
　　终于，坤哥开始问我话了：“你这么小年纪，为啥就下乡来了？”
　　“现在，每家每户，只要有两个娃儿，就必须得一个下乡啊。”
　　“农村日子苦啊。”
　　“你来了这么多年，为啥就不回去？”
　　“哪个不想回去？走的走，来的来，由不得个人呐。”
　　我们来到一条小河边，河里有两条木船搭起的跳板，我小心翼翼地踩上去，那跳板晃晃悠悠，我走在上面，心中满是恐惧，生怕一不小心就掉进冰冷的河里。最后，还是坤哥牵着我的手渡过了那条河。
　　后来才知道，那条河叫龙溪河。
　　“汪汪汪！”在经过一个村庄的时候，突然窜出一条大黄狂狗，把我吓得魂都丢了，腿脚发软，全身发抖。
　　“你莫怕，莫跑！”坤哥沉稳地牵着我的手。
　　大黄狗一直围追着我们狂吠。坤哥从路边捡起一根木棍，以防大黄狗的突袭。我们慢慢移动脚步，一路磕磕绊绊的退着前行，直到离开那个村庄，大黄狗还在我们身后狂吠着。

　　天黑前，我们终于来到了红旗生产队。
　　山村笼罩在傍晚的霞光与薄雾之中。家家户户炊烟袅绕，不时传来牛羊的叫声，一幅宁静美丽的乡村画卷展现在我的眼前。。我们行走在田坎上，在堰塘边，在院落里。从田地收工的农民，赶着牛羊的牧童都在路边好奇地看着我。
　　有人大声地呼喊：“坤哥，这是哪家的小妹呀？好像仙女一样哦！”
　　坤哥也大声应着：“这是李家妹，是新来插队的知青。”
　　“哦！天快黑了，快些带她回去，杨队长还在等你们呐。”
　　我原以为村民对陌生人一定会比较冷漠，没想到他们竟是这样的热情豁达。
　　对于他们的问答我没有吱声，只是偶尔对他们报以会心的微笑。
　　从他们的神情可以看出，他们一定以为我是怀着轻松愉悦的心情来到这偏僻山村的。
　　其实他们哪里知道，当时的我内心充满了凄苦和惆怅，我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与忧伤逃避的心态来到这里的。

　　生产队分给我的房子是一间竹林掩映、四处透风的小屋，仿佛一个被遗弃的角落。
　　小屋亮着一盏煤油灯。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清扫角落里的蜘蛛网。
　　“杨嫂，我们回来了。”坤哥放下行李，连忙介绍。“这是李素兰，新来的知青。”
　　“杨嫂，辛苦您了。”我恭敬地走到杨嫂身边。
　　“李家妹呀！你才辛苦呢，走了那么远的路。”杨嫂放下手中的竹竿，热情地招呼我。“晓得你今天要来，杨队长叫我过来收拾一下，坤哥也给你准备了一些日用品。没想到你这么小年纪，生得这么水灵啊。”
　　“我都十六了，也不小了。”
　　“杨嫂，你先回去吧，一家人还等着你呢。”坤哥提醒杨嫂。
　　“不急，一会儿杨队长还要来。你们先歇一会儿，我来烧碗水。”
　　发现水缸里空空的，坤哥连忙说：“对不起，中午我只砍了柴，还没挑水呢。”说着坤哥就急匆匆地出门去，一会儿就挑了一担水回来。
　　“李家妹，你没烧过土灶吧？过来我教你生火。”
　　杨嫂把我叫到身边，她抓了一把干草，用火柴点燃之后?进土灶，然后用火钳夹着几根柴禾放进了炉膛。
　　不一会儿，一锅水就烧开了。
　　“你们走了那么远的路，一定饿慌了。要不我给你们煮碗面条吃？”
　　我几乎一天没吃东西，的确饿得发慌。加上我又新来乍到，两眼一抹黑，也就没有谦让。
　　杨嫂很快煮好了两碗鸡蛋面，热情地招呼我们：“天冷，你们趁热吃吧。”
　　“云盘山都下雪了，这天真他妈冷啦！”这时，一位强壮的中年男人抱着一床棉被来到小屋，他的声音洪亮且极有穿透力。
　　“杨队长！”坤哥起身接过杨队长手中的棉被。
　　“杨队长好！”我也起身微微躬身问好。
　　“你就是新来的知青？那叫啥，李素兰？”
　　我微微颔首。
　　杨队长仔细看了我一眼，怜惜而又疑惑地问我：“没想到你这个女娃子这么小，你爹妈咋舍得让你来农村哦？”
　　“我爸妈是舍不得，但……”
　　“你晓得不？农村比不得城市，农村日子苦啊！”
　　“我晓得。小时候，我在农村待过。我经历过苦难的岁月。”
　　“经历过就好。生产队条件差，只能安排你住在这里。不过以前这里住的也是知青。屋子小点，但周围环境还不错。你刚来，先休息两天，先熟悉一下队里的环境。”
　　“好的，谢谢杨队长，我听您安排。”
　　坤哥和杨嫂继续帮我收拾房屋。为了铺床保暖，坤哥帮我抱来几捆稻草，把床铺得严实厚密，说是这样可以保暖御寒。
　　他们还帮我检查了门窗，还教会我用吹火筒生火，教会我调煤油灯的灯芯，直到很晚才离开。
　　临走前，杨嫂关切地说：“李家妹，现在天寒地冻的，你身体这样单薄，一定要保护好各人。现在条件差，也只能委屈你将就一下。你从城市来，就怕你不惯乡。”
　　“我会习惯的，谢谢杨嫂！”
　　最后杨嫂还特别交代我：“那个木桶是解手用的。”
　　坤哥临走时也对我说：“今天你累了，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会帮你修一个厕所，以后会方便些。”
　　“劳慰你了！”
　　我微微躬身，对于他们为我所做的一切，实在无法用言语表达我的感激之情。如果没有他们的存在，也许就没有我的未来。
　　当天晚上，寒风拍打着门板与窗户，寒气阵阵袭来，仿佛要把我吞噬。我蜷缩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虽然有杨队长送来的棉被，但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风，我的头冻麻了，全身瑟瑟发抖，彻骨寒心。
　　我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满是迷茫：“这就是我要奋斗一辈子的地方吗？什么时候能够离开这里？什么时候才能回到爸妈的身边？”我不得而知，未来就像这黑夜，没有一丝光亮。
　　突然，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从远处传来。我心里一惊，这深更半夜的，是谁在哭泣呢？哭声时断时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戚。我忍不住想起身，一看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