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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探 深夜,白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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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白日门庭若市的马府,安静了下来。
刘溪换上了夜行衣,欲悄悄地潜入奠堂。
她打开了奠堂门,刚欲上前,却见殿堂前有一个人影,又立刻退了回来。
仔细一看,那人是马家大公子马晏,正端端正正地跪在灵堂前。
临县习俗,头七回魂,每夜都当有儿女守夜,以让亡者灵魂能够找到回家的路。只是跪着守夜太过辛苦,常人一般都是会做一个纸人代替。没想到这马晏竟遵循旧礼。
她该说这马晏孝顺,还是不孝呢?
白日知道父亲可能有冤却不言语,晚上在这无人之处却默默守灵,当真是自相矛盾。
正暗自感慨间,刘溪听到了脚步声,立刻躲进了黑暗中。
马夫人提饭盒,走到了马晏身旁。
她打开了饭盒,端出了一碗粥,心疼道:“宴儿,你今日累坏了,吃点东西吧。”
马晏抬起头,并未接过那碗粥,而是问道:“母亲今日为何要拦住我?那仵作分明还有什么话要说。”
马夫人听到儿子这么说,心中五味杂陈,放下了碗,叹了一口气道:“宴儿,外人都道你父亲是大善人,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父亲……父亲他……”马晏语气犹豫。
马夫人接过他的话道:“他看上去慷慨大方,实则自私自利,作恶的事,只多不少。即便真是被杀,也算是罪有应得了。若当真去查,他往日行径必定会败露。你去岁乡试中举,会试已因你父亲的事而自行放弃。老师都说你有天赋又勤奋,会试应当不在话下。你已经因他错失了一次机会,三年后又可以会试,十年寒窗苦读,为娘都看在眼里,你当真要为一个罪有应得的人毁掉名誉,葬送大好前程吗?”
马晏神情痛苦,正在挣扎中:“可……可百善孝为先,死生事大。”
马夫人道:“确实百善孝为先,可对恶人孝顺,也为恶,这便是愚孝!况且从小到大,他冷落你我母子二人,对你何曾真正尽过父亲的责任,却在你中举后享尽了风光。他从不配为你的父亲。你是商人之子,这些年因这个身份在同僚中受到的冷嘲热讽,为娘看在眼里,疼在心底。他可为你做过什么?甚至连一句宽慰的话都没有。这样的人,为娘绝不允许成为你的绊脚石。”
马夫人说话间由对丈夫的怨恨,转为对儿子的疼惜,想到儿子从小跟着自己这个糟糠之妻在马府受尽冷待和勾心斗角,儿子才六岁,为了自己不受欺负而发奋读书,不舍昼夜。她愈发为儿子揪心起来,说着说着便渐渐出了哭腔。
马晏已很久没见过母亲如此失态,立刻慌乱为母亲擦眼泪,一边宽慰道:“母亲别哭,儿子不管便是,真的不管了。”
马夫人听此,愈发怜惜儿子,这个天杀的丈夫连死后都要让儿子为难,愈发厌恶起灵堂棺材中的人来。
刘溪听二人一番对话,算是明白今日这马夫人为何一定要将马万之死压下来,三分是因为对丈夫的恨,七分是为了儿子的前程。又见灵堂中情态,这母子俩一时半会儿怕是不会从灵堂出来,便默默离开,转去马府别处探查。
只是刚走到马府后院中,她就感觉不对。
这后院比前院阴凉不少,而且,她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刘溪靠着长廊上的柱子,警惕地往四周巡视,见四周确实无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才走出长廊,牖窗就晃过一道身影。她立刻躲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白衣人摸着黑,躲躲闪闪走了出来。
因那白衣人没有打灯笼,看不清面容,刘溪只能从身形估摸出是个女子。
刘溪没有打扰,而是隔了一段距离,悄悄跟在这女子身后。
这女子似乎十分谨慎,出了院门也没有打起灯笼,而是一路摸黑,磕磕绊绊走进了林子,不知走了多久。
刘溪一路跟踪,越走越觉得冷。就在她以为就要穿过这林子时,那女子突然停了下来。
火燃了起来,四周有了光亮。刘溪终于能借着光看清那女子的容貌——身材婀娜的宛姨娘!
只是刚一看清容貌,刘溪一惊,她忽然发现,自己用来躲藏而靠着的东西竟然是一块杂乱的墓碑!这里竟然是一片废弃的乱葬岗!
宛姨娘一边烧着纸钱,一边低声哭泣。
刘溪觉得愈发阴冷,一股寒气似乎从脊背冒出。她刚换个位置,宛姨娘却开口说话。
“你看到了吧?”
刘溪脚步一顿,脑中冷静地分析利弊。她与宛姨娘相距不过两丈,这宛姨娘看上去虽娇弱,可若会功夫,她留在这里完全没有胜算。若是即刻就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打定了主意要跑,只是她刚一抬腿,便又听见传来悲戚一声。
“夫君,你在九泉之下也可安心了。”
刘溪回过头,见宛姨娘仍埋头烧着纸钱,丝毫没有目光朝她看来。原来宛姨娘是在自言自语。
宛姨娘一反在葬礼中安静的态度,哭得声泪俱下。
一会儿吐出“报应”“放心”……几个字,一会儿又似乎愣住发呆,默默流泪。不知道这么反反复复了多久,待到纸钱全部烧完,她又朝着墓碑磕了几个头才离开。
这宛姨娘当真对马万这么深情?为何白日灵堂不见悲戚,一定要找个荒郊野外的地方为丈夫哭丧?
刘溪不解,待完全不见宛姨娘身影后,点燃了一个火折子,走到方才烧纸钱的墓碑旁。
令她诧异的是,这处的墓碑竟完好无损,而且是个新的,四周干干净净,似乎常有人来打扫。而墓碑上刻着“陵水王志钊之墓”几个大字。
宛姨娘口口声声称呼墓碑上的人是夫君,碑又是新的,难道说这宛姨娘在外其实有情人?
正在思考时,一阵寒风吹来,冻得人一个寒颤。
墓碑前烧过的纸火星卷起,刘溪见那被风鼓动的纸灰之下,似乎闪着着一丝银光。
她用木棍拨开纸灰,果然见纸灰之下,藏着一根银色的簪子。
她戴上手套,拾起那支簪子,放到火折子前细细观看。
这银簪做工精细,上面还镶嵌着几颗宝石,一看就价值不菲,而且簪子上丝毫未有变黑迹象,说明簪子很新。这样漂亮又贵重的东西,应该小心保管才对,怎么会遗漏在这里?
又或者是这宛姨娘故意放在这里的。
这样就能说得通了。
又一阵冷锋吹来,刘溪一个哆嗦。这冬日的山上实在是太冷,不宜久留。她立刻收起了簪子,起身离开了。
回来的路,因为点了火折子,倒是十分顺利。
她原路返回,打算从后院穿回去,哪知后院的门似乎已经被宛姨娘锁死。
幸而提前摸清楚了这里的地形,她找了一棵树,翻墙从厨房的院子里进去。
马府不愧是大户人家,大半夜的厨房还燃着灯,里面传来霍霍的磨刀声。
她立刻谨慎地躲了起来,见自己行踪并未引起注意,这才出来。往厨房处看了一眼,纸窗户上映出一道挥刀剁肉的人影。
她快速走开,经过柴房时,听到几声嗒嗒的响动,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她靠近柴房的窗户,透过已破的纸窗户,往里面望去。
一双发红的眼睛赫然出现在窗户前。
未曾料到会见这样的场景,刘溪被惊地往后退了几步。
啪一下,一只细长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肩膀。
她冷冷地勾了勾嘴,这样吓人的小把戏,倒是要看看是谁做这种恶作剧!
“你在干什么?”白日那个为马夫人挡住香炉的女子,拍着她的肩膀问道。
刘溪漠然推开那只手,展示出早就备好的馒头,说道:“自然是肚子饿了,出来找吃的。”
那女仆盯着她,反问道:“穿着一身黑,从柴房找吃的?”
刘溪:“我从厨房偷偷拿了馒头,听到这里有动静就过来看看。至于黑色的衣服——怎么,你能有大半夜伸手抓人的喜好,我就不能有喜欢穿黑衣服的喜好?”
女仆被这句话激气,就要回一句嘴,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馄饨好了,一起来吃吧。”
吉婶从厨房出来,打断了两人对话。
女仆生气说道:“为什么要叫她吃?”
吉婶热情笑道:“湛英,刘姑娘是马府的客人,咱们哪有怠慢的道理。”她擦了擦手,招呼道:“快进来吧,外面够冷的。喝口汤暖暖。”
湛英听此,不情不愿放过了刘溪。进了厨房,端起桌上的一个碗,放到了离主桌足足有三丈远的小桌子上。
刘溪暗笑,还真是个直脾气。
她刚准备上桌,却被湛英瞪住。
湛英指着旁边那张小桌子道:“你,去那里!”
吉婶突然拍了一下她的手,管教道:“你坐下给我好好吃饭!”又对刘溪抱歉道:“我这女儿是个小孩子脾气,刘姑娘别计较。”
刘溪见此,顿时想起了幼时娘亲因她顽皮管教她的场景,她笑了笑:“我没放在心上。谢谢您请我进来吃东西。”
吉婶拿起桌上的碗,利索地调好调料,捞起混沌,不一会儿四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放到了桌上。
湛英端起其中一碗便往外走去。
刘溪见桌上剩下的三碗馄饨,问道:“湛英姑娘这是去哪儿?”
吉婶回道:“她把馄饨送去给圆圆,就是住在柴房里的那个孩子”说道这里,吉婶叹了一口气:“圆圆也是个可怜人,这沉渊楼上一任管家李管家,十年前失踪,圆圆那时年纪小,无依无靠没有亲人。马老爷买下宅子,见这姑娘可怜就收留了她。哪知道圆圆因为父亲失踪,天天晚上出来跑到柴房,疯疯癫癫地说要找李管家,抵死也不出去。老爷见她如此就索性把柴房空出来给她住了。”
刘溪听此,心中疑虑,从马夫人和宛姨娘的情态来看,这马老爷应当不是个好人,他会有这么好心收留一个疯丫头?
思绪间,湛英回来了。
湛英见她把香菜从馄饨中挑出来,挑眉道:“香菜这么好吃的东西,你竟然挑出来?”
刘溪见她如此,存心调侃:“怎么,湛英姑娘想吃?那我都挑到你碗里?”
湛英一听,火气又上来了,刚要发作,吉婶一声“坐下!”又让她压住了脾气,忍气吞声坐到一边吃了起来。
刘溪心中暗笑,这姑娘可真经不起挑拨。
她用勺子舀起一粒馄饨送到口中,鲜美滑嫩的口感瞬间充满整个口腔。
这味道……
真是也像极了母亲给她做的馄饨的味道!
吃完后,她谢过吉婶。湛英再次狠狠瞪了她一眼。
她装作丝毫未觉,云淡风轻跨出了厨房。待经过柴房时,她向里面望了一眼。
柴房窗户已被打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乱糟糟的姑娘正望着眼前那碗吃完的馄饨发呆,全神贯注。
刘溪没多作停留,很快回到了房间。
她点燃了灯笼,戴起手套,拿出那支包好的簪子,在烛光下仔仔细细看一遍。
突然,她眉间一闪。
这簪子的红宝石上,有一处颜色偏暗。
她用白色手套抹了一下,手套瞬间沾染上红色。她凑过去闻了闻。
没错,这暗红色正是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