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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卫使夜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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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这是一封晋国给越国的回信。
信中表明,晋国已知卫国背信弃义,将衡远城一城两许,意欲挑起晋越两国争纷,谴责卫国如此小人行径。
为表惩戒之心,晋国欣然应允与越国队伍在衡远城上演一场“好戏”。
信中约定,十日后晋国精兵便可到达衡远城,届时与越军作势打上一场,静待卫太子到场,便夺了他的项上人头,以儆效尤!
之后晋越兵合一处,合力攻打卫国,以报戏弄之仇。
卫使李方看完冷汗涔涔,握着信笺的手指冰凉微颤。
恰在此时,门外廊下传来小侍恭敬的呼唤:“大人,醒酒汤已备好了,小的们送进来了?”
李方被惊回神,连忙噤声,未敢应答。
两个小侍在门外等了片刻,不见应答,心下虽觉得奇怪,但职责所在,还是照例推门而入,为独自倒在榻上酣睡的王应更衣、喂醒酒汤。
趁着小侍低头忙碌的时候,李方悄无声息地飞快将信封复原,揣进怀中。
榻上,王应被服侍着翻动身体,不由得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李方的心一颤,立马僵住身形,侧耳倾听起来。
只听见那俩小侍似乎听到了王应的呓语,正低声交谈起来:“王大人好似在嘀咕什么......‘必将高游脑袋献上’,听上去真渗人。高游是谁呀?”
“嘘,可能是王大人的某个仇人吧,我们不用管。大人素来待人和善,那高什么的,能让大人如此恼怒,想必不是什么好人。”
俩人的交流声压得极低,却很清晰地传入卫使耳中。高游,正是卫国太子的名讳!李方只觉得瞬时心跳如擂鼓,耳膜嗡嗡作响。
两位小侍手脚麻利地为王应更换了舒适的寝衣后,喂下几口醒酒汤,见王应呼吸平稳,便不再逗留,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待到脚步声远去,李方又屏息静待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后,蹑手蹑脚地走出耳房。他借着微光,走近王应,试探地轻唤道:“王兄,王应兄……”
回应他只有王应均匀的呼吸声和微小的鼾声。王应今日情绪大起大落,晚上又着实喝得厉害了些,此时早已进入梦乡深处,对周遭变故毫无所觉。
李方不再犹豫,立刻悄悄寻到案牍处,借着昏暗的灯光,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借由案牍上的笔墨临摹起来。
灯光虽昏暗,李方仍认出,这是晋国少卿的字。
临摹期间,卫使既要竭力模仿晋国少卿的笔迹神韵,又要时刻分心留神榻上王应的动静,更要注意外面是否再有脚步声响起。待到临摹完,已是一身冷汗。
李方小心翼翼地将那封临摹好的书信叠好,贴身收起,又将信笺原样塞回信封,蹑手蹑脚地走近榻前,极其轻柔地将其塞回王应衣襟。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精疲力尽,然而刚刚小侍的低语,‘必将高游脑袋献上’,仍在他耳中不断环绕,让他不得安心。
回到宴席之上,李方强作镇定。越王与公主已然离席,只留王瑾仍在席中等待。
见李方醒酒归来,王瑾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关切,起身相迎:“伯父,您身体可还好?方才离席许久,小侄甚是担心。”
言罢,又压低声音:“您与父亲情同手足,待到卫地,诸般事务,侄儿还得多多仰仗您呢。”
这亲昵的话语,却让李方如坐针毡。
他带着醉意答道:“无妨无妨,贤侄莫怕,一切有叔叔周旋。”他端起酒樽,装作豪饮,实则借袖掩面,飞快擦去额角再次渗出的冷汗。
王瑾的目光在李方额头细汗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略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大王和公主示下,为让吾等尽兴,先行离席了。说来也巧,伯父刚刚可错过了一场妙事。刚刚钦天监进言,说是十日后便是良辰吉日。王上便下令,十日后侄儿亲赴衡远城,与卫太子相会,届时两国兵合一处,共商抗晋大计,岂不妙哉!”
男子和亲,如此不合常理之事,王瑾竟能面无一丝不情愿之色,吐露出“深明大义”之言。
在看到书信前,卫使只觉得王应儿子性情豁达,面对惊雷面不改色,实乃可造之材。而现如今,他只觉得一阵寒意涌上心头,似乎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思及此处,李方再也坐不住了。他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借着酒意推脱道:“既蒙王上看中,贤侄又赤诚相待,在下定当星夜修书,火速传回卫国,向卫王禀告,早日定下此事!”
一边说着,李方一边起身请辞。
李方用手扶住额头,对依依惜别的王瑾说道:“贤侄莫怪,叔叔即刻回返驿站,定尽力促成此事,先告辞了。”
王瑾见状,再三挽留不得,将其送至殿门口。
等到卫使李方那略显仓皇的身影彻底消失后,王瑾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
卫使如此急不可耐地离去,看来,此计成了。
他没有再回到宴席上,而是径直前往父亲所在偏殿,探望醉酒父亲。
行至房前,无人值守,王瑾心中一紧,不由细想,急忙推门而入。
房内烛火昏暗,寂静无声。并无侍者身影,只有王父还躺在榻上,睡得极香,甚至还发出轻微而规律的鼾声。
王瑾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眼光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期待,飘向房内角落那宽大的书案。
一个清丽的少女端坐在书案旁,身着一身质地柔软的藕色纱衫,柔和的烛光印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衬得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正是宁乔公主。
王瑾怔了一下,随即垂下眼,恭敬行礼。
“王君请坐。”宁乔头也未抬,翻看着被李方“完美”复原的书信,语气随意又带着一丝掌握一切的从容,“卫使已然入彀中。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王瑾依言在案几另一侧小心坐下,姿态恭谨。而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再次扫过公主沉静的侧脸,思绪瞬间将他拉会下午那场御书房觐见中。
下午,御书房中。
王瑾进宫前心中已将可能的局势推演数遍,但踏入御书房时,还是吃了一惊。
原以为只是越王传召密谈,没想到传闻中并不受宠爱的宁乔公主也在侧。
公主只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襦裙,更显清丽脱俗。她微微垂眸,目光正专注地落在书桌上一张空白的素白信笺上,那信笺的形制质地,和他怀里的这封“晋国密信”一模一样!
“小臣王瑾,参见大王、公主殿下。”王瑾压下心头思绪,依礼参拜。
“免礼。”越王深沉的声音传来。
王瑾敏锐地察觉到,越王虽在对他说话,但注意力还是落在公主身上。那目光中包含着信任和倚重,但更多的,是来自父亲的关怀。
这也是他常从父亲王应眼中看到的目光。
王瑾迅速收敛心神,决定开门见山:“臣斗胆拆信,实因事态紧急,刻不容缓,唯恐迟则生变,误了军国大事。”他略作停顿,目光坦诚地迎向越王,直言道,“此信虽是晋国制式,但若只凭借信封,便想取信卫国,怕是极难。”
越王闻言,只是挑了挑眉,没有出声,面上也并无明显表情,只是颔首,抬眼望向宁乔。
“王君好眼力,”宁乔公主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带着一丝钦佩,“王君既然已看破,想必也猜到了几分用意。”
王瑾心中有了几分了然,此计多半为传闻中养在深宫的公主所献,而大王,显然已将此事全权交付给了公主。
公主的形象,在王瑾心中从一个模糊的剪影,变得清晰、立体起来,带着几分灼人的光辉。
“殿下英明,小臣斗胆猜测,殿下此举,意在反间!使卫国自乱阵脚,与晋国反目。”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卫使李方,乃家父旧识,其人心思缜密而疑心颇重。如若他只见家父身上藏有晋国密信,不见信中内容,恐难取信。”
宁乔闻言,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浅笑:“如若,他听父王在宫宴上谈及晋国时颇为向往,又亲眼目睹这晋国密信被王太常秘密呈上后烧毁,最后,再加上他自己查到的,得知确有从晋国来的驿者,将此信送往贵府。这三重疑虑叠加,王君以为,卫使李方,可还会坐得住?”
王瑾一怔,若有所思,此计环环相扣,直击李方性格弱点,不由躬身下拜:“公主大才,若如此卫使必然深信不疑。”他顿了顿,借着说,“不过臣愿献策,为此计锦上添花!”
“小臣不才,在书画之道上略有钻营。年少时曾出于好奇,遍仿名家字迹。此次晋国主理此事的周少卿字迹,小臣恰巧临摹过,其形神可模仿七八分。若殿下允许,小臣即刻可仿写出一封足以以假乱真的“晋国”回信!”
“小臣更自请于王府主持此宴,以家父旧时情谊为引,必令那卫使李方心惊起疑,连夜出奔,将这要命的消息带回卫国!”
宁乔以一种惊奇的目光看向王瑾:“君可知,如若此计不成,或中生变故,君很有可能真的要冒险亲赴衡远郡。既如此,君还是执意要兵行险着,仿写信件吗?”
“小臣有信心,此计必成。”王瑾迎着她的目光,毫无退缩,深深躬身,语气斩钉截铁,“若天不遂人愿,计策不成,小臣也愿承担后果,绝无怨言!”
“王君之性情胆识,与王太常倒是大为不同。”宁乔眼中光芒愈盛,“不过王君放心,哪怕此计不成,也必不会让你命丧衡远。”
宁乔莲步轻移,让出书案位置,抬手示意案上之物:“此乃特制的空白纸笺,其质地与晋国官用无异,旁边这些,是晋国少卿曾发来的亲笔公文,可供参照。请!”
王瑾欣然上前,不再多言,落笔成文。
“既有此信,今晚这场大戏,还请王君多多费心,父王和本宫,静待佳音。”
御书房中,坐在书案旁运筹帷幄的少女与此时偏殿中,同样坐在案牍旁的少女在王瑾视线中相重合,他内心突然冒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悸动。
…………
卫使李方强作镇定,实则匆忙地回到驿馆后,屏退众人,悄悄拿出匆忙中誊写的信笺仔细观看,越看越是心惊。
他猛然意识到,今日在宫宴上所做所为,并非无懈可击。只要明日王应醒酒,或是今日越王稍作盘问,自己窃密之事极可能败露。
哪怕无性命之忧,只怕也会被立刻软禁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卫国踏入这由越晋二国编织出的陷阱。
不行,得趁王应酒醒之前,王府反应过来之前,即刻出城!
李方即刻按宴上所说,急书一封,换做信使装扮,悄然离城。
听到外面传来的喧闹声,伴随着巡军搜查卫使李方的呼喝声,宁乔抬头,与王瑾对了个正眼。
“此事成了!”宁乔悄然一笑。
王瑾不由自主地也露出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