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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梦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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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栀知道自己和路呈就像两条相交线。在青春期短暂的交集过后,注定渐行渐远。
她曾预想过无数种两人的结局,比如对方有了女朋友,比如他大方的介绍他好感的另一半给自己认识,甚至邀请她到他的婚礼现场,见证他美满而又充满光明的未来。
她还记得那时他接完电话说是学校有事,要临时回去。临走之前,他过来抱了她一下。她依稀记得他身上的温度,拥抱时的触感,即使一切都那样短暂。
迟栀当时还不知道,那就是她和路呈的最后一面。
“因为没密码打不开,重新刷机的话也要花钱找人。姐姐,如果你想要的话,给我两千块买新手机的钱我就把这个手机给你好了,你可以想办法打开。”
眼前的小男孩伸过手递过来手机,眼睛正期待地看向她。迟栀却只能感受到某种近乎天真的残忍。
记忆中无数的碎片闪过,迟栀心口像是掉进了一块玻璃,窒息且艰涩。
迟栀拿着那部手机在车站坐了许久,久到太阳落山。她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下上了最后一辆回依宁的班车。
回到依宁,已夜色渐浓。迟栀始终恍恍惚惚,仿佛回到了依宁高中女生宿舍的一楼,回到了高一时109的那个小房间。她一个人对着带铁栏杆的窗,冬日的阳光没有温度般落进来,整个人的思想像是脱轨。
少女恍惚地下车、出站。她站在客运站门口,身后陆陆续续出来的人流声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她脑袋里仍回荡着路呈表弟的话:“没墓地,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家里人说这么年轻走了的话要先在殡仪馆待几年,不能太早建墓。”
“而且找墓地很贵啊。我们家买完房子,赔偿款就没剩多少了。”
迟栀被气笑了。“用他的赔偿款,用他命换来的钱给家还了房子,但是没钱给他买墓地吗?”
可是对方那张带着童真的,人畜无害的脸,让她再说不出其他的话。他虽然是既得利益者,可毕竟只不过是个初中生而已。一切的决定也并不取决于他。
迟栀说到一半,心口被针扎似的。
就想多年前她站上天台的那一天一样,面对命运时的痛苦。可那时她遇到了路呈。
现在她甚至连吊唁他的地方都没有,有的只有那部花了两千块钱从他表弟手里换回来的手机。
她麻木地回到租的顶楼。路灯将影子拉得斜长。
迟栀拿出钥匙,竟一连插了三次才将门锁打开。那位陪读的阿姨连同她女儿都已搬走,整个两室一厅的房间空荡荡的。
迟栀打开灯,游离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下。她拿出手机充电线给路呈的手机充上电,平放在桌面上。
她伸手旋开台灯,桌前慢慢被温暖的光线包围。
手机屏幕随着电流涌入亮起,很快跳到了需要输入密码的界面,随之而来了最初的那个问题——路呈的密码是什么?
迟栀不知道,但也做好了永远没办法打开这部手机的准备。
它就像一个盒子,里面装满了有关路呈两年以来的一切秘密。可想要打开却并不容易。按照网上说的规则,连续输错十次密码就会强制停用,只能通过抹掉数据重新打开。
可那样的话,有关路呈的一切也都会永远消失。迟栀对着这个装满秘密的盒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路呈的锁屏界面是一张照片。冬天下雪后的依宁早晨,阳光明亮,但冷清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剩下落雪的街道和屋檐。
密码是他的生日?常见的顺序数字?123456?666666?
迟栀试了三次,毫无例外的密码错误。
她呆坐在那部手机前,看着电量一点点被充满,看到输入密码时的半透明屏幕后的照片,看上去陌生又熟悉。隐约看得出那是一张夜景。远处有细碎明亮的光源,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画面右边有个女生。但因为被键盘挡住,她无法确定和辨别出到底是京市还是依宁,也看不出是谁。
明明自己对周围人的死亡已有过认知。这道关于人生的课题,在外婆走时她也曾经尝试自己解开,但却以失败告终。是路呈教会了她勇敢、坚持,教会了她如何在绝望中找到零星的、活下去的希望。
他教会她那么多,却唯独没有告诉她该如何同他告别。
短暂的割舍尚且很痛,何况是永久的别离。
十八岁高考后整个暑假,长风沛雨,艳阳明月。迟栀拿到了县里的奖学金,打了三份工,终于攒到了能上大学的学费和一部分生活费。
迟栀输错了五次密码,不敢再试。
人的一生似乎永远在同梦想相悖。她如此喜欢南方,最终却还是在报考时将志愿全部填了京市的学校。她只是个普通人,在学着一点点独自面对命运的生长痛。
有时迟栀会恍惚,他真的离开了么?
对于这件事,她始终没有一种实感。她夜里依然会无数次打开他的□□,看他仅半年可见,早已空荡荡的空间主页;依然会给他发各种各样的信息,喋喋不休地和他说自己的分数,想要报的学校,今天不小心将给哪位顾客加错了小料这种琐碎的生活。仿佛对面仍有可能看到,说不定哪天冷不丁的就会回复她一样。
“高考出分了,我考得还可以。你看!”
“我想要报北京的学校,学经济和新闻还是语言类,好像都可以。”
“县政府给发了奖学金,加上这段时间兼职赚的钱,感觉自己现在很有钱!”
直到她收到录取通知书,打包行李去京市的那天从衣柜里翻出路呈曾经送她的围巾和帽子,还有那本被她塞进角落里的答案之书。
迟栀忽然意识到,其实自己始终在自欺欺人。路呈永远看不到,也永远都不可能回复了。
她鼻尖一酸,眼泪就这么掉了下来。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她发给他。
如果知道,无论怎样她都不会离开。即使他不和她在一起,即使永远是普通朋友,可她希望他幸福,希望他春祺夏安,秋绥冬禧,岁岁年年——
这是她最大最大的心愿,哪怕他最后身边的人不是她也可以。
可惜蝴蝶飞不过沧海,一切都无法回到从前。
离开依宁前的最后一晚,迟栀做了个梦。梦到自己回到了大雪纷飞的冬天,回到了依宁车站外的那条街上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也没有风,甚至感觉不到冷。四周漆黑且空荡,只有一排暖黄的路灯融融地亮着,雪花簌簌地下。
路呈牵着她的手散步,一直走到尽头的路口。他停在原地,轻轻松开了她的手。
迟栀有些讶异又难过地回过头问,“不一起走了吗?”
梦里,她有些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那个人是他,百分之一万是他。
她甚至感觉不到是梦,只觉得一切都是真实地发生。
少年笑了笑,像多年前的那个风雪夜一样温和,只是平静道:“迟栀,放心的往前走吧,就算后面的路上没有我也要往前走。”
“不要回头。”
就像以前小时候觉得爸爸抛弃家里是自己的错,觉得外婆生病去世也是自己的错一样,迟栀几乎是潜意识地问了一句。
“那你能原谅我么?”
他静静地站在雪中,看向她。
“我从未怪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