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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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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栀被京市的一所985录取,一切尘埃落定。
她最终独自跨过了那条名为青春的河流,一个人收拾了行李,一部分无法带去京市的送给了学妹,另一部分留给了付雪梅和陈凝琴,只带走了一些必备的衣物和路呈送给她的东西。
平生第二次登上去往京市的动车,已没了第一次时的期待。因为她知晓,那里已经再没有她迫切想见到的人了。
永永远远都不会再有。
报道完的那天下午,迟栀去了京大。这是她第二次来这里,提前预约好了能进校的访问码。和之前直奔想要去的景点不同,迟栀穿过所有游客和学生,问了一个又一个的人,最后径直站到了物院辅导员的办公室门口——
她还剩有关青春的最后一道题目需要解开。
这间办公室朝南,透过窗子能看到外面的一棵梧桐树。午后的阳光正密匝匝地斜斜落进来。
迟栀走进去,简单说明来意。
和半年前来这里时的胆怯、紧张与自卑不同,迟栀已经能坦然地面对自己的平庸。她平静的走进那个那间办公室,又平静地提起那个曾经对她而言讳莫如深的名字。
辅导员是个刚三十多的男人,意外地没有所谓国内最高学府内教师的高傲,只是在路呈的名字后沉默了一下,随口说:“这样吧,我给你找个人来。如果你有想知道的事情可以问她。”
迟栀依稀记得,她在物院办公室的那间沙发上等了很久。期间不断看到陆陆续续有学生进来找老师办事情。
她想,路呈也一定来过这里吧?
那时他一定没有想过她某天也会来,就在他曾经待过的同一个房间。
她等了四十多分钟,终于等到了一个女生过来。迟栀站起来向对方望过去,几乎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曾经和路呈同一组参加过比赛的学姐。
对方很漂亮,白裙子,披肩长发,斜挎着看上去很贵的包包。阳光落在她身上,整个人明亮而又透着疏离。
迟栀记得这张脸,那是路呈在空间晒过的获奖照片上,曾站在他身边看上去如此般配的女生。
“等了很久吧?对不起,我刚从实验室赶回来。我叫洛嘉,你叫我洛学姐就可以。”
“这里不方便,我们去外面边走边说吧?”她很客气地对她说。
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一直走到外面的小路上。还未等迟栀问,倒是洛嘉先开了口:“你就是路呈高中时候的那个学妹吧?”
迟栀不确定对方指的是不是自己,还未开口,洛嘉紧接着又问:“如果你是想知道他走那天的事,我可以告诉你。”
迟栀沉默着点了点头。
虽然已经入了秋,可京市似乎仍处于盛夏间。路两侧的树木枝叶繁茂,时不时有骑着单车的学生过去,也看到了操场上打篮球的人群。
那条路她们从头走到尾,又拐了一个弯,一直走了很远很远。
和洛嘉告别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天边一半湛蓝,另一半是浅浅的粉。校园里热热闹闹的,即便接近落日仍充满着生机。
迟栀始终沉默着,垂着头,但没有哭。她在依宁时已哭了太多个夜晚,接受了命运,也接受了现实。人一旦绝望到了底,显然便不会更痛。
离别时,洛嘉忽然顿住脚步,转过头看着她问了这样一句。“你知道为什么刚刚我一下就认出来你了么?”
迟栀茫然地摇了摇头。
“可学妹,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么?”她看向她,目光寸步不移地注视着,仿佛在探究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很轻很轻地说:“路呈的手机背景,是你的照片。”
对面洛嘉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迟栀脑海中有长达十几秒钟的空白。
青春里这道最难解的题目,她始终没有头绪。如今好像终于看到那复杂冰山的一角。她一直想要寻求最完美的解法,却也错过了去解开这道题最好的时间。
洛嘉看着她,可随后摇了摇头,释然地笑:“其实我和他表白过,在大一的时候。”
“我想应该不止是我吧。”洛嘉说,“毕竟他人优秀,长得又好,很有上进心。这些本来就是很吸引女生。多得是女生喜欢他也不稀奇。”她叹了口气,语气平和,“但我那时候以为自己总归是不一样的。”
“我是本地人,成绩和他差不多,父亲又在校委会。追我的男生也不少。我从小到大无论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我本来以为他没有理由拒绝的。但他还是委婉的拒绝了。”
洛嘉眼睫垂了垂,语气稍缓,“他说他在等一个人。”
“一开始我以为这只是他委婉拒绝的借口。可后续有次在实验室,他手机没锁屏,我无意中瞥到了他的屏幕。背景确实是个女生的照片。”
说到这儿,洛嘉顿了顿,低头沉默了几秒。“我一直没找到那张照片上的人。直到那天我们比赛当天,他说他有事临时要走。”
“因为是全国性的比赛,对整个团队都非常重要,会直接影响到对我们每个人的绩点和保研和出国资格。何况他负责我们组最重要环节的数据。当时都已经快到我们验收汇报的时候他突然说有事要走,所以跟组里其他人吵了一架,说如果他走了就把他踢出团队。就这样也没拦住他。”
“不过好在他及时赶回来了,没影响太多。”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出去接人了,而且是女生。那时我就想,对方肯定是他很喜欢的人吧。毕竟他这个人给我感觉总是很淡很冷,做什么都散散漫漫却也能做得很好。因为我认识他这么久,却没见过他那么焦虑又在意一件事的样子。”
“再后来,那天晚上是庆功宴。可他从比赛会场出去就直接走了。我们再收到消息就听说他已经在医院。”
“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很好奇,他喜欢的女生会是怎样的人,值不值得。对方知道他出事后又会怎么样。直到今天我见到了你。”
洛嘉说:“现在,我好像能够释怀了。”
迟栀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一句话都没说,心里却有种细密而又无法忽略的疼痛,像潮水般一点点涨了上来,直至将她整个人吞没,让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半小时后,迟栀回到自己的宿舍。另外三个室友去校外买东西了,宿舍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太阳的余晖斜斜照进来。
迟栀走到房间最里面的位置,默默从书架上取下那本路呈曾寄给她的答案之书,随后在附近的小公园里找了个空着的长椅坐下。
他说在她迷茫的时候可以看一看,也许会找到答案。后来她将书放在角落里,却渐渐地忘了这件事。直到收拾行李时才看到。
此时天边已烧成艳丽的红。夕阳最后的光落在她身上,竟带着些暖。微风吹得身后的银杏叶哗哗作响。
她一直不愿意将希望寄托在这些随机性的游戏上,所以她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路呈要在高三时送她这样一本答案之书。说是默念心中的问题再打开,就能得到不同的答案。
在此之前,她始终没有想要问的问题,只怕会得到不好的答案。
可现在,她已经不怕了。
少女坐在长椅上,虔诚地闭上眼,轻声问着,“他喜欢我么?”
随机翻开。她低下头,看到上面写着:“百分之一百。”
后面她又问了额外的几个问题:“我能考上京大么?”
“未来一定可以。”
……书上永远给她肯定的答案。
迟栀皱了皱眉,仔仔细细地看了这本书。直到这时才惊讶的发现这本书既没有作者,也没有出版信息,仿佛是为某人所定制。
于是她像疯了一样去翻着页,发现每一页都是鼓励的答案,就这么一直翻到最后,尾页赫然写着:
“迟栀,往后一起走吧。还有,我也喜欢你。”
此时,太阳已渐渐地落了下去,夜色浮现。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即便迟栀努力睁大眼,却也已经越来越看不清书上的字迹。
可她仍努力去看。
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也早已错过春天。
迟栀从口袋里拿出路呈的手机,点开。屏幕上自动浮现出密码锁。
眼前是路呈,也是她整个青春所留给她的最后一道题。
洛嘉帮她找到了之前和路呈关系不错的室友和朋友问了有关路呈密码的记忆。大家各自拼凑出了许多零碎的记忆与猜测。可那最后的那一块拼图,只能由她自己补齐。
“我记得是个具体的日期……”
“第一数字应该2开头……”
“是日期,但不是双数月份,似乎后两位都是单数……”
迟栀先试了两组都失败了,只剩下最后几次机会,手机就会永远锁住。
几乎已经快绝望时,她输入201568。
未曾预料到的,锁开了。
2015年6月8日,是她高考结束的日期。
而此时,那张原本始终被遮掩着的背景至此也终于清晰展现在眼前——的确是她的照片。
迟栀甚至能准确的回忆起那一天的每一个细节:他们认识的第一个新年,他从家里跑出来带她一起去看依宁的烟火。璀璨的烟火不断升起,映亮两个人的脸。
少年的快门在一旁静悄悄按下,留住永远。
其实迟栀从未见过这张照片,甚至不知道路呈是什么时候拍的。背景中的她扎着马尾趴在栏杆上专注地看着远方,头上戴着他送的白绒帽,眼睛被半空中的烟火点亮。
她看着,看着,眼泪无声掉下来。
迟栀独自坐在长椅上,仿佛回到高一时的暴雪夜。四下无人的医院里,清俊的少年在昏暗的走廊尽头侧过身,回头对她轻轻地说:“一起走吧。”
暗恋的那场雪,从多年前的冬天一直下到现在。
迟栀曾以为遇见他是春天,以为高考结束是春天,后来发现都不是。她的春天死在自己离开时的那个冬日,再也无法相见。
几个小时前,洛嘉对她说:“就当是一场梦吧。你总要走出来,以后的路还很长。”
是啊,一切就好像是一场梦。
经年的痛苦和暗恋的酸涩在此时如浪潮般悉数回卷。
最初,迟栀的心愿只是希望外婆没事,希望自己能考上清北班,再后来希望一切结束。直到遇到路呈,她才有了新的心愿:努力活下去,去看春日喧然,夏夜灿烂——
和他一起,还有他们以后的岁岁年年。
她以为自己熬过了最晦涩难忍的那个冬天。可现在她才明白,原来人的一生中不是只有冬季才会下雪。
春天还会再来,她的余生还会有很多个春天。
可蝴蝶飞不过沧海。自己最后终其一生也无法走出的不是冬夜,而是十八岁失去他的那个春天。很冷、很冷。
迟栀,梦醒了,就该好好长大。
就像他曾对你说的那样——
“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