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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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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栀来京市除了见他,也曾幻想过很多来到这边后想要做的事。
她提前做了攻略,自下决心买车票的那一刻就幻想着和他在未名湖旁合影,看他说过的博雅塔,一起走在校园的小路上,看一看和家乡不同的冬天。
喜欢上路呈是自然而然的事。好像也不需要什么道理。
迟栀也问过自己,如果没有那天清晨的天台,没有那个暴风雪夜,她会喜欢他吗?她想,大概率是会的吧。
年少时期的暗恋本来也不需要特殊的理由。
她永远记得初见他时。少年从操场旁走过,被风吹起的蓝白校服,像落在炎热夏天的雪花。再此后所有的相遇,都已是命运的眷顾和嘉奖。
路呈对她很好,只可惜她总是把那种好理解错。他不忍心切断交集,她就一次又一次以为有希望。
在她对旁人谈起和他的事时,有限的人都给出一样结论,说他们之间隔着的只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所有人的都说他是喜欢她的,只要她再主动一点就能得到一切。
可直到此时迟栀才猛然意识到,其实她早已不止勇敢过一次,路呈却从未对他说过喜欢。至于承诺,或许也只是当下为了劝她回去才说的权宜之计。
她对他来说是特殊的。
就像两只不会冬眠的刺猬报团取暖,可春天来了,总要各自离开。
青春是场残酷而漫长冬日,他是她仅存的好梦。
可现在,梦要醒了。
在路呈走后,迟栀并未像他希望的那样洗个澡,安安稳稳的睡一觉;或是买了外卖吃,去楼下逛一逛。
她一个人思索了很久,最终坐到了桌前,从自己带来的日记本上小心而郑重的撕下了一页纸,在桌上留下一封信后,带着行李离开了那个房间。
后来,迟栀最终还是进了京大,在她喜欢的校门前拍了照,在未名湖畔打了卡。只是迟栀做这些时,都是自己一个人。
迟栀在依宁时,总是听他提起这里,看他拍的这里的照片。因此总是想着,京市的冬天会不会和大兴安岭不同。
直到来这边亲眼看到,才知道确实不同。
这里会温暖许多,仍有绿色的树木,阳光看起来像是大兴安岭的春末才有的温度。
从十六岁开始认识他,暗恋他,再到有勇气过来。
三年,上千天。自从路呈来京市上学后,她手机里永远关联着这座城市,每天都会看一看这里的天气,这里的图片,这里的新闻……
其实她并没有很喜欢这里,更喜欢不会落雪的南方。是因为路呈在这里,这里才有了不同的意义。
有些事迟栀没有告诉路呈,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比如为了来这里见他,她花掉了自己半学期的生活费,剪了一年来没有剪过的头发,甚至买了一身新的白色羽绒服。
她好像总是担心自己不够好,不够值得他喜欢,甚至担心这段暗恋没有结局是源于自己不够勇敢。
在迟栀不到二十年的人生里已经失去了太多。她不想再失去路呈。
“你主动开口又不会世界末日”“不如直接告白试试?”“你们之间只是一层窗户纸了。他要是不喜欢你为什么要对你这么好?”
这样的话,迟栀听过太多。
她也难免会想,万一呢?万一她和路呈之间差的就只是她的一次主动呢?她似乎总是被旁人的起哄冲昏头脑,忘记自己早已不止一次表明过心意,一次次让他为难。
可从不知何时开始,她成了对方的负担。
就像美梦总有尽头。迟栀想,也许是时候放手了。
迟栀从酒店出来,在手机上搜到了去京大的路线。像是漫无目的,又似乎是目标明确地走了过去。
无论何时,京大的门口始终熙攘。她在门前走了一圈又一圈,只想在临走前这他的学校看一看,哪怕只是在门口看看牌子也好。但幸运的是,有个很热情的学姐问她是不是想进校园,说可以帮她预约进去。
于是,她最终来到了她无数次梦到过的未名湖旁,看了博雅塔。
冬天的未名湖被改为了冰场。有少量的情侣和学生在上面滑冰。博雅塔远远的,可以望见淡蓝天空中的一部分塔身,那样笔直而静默地耸立着。
迟栀一个人背着书包,静静地对着热闹冰冻的湖面坐了好久好久,直到太阳烧红。
她想要记住这里的每一处景色。毕竟,这应该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了。迟栀本来不想哭,可湖边的冷风还是吹得她眼睛涩然酸痛。
就在那样的斜阳里,她买了当晚返程的车票。
等到近两个小时后再起身时,双腿已经有些麻木了。迟栀找了路旁经过的一位学姐,试探性的小声问:“您好学姐,可以帮我在这里拍一张照片吗?”
“可以啊。”对方穿着长款白呢大衣,脖子上围了一条红色围巾。看样子是这里的学生,旁边还有另一个年级和她相仿的女生,应该是她朋友。
两个人都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迟栀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随后退了几步,回到那块标志性刻有未名湖字样的石头旁,对着镜头的方向微微笑了笑,尽量表现出开心的样子。
“拍好啦!你看看这几张怎么样?”
对面的学姐比了一个OK的手势,招呼她过去。
“小妹妹,你一个人来京大玩的啊?没找个认识的人陪同?”在递过手机时,刚刚为她拍照的学姐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嗯。”她接过手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一个字。连照片也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便匆忙接过,轻声道谢说:“谢谢学姐,麻烦了。”
其实直到很久后她才敢重新回看这张照片。
这张照片的确拍得很好。光线充足柔和,构图平衡,角度也选得上佳。背景成排的白蜡树叶,整片的金黄色,枫树是深色的红。就连冰场一隅在被拍下的那一刻也正好是空荡的,没有多余的身影出现在其中。
照片中的自己穿着白色羽绒服站在石碑旁,眼眸温和而明亮。恰时有风微微吹过侧面的碎发拂过脸旁,快要落山的太阳斜斜地洒下暖色的余晖照在她身上。
快门按下,留下一瞬间的永恒,仿佛一切都那么美好。但只有迟栀自己知道,这张照片背后的痛楚。
没有遗憾吗?
其实是有的。这张照片对她来说就像京市一样充满遗憾。
她没能看到他说的黑天鹅,亦没能和他一起在这里留下半张合影。
京市的冬天其实和依宁一样,很冷、很冷。
虽然眼前的一切看上去更像秋日,可她好像还是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暴雪夜。
她耍脾气,在车站的路灯下坐着不肯回去,直到积雪满身。现在想起来觉得幼稚。可也就是那个冬夜,自己暗恋的少年冒雪走遍整个小镇找过来,对她说,再等等。
春天没有来。可和他在一起的冬夜,她也再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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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沉。迟栀孤独地一个人到车站,一个人检票。就像她平时在依宁时一样,总是一个人。
京市的地铁和车站永远都挤满了人。行人来来往往,神色匆匆,周围尽是嘈杂的声浪时不时夹杂着车站自动播报的电子声。每个人在人海中都显得那么渺小,那样无足轻重。
迟栀过了安检,在候车室找了空椅子坐下。
此时外面已然昏暗,夜色代替了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
[乘客您好,从京市开往加格达奇的K2952次列车即将开始检票了。有乘坐K2952次列车的旅客,请您到13检票口,排队检票进站。]
车站的广播声传来。迟栀低头确认了车次,将手机开成飞行模式,起身顺着人流到检票口排队。
她就这样像一滴水重新汇入大海。
一个人来,一个人走。留下的只有遗憾。
因为返程车票买的很临时,迟栀只买到了要坐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上铺。好在因为现在有更方便的高铁车次,大多数人都会提前买高铁,以至于坐长途绿皮火车的人很少,这才让她有机会买到了当天回去的票。
火车上形形色色的人提着行李,在车厢狭窄的通道内穿行。迟栀找到自己的位置,费力将书包放到上铺的位置上,找到旁边靠窗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随着呼啸的汽笛声,车开了。
外面夜色浓郁,天完全黑了,只剩车厢头顶略显昏暗的灯光亮着。火车的轮子驶过铁轨,发出咣当咣当极规律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至少已离开了京市很远很远,远到再也看不到外面的灯火。迟栀才久违地再次打开手机。
火车上信号不太好,但短暂连上网后,路呈的消息伴随着未接来电像潮水般涌进来。
她忽地心口一酸,有种涩感卡在喉咙口,却只能佯装镇定。这时,火车售票员推着零食饮料的小推车过来,一边正拖着懒懒散散地长音吆喝着:“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八宝粥——”
迟栀半侧过身,将脸向窗外转了转,不想让人看到自己酸红的眼眶。
的确是她自己放手的。她想,其实这已经太晚。
只是她太年轻,还没学会成年人体面的分别。
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但他的世界不只是她,甚至不再是依宁。
她不想以“关系很好的学妹”的身份依赖在他身边。就算不是此时,以后也总会有这么一天,路呈身边会出现更优秀的女生。她也总有一天会看到他和他真正爱的人在一起。
那不是她的月亮啊,只是曾短暂照亮她。无论多么想,她都不能自私地将它占为己有。
她无法承受那一刻的痛楚,只能提前离开。
在车站候车时,她把路呈的微信和手机号都拉黑了。通信列表里打过来的红色号码大概是他借别人的,她一个都没有接。
其实她原本想将所有的联系方式全部拉黑的。可当删到最后一个软件,却还是心软。
她依然没有与他彻底断联的勇气,页没有将路呈的□□好友删掉,只是选择了屏蔽对方的消息——
她单方面不再能接收到他的消息。可他仍能留在她的列表,像是一段被封存的回忆,永远留在名为青春遗憾里。
迟栀已经将想对他说的话全部留在了京市,留在了那个房间的桌子上。只要他去找她就一定能看到。
那是在她苦痛阴郁的青春里,最后一封有关暗恋的信。
“嗨,好像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写过信给你。或许这是第一封,也是唯一一封吧。”
“对不起,这件事没有提前和你说。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没想到弄巧成拙。其实我来北京只是想来看看你,见到你过得很好我也就放心了。所以现在,我要走啦~”
“不用送我,我自己会安全回去。你在这边也要继续好好生活。”
“还有哦,谢谢你对我这几年的照顾和陪伴。我很知足,也很幸福。不过我好像总是误会什么。让你困扰了,不好意思。”
“你很好,很善良,值得一切光明的未来。不过现在我已经长大了。以后不论怎样,我都会一个人好好地走下去。请你放心。”
“最后的最后,请原谅我再说喜欢你吧。特别特别喜欢。但我知道你不属于我。所以不用愧疚,不用同情,更不用回应。今后我们就走各自的路吧。”
“就像你曾经对我说的那样。向前走,不要再回头。”
“轻舟快船,祝你好过春山。”
当路呈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她已经坐上了离开京市的火车。此时,列车正匀速地向东行驶着。车厢里的光落在她脸上,窗外是漆黑的原野。
迟栀低头看着手机上那几条红色的未接来电,还有两条短信。显然都是路呈的语气。
“你去哪里了?别闹脾气,回我电话。”
“迟栀,听话。别这样。”
她一条都没有回。明明想要删除,手指已经左滑看到了红色的删除字样,却最终也没能狠下心来。她眼睛酸着,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就像她写那封信时一样。
旁边下铺坐着的两个看上去去东北旅游的女大学生,背包很大。路上还在说着攻略和行程计划。其中一个人见迟栀哭得伤心,递过来一张纸。
“你还好么?”对方问。
迟栀抬头看向对方,笑了笑,随后摇了摇头,结果纸巾:“没事,谢谢。”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到这边来时沈燕对她说的那句话。“人生就这么长,别留遗憾。”
可人生,原本就是处处遗憾。
就这样吧,别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