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春天》夏悄

37、第37章 负担

　　“妹妹？你还有个这么漂亮的妹妹？”邵阳眼睛睁得大了大，又转头看向迟栀，调笑地问：“在上高中？学习怎么样？”

　　“好好学习啊，争取也考到京大来。到时候邵哥带你去游乐场玩，还能给你介绍男朋友。”

　　迟栀脑袋里像是被冻住了，一直持续盘旋着刚刚路呈的话——只是妹妹。

　　原来，她对他来说只是个妹妹。

　　迟栀站在原地，整个人好像回到了依宁夜晚，纷飞的雪夜和无垠的白色荒原。她偏过头，怕自己在外人面前哭出来。

　　“她怕生。”路呈的声音在耳边传过来，冷静：“别开她玩笑了。”

　　路呈不动声色拿起迟栀地上的书包，简短地说：“她刚下高铁，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迟栀还未反应过来，只觉手腕一紧，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被路呈拉过走出了一段距离。

　　旁边的街上车水马龙，人行道上来往的路人不少。直到路呈拉着她快步走过了两个红绿灯后才放开了她的手腕，脚步稍有放缓。

　　他刚刚走得很快，迟栀要很努力的走才能跟上。

　　少女默默收回手，垂下眼，揉了揉刚刚被抓痛的手腕。两人就这么沉默地一路走过来，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这时，路呈才冷淡地问了句：“还没订酒店？”

　　迟栀点了点头。她知道路呈生气了，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这时路呈没再同她讲话，只是低头看手机。或许是回别人消息，或许是在订旅店。只是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旁边的这个人无比陌生。陌生到她几乎不再认识他。

　　眼前的人和路呈有着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明明是同一具身体，却完全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不再是将她从青春期的荒芜冬夜中拉出来的少年。

　　似乎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一直走到酒店。路呈没同她讲多余的话，彼此之间只剩下默然。

　　不知道走了多久，迟栀跟着他进了一处酒店。这是附近街道的一家连锁酒店。一楼大堂宽敞明亮，从地面到周围装潢皆一尘不染。迟栀一进门就闻见了一种很淡的白茶香味。

　　酒店前台的小姐姐穿着灰色制服裙。乌黑的头发挽起来，脸上是精致的妆。见他们过来，很快将视线从电脑前移开，脸上是职业性的微笑。

　　看到路呈时，对方眼睛里明显亮了一下。

　　迟栀熟悉那样的目光。她第一次见他时也是那样子。仿佛枯燥的人生中忽现一抹亮色。

　　“您好。”前台的服务生微笑道。

　　路呈什么也没说，只是从上衣口袋里将手机和身份证递了过去。

　　对方很自然地接过，看着电脑操作了一下，抬起眼问：“好的，是在网上订了今天和明天两晚的大床房是吧？”

　　“这位妹妹满十六周岁了么？一起住的话也需要一下身份证哦。”

　　迟栀点了点头：“我成年了。”

　　这时路呈的手忽然伸过来，掌心向上，冷淡地说了句：“身份证”。

　　迟栀这才反应过来，紧忙从自己羽绒服的夹层里掏出身份证。她才刚刚拿出来，很快便被男人指尖抽走，转身递给了前台。

　　“好了。房间在五楼，向里面走左拐就是电梯。”前台的小姐姐处理完将身份证和房卡放到桌面上，弯腰伸手向里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路呈一句话都没多说，只低头从桌上拿过卡片，提着迟栀的行李往里走。迟栀跟在他后面。

　　这里的电梯很新，空间也很宽敞。电梯门旁还有一块新奇的电子屏幕，时刻播放着广告。这些新奇的东西和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和摩登大厦一样，都是迟栀未见过的。

　　女孩儿悄悄掀起眼帘，盯着上面的广告看了看，但很快收回视线。

　　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她和路呈两个人。对方在她左侧站着，像一道高而冰冷的墙。

　　电梯缓缓上升。路呈默不作声地将她夹在门卡里的身份证抽出来，递给她。迟栀抿了抿唇，接过，机械般地放回口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仿佛比依宁到京市更遥远。

　　很快，五楼到了。迟栀跟在路呈后面一直向里走。走到在走廊快尽头的一间房门前，路呈停了下来，将门卡贴在把手上。

　　随后很轻的一声响，门开了。

　　少年很快走了进去，手脚利落地将迟栀的书包放在了靠窗的桌子上。

　　迟栀则拘谨地跟在他后面进了房间，怯然的打量了一下四周，手指不安地摩挲着，站在了离路呈几步远位置。

　　这个房间十几平米左右，但装修很新，干净实用，朝阳，有淡淡的香薰气息。

　　阳光透过轻薄的白色纱帘静静照进来。不同于外面街道上的喧嚣。这间酒店的隔音很好，几乎再听不到别的声音。

　　房间内只剩下她跟路呈。迟栀捏紧了手，站在角落里一步也没再动过。

　　这时，凝滞的空气被手机震动声撕裂。

　　路呈熟练地将手机拿出来接通。

　　“嗯，我在校外。估计还需要二十几分钟吧，我这边忙完就马上过去。”

　　迟栀站在一旁，忽然明白自己的到来打乱了他原本的生活和计划。他本身就很有压力了。而对于此刻的路呈来说，她是他额外的负担。

　　迟栀垂下眼，几乎想把自己变得透明。这时路呈的声音从几米外传过来，带着轻微的冷感：“我学校还有事，要先回去。”

　　“嗯。”她看着棕木色的地板，很乖地点头。

　　少年似乎是站在光源的中心，背光向她看过来。右边窗户的光透过纱帘落在他身上，看上去暖暖的。

　　可她几乎没有勇气再和他对视。

　　“你自己会点外卖么？”路呈问。

　　迟栀下意识点了点头。其实在依宁那个小镇没有外卖行业。地方小，没什么人点外卖。想要做外卖行业的年轻人也基本都会去能赚钱更多的省城。

　　迟栀从未用手机点过外卖。她只是不想再麻烦对方。

　　“外卖备注上写酒店房间号，让机器人送上来。你可以先看看周围，想吃的就直接点。我那边结束再过来找你。”路呈简短说完，转身向门口的方向走去。

　　直到对方快出门时，她忽然叫住了他。

　　“路呈。”

　　对方转过身。

　　他看见迟栀站在墙边，脸还是那么瘦，眉眼透着纯净和不寻常的倔强。不知是气温太低还是什么，冷白的肤色，脸颊呈着一种清淡的粉——和三年前他初见她时似乎别无二致。

　　在京大读书的这两年，每当在学校时，依宁便好像早已经离他远去。远到有时回想起来，只记得遍野的白雪、彻骨的寒冷，寄人篱下的感觉和眼前的这个人。

　　她是他曾经高中灰暗的三年中，唯一不想丢掉的记忆。

　　“对不起。”他听到她开口说。迟栀咬了下唇，望着他，眉眼里透着某种执着的认真和下定决心的平静。

　　“我不应该这样贸然过来。”

　　“你在这边有自己的生活节奏。换位思考，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也会觉得烦恼和压力。”

　　“所以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她眼帘垂下来，“嗯，还有……”迟栀顿了顿，语气淡淡的：“你不用担心我，我成年了，可以对自己负责。”

　　说完，迟栀抬眼向他看过来，唇角微微扬了扬，温和地笑了下：“放心，你就去忙你的事吧。”

　　路呈看着她，心里有种涩感。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刚刚态度疏离。想到迟栀毕竟自己一个人坐了这么远的距离过来。他语气缓和了些。“嗯，你自己在这边也可以在周边先转转，但不要跑太远。记得随身带着手机。”

　　他本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欲言又止。

　　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事情总有轻重缓急。即使路呈当下隐隐意识到迟栀误会了什么。可他想，显然他们还有日后很长的时间去解释，不必要在这一时。

　　“我可以抱抱你么？”迟栀问。

　　路呈看向她，眉峰微蹙了下，眼底明显闪过一丝疑惑甚至是不耐。

　　“我只是很想你。对不起。”她埋下头，指尖向手心蜷着：“对不起。”

　　路呈叹了口气，很明显地想要赶时间，但还是过来抱了她一下。

　　充实的温暖稍纵即逝。

　　路呈只是快步过来抱了一下她然后松开，仿佛不走心地敷衍。

　　“你刚下车也很累。一会点了东西吃先去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一觉。如果想要出去逛一逛也行，别走太远。”

　　“有事给我发微信就行。”路呈说完后便匆匆忙忙出去。

　　空荡的房间里只剩下迟栀一个人。

　　她仍站在原地，胸口似乎还留着刚刚拥抱那一瞬间的温度。只是那温度不属于她。

　　她最终也没有说出口，也没有告诉对方自己考了第一名。

　　迟栀呆呆地走到床边，坐下。手机上有不少未读消息。但置顶的那一栏最为醒目，是条新的转账提醒。

　　她点开，发现路呈给她转了一千块钱。

　　另一边，沈燕还在问着：“怎么样？他什么反应啊？哎呦喂你不回消息，我都要急死了。”

　　“[流泪]不会是已经在一起了然后去吃饭，就忘记回我消息了吧？”

　　迟栀看着屏幕上的字，只回了两个字：“没有。”

　　沈燕后面还发来了不少询问具体情况的消息，但迟栀已无心去看。她只觉得很累。

　　女孩儿将手机放在旁边，静静地坐在床上。迟栀看着光从旁边的玻璃窗落到地面上，斜斜的一道光柱，里面有微尘飘摇。整间屋子寂静无声。

　　一想到这里是北京，是离他最近的，自己最想来的地方。她忽地鼻底一酸。

　　原来他只把她当成是妹妹。

　　原来在他朋友面前，他只愿意把她说成是家乡的学妹。不是喜欢的人，更没有别的身份。是她误会错意，产生了过分的依赖。

　　原来这么多年，她始终以为这段漫长而不见天日的暗恋，就像他说的，只要再等一等，总会迎来破晓的那天。

　　可现在才发现，一切都是谎言。

　　以前他们的世界很小，只有彼此。可现在路呈考到了这里，认识了更多的人，更大的世界，有了更好更光明的未来。

　　他早已走过了最灰暗的那个冬天。

　　可迟栀还没有。

　　她既没有走过那个暴雪夜，也没能等来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