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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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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呈走的那一天是夏末,阳光斜照在这座边陲小镇上。
迟栀去车站送他。对方东西很少,只一个黑色的二十四寸行李箱和一个背包。
路呈旁边还有一个瘦黑的男人和一个看上去像初中生的男孩,圆圆的脸上稚气未脱。迟栀大概能猜到是他叔叔和堂弟。
这里地处偏远,到京市需要转两次车,甚至第一段只有最老式的绿皮火车。
临行前,迟栀到站台送他。趁着路呈的叔叔和堂弟在一旁说话,迟栀看准时机飞快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路呈,小声说:“送你的大学礼物。”
“看你常用钢笔,所以买了一支。”她说。
路呈伸手接过,看了下包装上的品牌名,抬眼看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迟栀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只好主动开口:“我用兼职的钱买的,没花多少。想着你去那边应该也能用到。”
其实她有自己的意图。迟栀觉得,钢笔他总归是要用的,用的时候大概也会想起她。
这就是她小小的私心了。
“谢了。”路呈说着,将那支笔放到他背包里。
“还有……提前祝你生日快乐。”迟栀小声说。
对方展眉,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缓声说:“嗯,好好学习,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在那边等你。”
迟栀点了点头,但心里却滑过淡淡的失落。
路呈给了她一个约定,可是那约定实在太过遥远。虽不是绝望,却也只是很小的希望而已。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下意识回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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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呈走后,迟栀的生活仿佛只剩下打工和学习。她每天期盼的就是晚自习后能和路呈通电话的那一小会儿。
路呈也会拍他在京大生活的照片过来,比如食堂,教室,宿舍……隔着屏幕,迟栀总是企图从对方的文字、图片或声音里找寻到某种幻觉——仿佛他仍在自己身边。
迟栀花血本买了一副耳机。这样晚上在被窝里也能听路呈偶尔发过来的语音。她把那些语音一条条的收藏起来,怕哪天记录过期,再也找不到。
漫长的一年中,她和路呈能真正见面的时间只剩寒暑假。
在京大的第一个学期结束后,路呈带回来了很多她没见过的东西。其实她很害怕他会变,但路呈回来时还是那样,一身崭新白色的运动服,拉链微微拉下来,露出白净的锁骨。
少年气质清冷疏离。不怎么说话,站在远处时像一棵笔挺的青松。
迟栀假装不经意地问他:“这套衣服是新买的么?”
看路呈点了头,又接着问:“你自己买的?”
对方仿佛看透了她的内心,笑了笑,略带调侃的语气:“怎么,查岗?”
“放心吧,是我自己买的。”
她是相信他的,无理由相信。
和这边高中老师对大学生活的描述不同,路呈在那边的生活并没有迟栀幻想中的灯红酒绿。他好像比在高中时还要忙,压力也更大。除了每天密密麻麻的课表,还有要时常往自习室和图书馆跑。
路呈不会跟她抱怨,但迟栀能感觉到对方的忙碌。
似乎是怕对方忘记这里,迟栀总是喋喋不休地在电话中提及高中和依宁。譬如天台种了新的芍药和牡丹,明天学校建了新的展示栏,上面路呈的照片被安在第一行;后天他们之前常去的一家小面馆重新装修了,牌子从灰暗的旧黄变成了亮眼的正红……
之前谢文峰要钱不成,后来不知从哪要到了迟建东的电话,告诉了对方迟栀是捡回来的这件事。迟建东打电话过来就是破口大骂,质问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自己不是他亲生的,想从他这儿最后骗抚养费。
“不管你信不信,是之前谢文峰来学校找我的时候我才知道的。更没有想最后骗你抚养费的意思。”迟栀平静地回。
她心里的某处已经完全进入了冷冬,不会再有波澜。
“既然我们都知道了。那也挺好。以后我的事情你也不用再操心过问。以后无论是死是活,我都自己承担。祝您家庭幸福。”
迟栀话音落了,不等对面骂完便挂了电话。
夜幕高悬,月亮静静地悬挂在天际。不远处的草丛中不时传来阵阵蝉鸣。在宿舍楼背面的无人处,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墙。
她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亲人了。骆萱转学了,现在就连路呈也走了。
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想到这点,迟栀垂下眼。即便她已经习惯了独立和孤独,但心里有时还是会流过淡淡的涩感——要是她们和他都在就好了。
迟栀的青春是个风雪夜。
大多数时候,她都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前行。直到她遇到路呈,才开始期盼有一天能看到候鸟飞回,春天到来。
可很久之后迟栀才懂。离别是青春里她最先接触,却也是最后才学会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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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平静而痛苦的日子,迟栀过了很久。直到时光飞逝,来到高三。
和大多数人对高考的恐惧不同,她总是希望高考能再快一些到来。
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迟栀的成绩终于排到了前十。高二上学期,她的名次又在一次次的考试中上升到了第五、第六的位置,高二下学期,已经能够稳定地排在第二或第三的。
而高三上学期的第二次月考,是她第一次拿到年级第一。
个人成绩单刚发下来的那晚,迟栀跑回宿舍,刚拿到手机就发给了路呈。
自从路呈进入大二以后,对方就肉眼可见地比大一时更加的忙,发过来的图片和语音也比之前少了很多。他每天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图书馆或实验室。
路呈刚去京大那会儿,她还能经常和他打半个小时的电话。但现在那种情况已经极少了,通常三五分钟就会结束。
其实迟栀能理解。在那种周围都是人中龙凤的情况下,为了能争取奖学金和后续的保研资格,他只能这样做。
迟栀发过去成绩单不久,对面回了电话过来。
“下晚自习了?”对方问,“跑得还挺快。”
“嗯。”迟栀举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
这里从来不开灯,所以平时几乎很少有人过来。她往往就在这里和路呈打电话。
“第一次考第一,想要什么礼物?”对面声音传过来。
“嗯……”迟栀想了想,回:“那许愿你这个寒假早点回来?可以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之前大一上学期时路呈还能正常放假回来,可自从进了知名教授的课题组,每天都在忙,连假期时间都缩短了很多。他还要自学Python/C++、数值计算、机器学习、量子计算编程框架等课程,总是泡在实验室和在图书馆里推公式。
她开始频繁看到他参加比赛的照片。还有他时不时发过来的比赛奖状和个人奖牌。
而这些都要很多时间和精力。
虽然她也在网上看到过科研人不分假期的说法,何况是那种极端压力和竞争的环境下,但迟栀还是希望他回依宁的日子能多一点。
迟栀话音落了,对面沉默了一下。
“课题组这边很忙,不确定能不能及时回去,但我会尽量把时间安排好。”路呈回。
迟栀捏着手机,失落的情绪流散于四肢百骸,却还是强打起精神说:“好,那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她说。
路呈没有回答。可迟栀还是隐隐约约听到了电话那头微不可查的一丝叹息。
她想要的没能得到。但两周后,迟栀还是收到了一份来自京市的礼物。
那天她傍晚收到短信说有快递放在了学校东门了。迟栀一下晚自习就跑去拿,抱着箱子走了大半个校园回到宿舍。
回到宿舍,室友沈燕也刚从超市回来。“哇,这么大一箱子。沉不沉啊?”
“还好,只是看着大,其实不重。”迟栀说着,将箱子放到了宿舍桌子上。
她找到剪刀将快递箱打开,里面安静地放着两罐进口的夹心巧克力、一个很贵的移动电源和一个漂亮的保温杯,以及几袋红糖姜茶、小熊软糖、一本书以及放在所有物品上的一封信纸。
迟栀将那封信纸拿出来展开,上面是她所熟悉的钢笔字。
“展信悦。祝贺你第一次拿到月考第一名。迟栀,向前走,我们高处见。”信的落款是路呈。
少女静静站在桌前看着信上清晰漂亮的字迹,耳尖不自觉红得烧透。
沈燕不知何时一边吃着薯片一边凑了过来,伸着头往箱子里看了看说:“这么多!还有手写信诶!谁送的啊?你男朋友?”
迟栀被沈燕吓了一跳,趁着对方刚过来,便连忙将手里的信重新叠起来,慌张地塞进了放在一旁的书包里。
“不是男朋友,只是认识的学长……”她小声纠正。
“什么学长啊,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直接说不就路呈好了。”沈燕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说。
之前路呈来班里找过几次迟栀,再加上之前谢文峰过来学校闹事的那次,班里不少的同学都知道路呈和她很熟。再加上迟栀平时不怎么和其他男生接触。虽然也收到过几次情书,但都委婉拒绝掉了。
迟栀不知道怎么说,只是沉默地低下头,将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天,真是路呈啊?你们两个还有联系?”沈燕震惊地问,拿着薯片的手都停在了半空,“你天天出去不会就是和他打电话吧?”
迟栀不说话,但脸红了。
“你们确定关系了?”一提到是上两届那个堪称传奇的校草路呈,沈燕就像个好奇宝宝,围着迟栀转。
“没有……”迟栀如实回。
“啊?”沈燕明显愣了一下,又问:“他告白了你没同意?”
闻言,迟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过了两秒才缓慢地继续拆着那两盒巧克力的包装。她语气淡淡的,但能听出来明显的失落:“没有。”
“他没和我说过喜欢我或让我做他女朋友这样的话。”
现实正相反。是她孤注一郑地告白,然后被对方拒绝。可迟栀不愿意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会不会是因为他说过你没注意到?或者是他觉得那就是告白,你觉得不是?因为他很明显就是喜欢你啊!”沈燕紧跟着说。
迟栀停下动作看向对方,试探性地问:“你觉得他喜欢我?”
“谁会觉得他不喜欢你啊!”沈燕眼睛睁大了一圈:“你见过哪个男的给不喜欢的女生送这么多东西?还每天晚上陪你打电话?”
“路呈可是在京大啊!全国最高学府!那么忙、那么卷。而且我记得他最后考上的是物理系吧?堪比地狱的地方。”
“何况他从这毕业都一年多了。异地这么久了,还给你买礼物。这不是喜欢是什么啊?甚至程度比较浅的喜欢都做不到这样吧?”
“又是送巧克力,又是移动电源、台灯、保温水壶……啧啧还都不是便宜的牌子。”沈燕站在桌子旁边拿出里面的东西看了看,头头是道地分析着。
“我……”迟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其实自从他们有了约定后,她就没有再去想“在一起”这件事。自觉只想好好考学,最后高考分数高一些,能去北京离他近一点就好。
他真的也喜欢她?她想到这句话,心跳不自觉加快。
“迟栀,你不会是榆木脑袋吧?”沈燕伸手敲了敲她的脑壳,“你别告诉我你不喜欢他啊!那我可要晕倒了。”
“那可是路呈诶!咱们学校这么多年才出了一个的男神级别的人物啊。又高又帅,还是京大,以后肯定前途无量。”
“就算不看学历,光是看脸,和他谈恋爱也大赚特赚了啊。对了,你不是还没谈过?和他在一起就是初恋吧?”
迟栀红着脸,点了点头。
“不管以后如何,这辈子能谈一个这样的简直爽飞啊。我跟你讲,他百分之二百喜欢你。请你大胆一点,支棱起来!”沈燕回。
“哦对了,要抓紧啊。像他这种帅哥潜力股,追的人肯定不少。何况那边生活和咱们这儿不一样。你要是再不下手,说不定没过多久就会被捷足先登了。”
“他喜欢你或许能等你一年,但两年、三年,就等你一个人……讲真不太可能。”
“毕竟你和他不在同一个地方。对男生来说,就算喜欢你,但你懂吧?对他们来说肯定还是距离更近的女生方便谈恋爱。”沈燕说。
“毕竟都大学了。是柏拉图还是两个人在一起真能做点什么的,他们肯定选后者。”
迟栀云里雾里地听完了沈燕的“指导”,只觉得自己像热锅上的蚂蚁。
很急,却又毫无头绪。
很多道理她明白。可自己在路呈那边终究没有确切的身份。何况相隔这么远,她只能从发来的图片和视频对路呈的生活窥见一二。
那晚她将礼物收好,去走廊和路呈打电话时,迟栀无数次欲言又止。
“东西到了可以先检查一下。因为路程比较远,不知道运输过程中有没有被磕碰。我看依宁那边已经零下五六度了。”
“保温杯可以先用起来,看看效果怎么样。月经期疼得时候可以泡一些红糖姜茶喝。”路呈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声线清澈低沉。
“对了。那本书你无聊或者茫然的时候可以翻翻,说不定有意外的答案。”
“嗯。”迟栀抱膝蹲坐在无人的台阶上,轻声应着。
“怎么了,不太开心?”路呈问。
“没有。”迟栀轻声回,声音小小的:“就是想问问你寒假什么时候回来……”
“我争取早一点。但最早可能也是晚两周回去。”路呈回。
“好吧……”她淡声。
路程显然听出来了迟栀兴致不高。“发生什么事了?”他问。
迟栀捏着手,沉默了几秒后才说:“没事,只是有点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