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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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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栀抬头看向他。夜里无星,只有橙黄的灯光和少年干净的眉眼。
少女心跳轰鸣。
她很难忘记那样一个夜晚,也很难再忘记这样一个人。寒冷的冰雪、僵持无措的自己和宣之于口的告白。
她脸颊正被风吹得生疼,耳根却忽然一暖,再感受不到风。路呈抬起手捧起她的脸,指尖覆盖住她的耳尖,听不到凛冽风声。
迟栀能明显感受到对方指尖上的凉意和手心的温度,暖意透过他手指传递到她耳尖,又流入四肢百骸。
她忘记了冷,只剩下一颗发烫的心。
路呈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指尖轻抚过她的眼泪。擦了擦,声音低哑:“别哭。”
四周寒风喧嚣,路呈的声音很快消散在风里。
“如果你想的是谈恋爱,现在还不行。”他说着,手从她脸颊两侧拿下来,帮她戴好已经松散的围巾。
很快,领口不再往里灌风,一种妥帖而紧实的温暖感缠绕在脖颈处。
迟栀任由他帮她系好。对方伸手过来时,她闻到他袖口处淡淡的皂感香。
“那就是拒绝。”她说。
“不是,只是要等。”路呈站在她对面,声线一如往常沉冷平静,“迟栀,想要更好的人生不能只靠勇敢和喜欢。”
“我们都要往前看,向上走。要走出这里,走过这样的冬天。”
“要成为更好的人才能对彼此负责。”
如果换成后来的迟栀,换成别人来对她说这样的话,她断然不会相信。
可彼时十六岁的迟栀却愿意。
对方是她喜欢的人。她愿意信,也愿意等。
迟栀垂了垂眼,微微低头,败下阵来——败给年少时的心动,败给路呈。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她低下头。
因为刚刚哭过,她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听上去很委屈。
“至少要等你高考结束吧?”路呈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如果那时候你还喜欢我,我们就在一起。”
“如果那时候你已经喜欢别人了呢?”迟栀问。
“不会。”路呈说着,指尖穿过她的发间。头顶传来温热的重量,少女的耳尖瞬间灼热起来。
“我答应你,没有别人。”他说。
“可他们说你喜欢同年级的一个女生。”迟栀小声说着,似不经意提到,“短头发的,长得很漂亮。”
“董子淇?”路呈主动提了那个名字。
“是之前社团认识的人,有社团活动需要一起讨论。”路呈显得很平静,淡淡地说。“传言有很多,但我没有其他喜欢的人。”
迟栀苦涩了很久,至此好像又淋上了一点彩虹糖浆。很平常的话,从喜欢的人嘴里说出来时却有不同的感觉。
少年放下手来的时候,微凉的指尖滑过耳际,带着略微的痒。
他离她很近,两个人之间不到半尺的距离,鼻尖萦绕着他防风衣上清冽的气息。
迟栀稍稍抬眸,看到路呈衣服上的银色拉链被狂风吹得摇摇又晃晃。
“路呈,你不要骗我。”她说。
迟栀很难忘记的是最后的那个画面,暗恋的少年微微弯下腰,后撤了一条腿半屈膝下来,一只手放在她肩上,视线尽量和她平齐。
“不骗你。以后也不会。”他眉眼温柔,看着她说,“等你高考结束。”
“所以,先努力去实现梦想吧。”
“我等你。”
无论多少年过去,回忆里的这个场景都未曾褪色:风雪夜,冷冬天。四下无人的小镇郊外,路灯昏黄。青春期里的少男和少女像两只落单的候鸟,依偎着靠在一起取暖。
那时她还是相信的。虽然很傻,但还是相信的。相信她能够等到,等到某个春天——
和路呈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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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迎接高考的百日誓师大会上,路呈作为高三学生代表发言。
那时雪意散去,万物复苏。迟栀站在下面看着他。少年身姿挺拔修长,穿着蓝白校服,五官深邃流利,站在学校演讲台上举着右手宣誓。背后就是校园蔚蓝的天宇。
迟栀站在下面自己班级的队伍里,遥遥地看着。路呈逆着光,依旧带着淡淡的疏离感,仿佛永远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永远矜冷自持,高不可攀,让人只能仰望。
但只有迟栀知道,对方一个多小时前还给她发过消息,给她看了讲演稿,十几个小时前和她说了晚安。
在迟栀灰暗的青春期回忆里,仿佛永远黑白灰三种颜色。
只有和路呈有关的画面多彩且清晰。
那年冬天的末尾,心爱的少年给她过生日。窗外大雪纷飞,屋里暖器温热,窗户上反了雾。外面不时传来旁边桌位吵闹的聊天声,啤酒瓶子的碰撞声。
两个人挤在小饭馆包间里的圆桌旁,桌上是他买来的生日蛋糕,上面有五颜六色的小花。蛋糕旁边还有两碗热腾腾的阳春面。
他点了几根蜡烛。蜡烛的光映亮少两人的脸。迟栀在胸前双手抱拳,闭上眼睛许愿。
“我希望路呈也像我喜欢他一样喜欢我,希望等我毕业之后就真的能像他说的那样在一起,等来属于我们的春天。”
“还有,我希望他高考能超常发挥,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
“对不起啊,很贪心地许了这么多愿望。如果只能先选一个的话,就请先实现最后一个吧。让路呈高考顺利考上京大。”
迟栀在心里默念完,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这时,路呈拿出一个礼盒,很自然地递过来,“送你的生日礼物。”
“谢谢。”她抿了抿唇,接过来,耳尖在烧。
“可以打开看看。”路呈说淡声提醒。
少女点了点头,伸手打开了礼盒。盒子里是一个长方形的盒子,上面有品牌的LOGO标识和产品图,显然是最新款的手机。
她心空了一拍,随后紧锣密鼓跳起来。
“不行,这个礼物太贵重了。”迟栀将手机连同盒子都往路呈那边推了回去,“你之前已经因为为我花了很多钱了。”
“已经不能退了。你不想要的话我只能扔掉。”路呈说,“这个上网查资料以及日常使用会比你现在方便很多。”
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说了谢谢。
“路呈,等我以后上了大学,找到了更好的兼职、赚了钱会把钱给你的。”
“不用。”少年笑了笑,轻摇了摇头,眉峰轻挑。
“这是礼物,算自愿赠与。不用还。”
“那我以后赚了钱,也会送你的。”她紧接着说。路呈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迟栀低下头看着那部崭新而漂亮的手机。全触摸屏,机身很薄,背面是很漂亮的贝壳白。
后来,这部手机陪伴她度过了很多很多年的时光。直到再也无法开机后,她也依然将其留在身边。
那是她和他在一起过得第一个生日,也是印象最深的一次。以前的生日都是迟栀跟外婆一起过,直到十七岁生日时,身旁的人变成了路呈。
或许是神明真的听到了她的许愿。路呈也的确如她所希望的那样,以七百多的高分考上了京大。而这样高分直到多年后,迟栀再次返回这里时也仍未被打破。
分数下来的那天是一个炎热的夏夜。草木丰荣,蝉声阵阵。
她一直到十二点都没有睡,始终在自习室等着,盯着手机看。直到零点过后,路呈发过来一张截图,上面没有具体的分数,只有一行提示写着:你的分数位于全省前50名,具体情况请等待通知。
迟栀仍记得前一秒揪心,后一秒狂喜的心情。
她好像比他还要高兴。
很快,招生办和一些知名高校都给路呈打了电话,谈了专业选择、未来发展、奖学金政策。加上有高校专项计划,针对像依宁这样贫困地区的考生来说有更大的录取优势。路呈很快比其他普通批次的考生更早拿到了京大的录取通知。专业也是他喜欢的物理学类。
确定结果的那一天,学校拉了横幅放了鞭炮,就连依宁镇政府也在路口处拉了横幅,同时奖励给了路呈一大笔奖学金。
当时高二和高一都还没有放假。几乎人人都在说学校出了第一个考进全省前五十的天才。
迟栀的室友沈燕知道她喜欢路呈,特意问了她情况。“你和路呈怎么样了,有没有确定关系啊。”
迟栀摇了摇头。
“那你要抓紧告白啊,以后他去了京大,周围有那么多优秀的女生,到时候你再告白可就晚了。”沈燕煞有其事地说。
“而且男生都不太喜欢异地恋。一般异地恋要么一方出轨,要么也是感情淡了分手。”
“可我总不能不让他去上学……”迟栀说。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反正还有一个暑假的时间,如果能在一起,就算以后分了也是回忆啊!总比从没在一起过要好吧?”
“而且初恋是这么优秀的男生,你不觉得特别美好吗?!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
迟栀默然。她没办法说自己已经告白过两次了但没有结果的事。
路呈考上京大,她当然高兴。可一想到分别,心里又难免沉重。
路呈回学校给学弟学妹写寄语那天,高一高二的学生已经放暑假了。只有老师还在上班。迟栀陪他去照相馆照了新的一寸照。
她清晰的记得那个闷热的夏天。
听说路呈考上了京大,付雪梅很痛快地给迟栀放了半天假。
下午一点多,日头正盛,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路旁的梧桐浓绿繁茂。天空呈着一种很淡的蓝。
路呈和她像以往一样并肩而行。只是那天迟栀的话格外少。
路呈在照相店拍了照片。大概半个小时后照片洗了出来。很标准的4寸照,蓝底白衣。眉清目冷的少年那时平视镜头,快门按下,留住永远。
到了学校,教务处的老师围着路呈问了好多问题。最后才拿着卡片让他写给学弟学妹的寄语。迟栀在他旁边,看着他在座右铭那里写下那句:“但愿长年,春朝秋夕。”
后来,老师又让他写一篇给学弟学妹的信。
路呈找了一间空教室,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鸣鸟啁啾,山杨的树叶被午后的风吹过时哗哗得响。
他全神贯注写着,眉眼清冷温和,头稍稍偏左。
路呈用的是他班主任的钢笔。钢笔尖划过新纸面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迟栀在旁边看着,视线落在路呈握着钢笔的手上。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肤色白净,手指修长分明,指节处透着淡淡的粉。
此时阳光倾斜了一点角度,在少年专注的侧脸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就这么看着,有一瞬间希望自己能再长两岁,这样就能和他成为同桌。
这样的她就能至少陪他三年,而不是这短短的两个学期。
而此时,像是感受到注视。少年抬眉,视线正对上她的眼睛。
视线交错的那一刻,迟栀不自然地转过了头。
其实刚刚陪路呈去办公室时,迟栀能明显看出来那些老师看到她和他在一起时欣许的眼神,仿佛“我们都懂”。
可只有迟栀知道,自己和路呈这一年清白坦荡。
即使她的暗恋昭然若揭,可他们始终不是旁人以为的“那种关系”。
“不高兴?”少年的声音从一旁传过来。
“嗯?”迟栀怔了下,很快摇头。
“没有。你考的这么好,又上了最好的大学,以后的未来会很光明。我替你开心。”
路呈盯了她一会儿,放下笔。“你知道么?其实你不开心的时候表情很明显。”
没想到会被直接拆穿,迟栀只好承认:“我只是想到你要走了有些伤感而已。”
“但因为必须要面对,所以没关系。”
“那里是首都,会很繁华,你也会认识更多优秀的人,这很好。”她说着,声音很轻。
迟栀想到沈燕说的话,知道如果她考不上京大,和路呈就很难有以后。
可考上京大谈何容易。
就算路呈不会忘记承诺,但心的变化有时只在片刻间。如果他有了喜欢的人,即便愿意履行诺言,又有什么意义呢。
路呈沉默了几秒,将面前那张给学弟学妹的信写完,签上名字。
“迟栀,人生很长。短暂的离别放在人生的几十年里看其实不算什么。”
少年淡声说着,放下笔,“如果心里真的有对方,哪怕再过三年、六年也是一样的。”
“现在网络发达,交通也很便利。可以发微信,打电话。假期时候还是一样可以见面。”他说。
迟栀低下头,没有回答。
“你不是喜欢京大么?也努力考过来,我们还是同校。就算不是同校,北京还有很多很好的学校。”路呈淡声回。
“我会等你。”
“我不行的。”迟栀放在膝上的手攥紧了,心里有种涩然。
她不是路呈。她知道自己的水平。虽不是绝无可能,但也只是一种概率极小极小的希望而已。
“你还没有试过,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少年清冷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迟栀很勉强地挤出一丝笑容:“你放心,我会努力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话说了一半,顿了顿,“等你去那边以后,晚上可以和我打电话么。”
“当然。”他答应得很快,很轻地笑,“你随时都可以给我发信息,就像现在一样。”
“电话也是。”
“你要是不嫌烦,可以每天都打。”路呈说。
迟栀笑了笑。其实每个人临走前都这么说。迟建东也是,骆萱也是。刚开始走的那几个月联系还比较频繁,但渐渐在新环境有了新生活后就很少再有消息。
她不知道路呈是否也会这样,可她只能相信他。
“还有一件事,你可以答应我么?”她抬头看向他问。
“你说。”路呈看向她回。
“等你上了大学,有了喜欢的女生,谈了恋爱,请一定要告诉我。”迟栀看向他说。但她像是想到了别的什么,很快又摇了摇头。
“算了,还是不要告诉我了。”
“如果你去了那边,无论有了别的喜欢的人或是女朋友都别告诉我,我怕我受不了打击。还是等我高考结束后再说吧。”
“或者,不告诉我也没关系。”等她一口气说完时,眼尾已经红了。
路呈却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过了半晌才问:“迟栀,我们认识多久了?从你第一次见到我开始。”
闻言,迟栀脑海中回忆起初见他时的夏末。蔚蓝的天,热闹的篮球场以及白色校服的少年。
“一年?”她试探性回答。
“那你觉得我是会轻易喜欢上别人的人么?”路呈问。
迟栀摇了摇头。
“所以你想多了,”路呈回,“没必要为了尚未发生的事情忧虑。”
迟栀还在想着对方的问题,却只觉得额头轻轻一痛。她抬头,路呈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剩下的两年你好好学习,其他的事情不要想。”
“答应你的事,我会记得。”
路呈站起身,拿上那张纸。迟栀也跟着他站起来,退到一边,看着对方向门口走。
那时她还在想对方最后的话,少年清冽干净的声音从前面打断了思绪。
“不过来?”
她抬眸望过去,看到路呈正在几米远处回头看她,同时很自然地伸出手来。
下午的阳光从教室左边的玻璃窗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仿若一群带着金光的蝴蝶。
迟栀很快懂了他的意思,心脏猛跳了两下。周遭一切仿若噤声。
少女走过去,小心地伸出左手。路呈很自然地牵过,拉着她往门口的方向走。
炎热的夏日午后,他的手温度比她略低,摸上去带着微凉。
其实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牵手。
记忆里最初的那次是风雪交加的夜晚。她故意失联挂断他电话,一个人坐在客运站外的长椅上,最后又被他找到。
那个暴雪夜,是路呈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彼时路面早已被风雪覆盖得模糊不清。少年走在她前面,下意识地将手向后伸来。
她向前握住,仿佛找到了自己的救赎。
在大兴安岭寒冷的空气中,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迟栀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紧握她手的力度和掌心暖和的温度。
街道寂寥,路灯昏暗,唯有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来。直到他们的发端和肩上都落了雪。
那晚,她和路呈就那么往回走,手也很自然的始终牵在一起。迟栀无端想到了那句诗: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她有种荒诞而悸动的错觉——
仿佛他们早已像这样走过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