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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依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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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文峰来的这件事在依宁高中师生间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幸而当时在场围观的人只是很小一部分。
学校当天下了通知,不让师生将有关视频上传网络,因此大多数认不出迟栀,只知道是高一的“某个女生”——
可她班里的老师和同学知道。
那天第四节课,迟栀脸上带着伤回到清北班,在目光中硬着头皮回到自己座位。原本躁动的教室罕见沉闷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却都在装作不知道。
晚自习下课,室友沈燕小心翼翼地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找她。迟栀笑了笑,点了点头。她能感受到新环境里老师和同学的善意。可有些困境,只能由她自己走出来。
放假前一晚,迟栀再次被噩梦惊醒。起身时,睡衣已被湿汗浸透。后怕的恐惧感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人淹没。
她坐在床上惊魂甫定。梦里的谢文峰再次过来抓到了她,抢走了她辛苦赚来的钱。
此时二月末,外面积雪未化。月光透过薄薄的淡蓝色涤纶窗帘透进来。几米外的室友已经睡了,呼吸平稳。
她缓了缓神,从一旁拿过手机打开。屏幕幽幽亮起,上面最近的一条聊天记录是她和路呈的。
“晚安。”这句话是路呈发过来的。
少女默默垂下眼,犹豫着在键盘上打了几行字。想了想,又整句话删掉。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重新将手机锁屏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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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依宁高中放假。
助学金的申请流程里有份家庭情况说明表,需要迟栀回伊东找居委会盖章。可谢文峰最后那句近乎发狂的威胁,让她对回伊东有所恐惧。
她犹豫很久,本想告诉路呈,但最后删掉了写好的信息——
不想太过依赖他。
在回伊东的长途客车上,几乎一整车都是依宁高中的学生。
迟栀默然靠窗坐着,看向窗外。来自西伯利亚的寒冷仍未退去,仍是白茫茫一片。路旁的树光秃秃的,再远处是大兴安岭连绵无尽的山峦。
坐她旁边的女生从上车就始终戴着耳机。后座的两人倒是一直在聊天,听上去是高三生。几分钟前还在谈论刚结束的摸底考。
客车的座位与座位间极近。迟栀能清楚听到身后的声音。
“欸?你手机壁纸是那个谁吗?”
“对啊,我男神。有次抓拍到的!虽然只是侧影,但这张真的很有感觉,对吧?”后面的女生大方介绍。
“路呈是你男神啊。”另一个女生回。
迟栀听到熟悉的名字,怔了下。
她多希望后面两个人说的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路呈。
“对啊,学习好、长得帅,关键是人品很正!前几天他打架那个事你知道吗?可惜当时我们班拖堂了,但我听别人说现场超帅。”
“哈哈哈哈,我没去看。不过你男神之前跟我是同桌欸。”
“啊?真的假的?”
“当然啊,骗你干嘛。”另一个女生说:“毕竟是一个班的嘛,高二的时候我和他同桌过半学期。”
“啊,好幸福……”
“他平时人还是蛮冷的,不怎么说话。”
“那你知道他现在女朋友是谁吗?”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没有吧?不过我听说他喜欢的是十班那个女生,好像叫董子淇?短头发,中性风,五官很精致的那个。”
“他喜欢这个类型?有点意外。”
“是吧?我刚听别人说的时候也觉得很神奇。不过他们这种帅哥美女可能都喜欢比较有个性的异性?”
迟栀后面的女生兴致勃勃地说着:“我听说他们高二时候在一起过一段时间,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分开了。”
“目前版本是这样。不过喜欢他的女生太多了!前后应该还有别的。”
“所以他前几天那件事就是单纯见义勇为?”
“我觉得是吧?”那女生回:“可能只是认识,看到就帮忙了。他人还是蛮好的。”
……
很快,后面的两个学姐又慢慢聊起了追星话题。
窗外的景色仍不断后退。迟栀在前面坐着,整个人有人茫然。
是啊,路呈这个人很好。学校里喜欢他的女生那么多,自己并不特别。他对她很好,但只是因为她的经历让他共情而已。
他也曾经历过她这样的冬天。他懂那种痛苦,不想再伤害她。所以当她告白的时候,他没有拒绝,只是转了话题。
迟栀眼睛里像是有一只青柠檬,酸涩难忍。
车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正静静落下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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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有连续两日的暴雪。依宁从下午三点开始飘了雪花,直到四点时,路面上已积了一层雪。
路呈走至百惠商店门外。里面亮着灯,但只有女老板一个人。
他皱了皱眉,走进去问:“迟栀今天不在?”
付雪梅从手机屏幕前抬起头来。眼前的少年背光而站,双手插在兜里。他很高,气质散漫干净,穿着黑白相间的羽绒夹克,衬得肤色冷白。剑眉,桃花眼,下颌流畅锋锐。
这的确是一张少年感很强,又很招小姑娘喜欢的脸。
付雪梅认得他。对方之前也常常来找迟栀。这么帅气的男生很难记不住。
哎,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啊。
“她今天请假回家了。不过晚上估计会回来。”付雪梅说。
少年眼底明显滑过疑惑,但还是礼貌性点了点头,淡声回:“好,谢谢。”说完,转身出了店门。
外面的雪越下越密,太阳也只剩下一抹余晖,极红的横在远处山峦背后。留给这片被雪覆盖的大地的,只剩下一抹夜蓝。
这是东北的冬天傍晚特有的颜色。
路呈走到外面,雪地靴踩在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低头拿出手机。一个小时之前发过去的消息仍没有被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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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宁客运站外的长椅上,迟栀正一个人坐着。
漫天大雪不声不响落下来。她伸出手,一片绒绒的雪花落在她戴着手套的手心。她低头怔怔看着,心思放空。
她上午回了伊东,把学校要的家庭情况说明找居委会盖了章,又回去看了看隔壁陈阿姨。
即使是家乡,自外婆走后也再没有能让自己久待的地方。更何况谢文峰还有可能随时出现。因此她没有久留,又坐了车回到依宁。出了车站后就一直在这里坐着。
迟栀哪里也不想去,心里很沉很沉。
这时,手机振动了几下。少女拿出来看了眼,上面显示着路呈的名字。她看了屏幕上的名字许久,最终挂掉了电话。
此时,太阳已彻底西沉。
暖光不再,雪仍在下。地面落满白色蓬松的新雪。周围的路灯还未亮起。一切都弥漫在白色的雪雾与干净的深蓝中,静谧且清冷。
手机上陆续显示着路呈打过来的电话和消息。
迟栀还没想好要怎么办,又有新的电话打进来。迟栀看了一会儿,没有再挂断,而是接通了放到耳边。
很快,少年清冷的声音传来。
“你现在在哪?付雪梅说你请假了。给你发了那么多条消息为什么不回?”
“还有挂电话,躲我?”迟栀很几乎没有听到过路呈这样的语气。
很凶,带着质问。
她举着手机听着,眼帘默然垂下。看着自己腿上那几片不知何时落了的雪花。
“下雪了。”她轻声说着,将左手从手套里拿出来,从空中接了一小片雪花。
白色的雪花在她的注视下,渐渐在掌心中融化成了一小滩水,随即是刺骨的冷。
对面沉默了,再开口时声音已平静下来。
“你怎么了?”他问。
迟栀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吸了吸鼻子,眼底泛着汹涌的泪意。
“说话。”对面回。
迟栀想,如果没有同情,他们之间或许就什么也没有了。逃避本身就是回答。他只是不想伤害她。
“没事……”她哽咽着,放在膝盖上的手攥起拳,“只要……你开心就好了。”
“我听不懂你在胡言乱语什么。”路呈声线里有明显的浮躁和不耐烦,还有浓重的无奈。
“直接告诉我你在哪儿。”
迟栀没有再说话。她现在已经完全听不进对方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索性挂了电话。
暴雪天,街面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偶尔几辆汽车驶过。
天完全黑了下来。迟栀旁边的那盏路灯亮了,在黑夜中晕染开寂寥的光晕,里面飞雪弥散,绵密如帘,仿佛冬夜萤火。
少女独自坐在客运站外的长椅上,看着雪簌簌地下。
直到许久后,远处有脚步声传过来。
她转头向声源望去,视线被风吹至远处。月色清亮,世界仿佛要被飞雪淹没。少年站在路灯下,背后是黑夜与无垠的雪地。
冷风翻涌,暴雪弥漫。
迟栀心抖了一下,不自觉站起来。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她。穿过密密匝匝的落雪,两人视线交错。
少年脚步无意识放慢,顿了顿,先是停在离她不远处的地方,但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深蓝色棒球帽,黑色外套,带着银色金属拉链的领口松散,少年整个人笔挺劲瘦。他肩上落了些雪,双手插在口袋里,五官在路灯光下更加英挺深刻。
原来炙热与冷意,可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路呈盯着她,眼底是迟栀看不懂的情绪。但她看得懂,他不高兴。
迟栀很快在对视中败下阵来。她莫名觉得理亏,眼睛瞄向另一边,手指揪着羽绒服下摆处,小声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
路呈从上而下盯着她,声音泛冷:“你信么。”
很久后她才知道,那天少年冒雪走了两个小时,一步一步,一个街道一个街道地走遍了依宁的每个角落,才最终找到这里。
“不回消息,挂我电话。自己一个人跑回去又跑回来,就这么在这儿坐着。”他说着,随即咬牙笑了一声,“行,挺有脾气。”
两人之间距离骤然变近。迟栀不自觉后退。她听得出来他在讽刺她。
路呈敛目,看向迟栀的脸。
她明显哭过,眼角是红的,脸颊上能看出来眼泪被风干的痕迹。
“发生什么事了。”他冷静下来问。
“什么都没发生。”迟栀淡淡说着,顿了顿,语气平和:“我上午回伊东了。班主任帮我申请的助学金文件需要居委会确认签字。”
“为什么不回消息。”路呈继续问。
迟栀默然低下头,后背挺得笔直。“因为不知道怎么回,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她僵在原地,表情木然地回。
路呈皱起眉,语气变冷:“什么叫……”
“因为喜欢你。”她忽地打断他,迎面对上他的视线。第一次告白那日有焰火,周围人群鼎沸,她没能听到他的回答。这一次无论如何她想确定答案。哪怕是再听清楚一次拒绝。
彼时自己年少轻狂,只剩勇气。
话音落了,迟栀明显看到路呈怔了半秒。
他眉峰蹙着,像是困惑。两人之间不过半米的距离,周遭暴雪席卷,厉风呼啸。只有他们面对面站着,仿佛周围世界静止。
过了半晌,路呈明显避开了她急切的目光,看向一旁。
“你说过了。”他语气很淡。
这是拒绝吗?应该是拒绝吧,很委婉的那种,迟栀想。
她的心很快冷了下去,眼底涌起酸涩,很乏、很倦,连呼吸都觉得难过。但至少这次她听清楚了回答,不会再云里雾里。
那就向前看吧。
“嗯。”她点了点头,强装淡然:“所以我们以后就不要再联系了吧,路同学。”
她垂下眼,声音很轻“你帮了我很多,我很感谢你。”
“但请别再管我了,别再对我好。这只会让我误会,让我痛苦,让我觉得自己很可怜。我不想再让你困扰,也让自己困扰了。”
她深呼吸,鼓起勇气仰头看向他。眼泪从眼眶中跌落出来。
“喜欢你的人那么多,我也不算什么。”
“我什么都不是。”说完,迟栀重新低下头,声音很轻,其实是没有气力。她仅是站在那里都觉得倦。“所以……你去找别人吧。”
“我不想再和你有交集了。”
凄冷夜,暴雪天。
十年后的迟栀再回忆起来时,记得自己的困窘、难堪;记得被婉拒时的酸涩,以及那晚昏黄的路光、冻到麻木的侧耳,以及风雪划过脸颊的刺痛,甚至记得少年的黑色外套,银色拉链,记得他肩上落下的雪花,却怎么也无法清晰想起路呈的脸和他说过的话。
暗恋连同回忆,一起模糊在经年的霜雪中。
而此时,那人隽冷的眉眼却如此清晰。
十八岁的路同学低着头,视线静静落回到她身上。周围冷风肆虐,雪粒席卷。他默默挡在风来的方向。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少年声音很沉,咬字清晰。
“迟栀,你就是你自己。”他说着,很淡地叹了一口气,将一贯张扬的眉眼垂下来。既是无奈,又像认栽。
“没有别人,我只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