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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焰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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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年关将至。依宁镇上也跟着张灯结彩起来。整片被雪覆盖的白色大地此时多了不少正红色的点缀。红灯笼、红窗花、红对联……
镇里多了许多从外面回来的新车,也多了不少新面孔。街上的商户纷纷趁着过年做着促销活动,尤其是超市里氛围最浓,多的是采买年货的家庭。
只是除夕当日,这种热闹回归于每个小家庭内,街面上反而变得冷清了许多,大部分商铺都关了门。
迟栀白天在火锅店帮忙。下午一点一到,厨师和老板也都准时回家过年。饭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趁着过年高兴还多从钱包里抽了一张粉红票子给她。
“来,过节喜庆喜庆。回去给自己买点好吃的。”
迟栀双手接过,开心地说了声谢谢。
从饭店出来回到百惠商店,付雪梅一个人在店里。除夕当天街上人不多,顾客更是少得可怜。对方昨天就跟迟栀说除夕夜六点多就可以关门。
“姑娘,那你春节怎么过啊?有人陪你么?”
迟栀摇了摇头。
“那你年夜饭怎么办?”付雪梅问。
“就……随便应付一下吧。”迟栀回。其实陈凝琴前几天就有打电话过来让她回她家一起过年。但迟栀知道放假时阿姨儿子也回来了。春节毕竟是家人团聚的日子,自己无论在哪里都算外人。她不想影响别人家过节的和谐气氛。
“哎,我们也是去老人家聚。到时候要坐车去,亲戚太多,不方便带你。”付雪梅说,“要不我看有没有机会给你带饭回来?”
少女连忙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六点多关门后就回去随便弄点吃的就好了。”
“那不行,过年嘛。就算只有自己要吃点好的。”付雪梅说:“这样,我一会儿给你下点儿送过来,你在店里吃了再回去。”
“年夜饭能省,饺子可不能。咱们北方人总要吃顿饺子的。”对方说着就收拾东西出了门,过了没多久就用保温盒装了一碗热腾腾的饺子过来。
“这是集市上买的白菜肉的水饺,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给你还带了醋和酱油。吃完把碗洗一洗先放店里就行。”
付雪琴才刚过来放下碗就要走,临走前又紧赶慢赶嘱咐了几句:“对了姑娘,明天大年初一你就不用过来开门了。在家里多休两天,等大年初三我回来再开门。你也好好放放假。”
迟栀紧忙站起来,刚说完谢谢,对方便伸手让她坐下。
“趁热吃哈。”女人一边说着一边慌里慌张地系上红色围巾出了门。
那辆黑字打头的奔腾停在门口,等付雪琴上车后很快扬长而去。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叹了口气,长睫轻垂,伸手打开保温盒的盖子,里面装着满满的白面水饺。一股发白的热气瞬时间蒸腾出来。
她拿过碗,将塑料袋装的醋和酱放到里面,拿了筷子夹了一块水饺放进嘴里,有些烫。
不知道路呈在干嘛,她脑海中忽然想。应该是跟家里人在一起吧……
以前过年,外婆都会提前留好一部分钱去买多一些的菜回来做年夜饭。自己晚上会和外婆一起包饺子,听着外面鞭炮噼里啪啦的响。现在却只有自己了。
少女一个人坐在商店的前台,筷子停在半空中。她看着保温盒的饺子,眼底不由半酸。
这时,一旁电脑上挂着的□□在闪,是路呈的头像。她心脏缩紧了下,手摸到鼠标后点开。“你在哪儿?”
“在百惠店里。”迟栀回,“怎么了?”
“你自己?”
“嗯,老板回长辈家过年了。今天可以早点关门。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放假,真好。饭店那边厨师回家,也不需要我过去了。”迟栀打字回。
“我五点半过去找你。”对方只言简意赅留下这句,此后再没有新的消息过来。
迟栀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微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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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家家户户洋溢着过节的氛围。外面已然入夜,昏黄的路灯亮了起来。透过窗子能看到对面楼的窗户上贴了彩灯和红色窗花。
小区一户人家内,电视机里正放着春晚前后台采访的节目,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一个老奶奶,另一个男孩不过初中的年纪。男孩看着电视聚精会神,旁边坐着的老奶奶却已经阖上了眼皮昏昏欲睡。
放在客厅的桌上大约摆了大概七、八道菜,显然已经吃过了。
一旁的厨房正亮着,里面叮叮咣咣得响。再旁边的卧室里正传出电脑游戏的声音,仔细看还有烟穿过门框飘出来。
这时,最靠里的房间里走出一个少年。他长得很高,皮肤冷白,五官好看得不像穷人家的孩子,站在狭小拥挤的房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少年拿过大门口衣架上的外套,穿上。
旁边坐在沙发上的小男生看了看他,脱口而出:“哥,你又要出去啊?”
一个中年男人从另一个卧室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门口喊:“大过年的去哪儿啊?晚上早点回来啊!不然不给你留饺子了。”
路呈嗯了一声,出了门。
男人叹了口气走进厨房,巡视似的看了看正在剁饺子馅的女人。对方肚子已经很大了。女人白了他一眼:“你让他走呗,少管他了。你这侄子可比你有钱。”
“人家这几年奖学金加起来不得几万了啊。才给咱们多少。吃在咱们家,住在咱们家,嫁给你我可真是当了冤大头了。老太太又糊涂,你种地又赔钱,我一天天真是伺候你们全家!”她愤愤不平说着,“说白了,路呈这小子以后也不见得记得你的好,高考这一走八成就不会再回来了……”
“你少说几句吧。”男人皱眉。女人适时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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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冬季天黑的很早,尤其是临靠边境这边,下午六点左右天就已完全黑了下来。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小雪,时不时有远处放鞭炮的声音传过来。
迟栀之前去便利店买了纸,到店旁边的十字路口烧给外婆和妈妈。这是外婆之前教她的,说是过年时在路口烧一烧纸钱,在别的地方的那些亲人就能收到。
等她烧完纸回过头,恰好看到站在商店门口的少年。
那人身形挺拔修长,双手散漫的插在兜里,看向她。店里的灯光从右侧找出来,落在他的半边,落了一地狭长的影。
迟栀慌忙站起来,将刚刚用来烧纸的棍子扔到一边,随后小跑过去。
“你吃饭了么?”她问。
路呈点了点头,回问:“你呢?”
“我也吃啦。老板回家过年了,临走的时候给我煮了饺子。而且!”迟栀兴奋地从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粉红票子在对方面前晃了晃。
“你知道今天我们老板多大方吗!直接给了我一百!不是工资,就是说过年奖金,让我过年自己去吃点好的。”
路呈看着她,点了点头。
“对了,一会儿带你去个地方。”他说。
“去哪儿?”
迟栀自从放假就一直在打工,都还没有在依宁附近好好转过。想到路呈有可能是带他去见他兄弟或是女朋友,心里一下子有些不情愿。
但路呈却只是回:“等去了就知道了。”
“有别人吗?”迟栀问。
她怕他带她去见别人,又怕他不带她去了。
“没有。”对方回。听到这里,迟栀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她把店里断了店,店门关好,跟着路呈走了很远的路。
整个依宁镇都被笼罩在节日的喜庆之中。楼里一个个窗子亮着灯,街上却没什么人。
少年带她走到一处围栏旁,从这里能看到下面一处空旷的广场。那里倒是聚集了不少人。迟栀没有来过这里,更从没在依宁见过这么多人。
旁边路呈的声音传过来:“一会儿七点的时候有烟花。”
“烟花?真的?”她睁大眼睛。
“嗯。”路呈点了点头,淡声道。
迟栀没见过世面似的看着底下聚集起来的人和那些摆好了的烟花桶,时隔许久,罕见的有了些开心的情绪。没有负担,没有压力,只是单纯的开心。
她手搭在铁围栏上往下看着。此时却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语气略带小心和疑惑“学长,你晚上不回家过年没关系吗?父母不会担心吗?”
她无依无靠,但路呈不一样。如果对方是为了陪她没和家里人在一起,她会愧疚。
“没关系。”少年平静地站着,视线静静投向远处,眼底疏冷漠然:“我父母不在了。我中考那会儿,他们出车祸走的。”
迟栀站在原地,所有表情几乎僵在了脸上,喉咙间似乎有火在灼烧。
“对不起……”她好几秒后才艰难开口。
“不需要说对不起。”路呈眼帘稍敛,语气轻缓,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已经过去很久了。”
迟栀默默收回视线,轻轻攥了攥拳。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会帮她。自己彼时经历过的冬天,或许路呈也同样经历过。
她恍然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只看表象的人。
迟栀垂下眼帘,直到眼前蓦地出现一个白色的,毛茸茸的东西。
“送你的。”路呈说。“新年礼物。”
迟栀讶异地抬头,正对上少年清冷锋锐的眉眼。她怔怔地接过,轻声:“谢谢……”
那是一个杏仁白的塔毛帽子,里面还有一对配套的毛绒手套。
自己没给路呈准备礼物,有些不好意思。这礼物意味着什么?迟栀心里先有了焰火燃烧,又怕某些自己的臆想变成失望。
少女垂着头,咬唇说:“学长,其实如果你有女朋友的话,最好还是别给其他女生送东西。”她缓了缓,继续小声说:“其实……会让人误会。”
“我什么时候说我有女朋友了?”路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这时广场上的人越发多了,喧嚣嘈杂声混入耳际。迟栀手指向内缩着。
“他们都说你有。”
“那是他们和我接触得多,还是你和我接触多?”路呈静静站在对面,低声回。
迟栀哑然。
“没有女朋友。”几秒过后,他突然回,“这次说的够清楚么?”
迟栀抬起头来,有些愕然地看向他,点了点头。路呈却在此时不动声色地拿过她手上的那个帽子,胳膊抬过来,伸手帮仔细地帮她戴好。
迟栀像块僵硬的木头,一动也不敢动。路呈的手指触碰过来,冰凉凉的,滑过她额头帮她戴好那顶毛绒帽。头和耳朵被帽子包裹住,很快隔绝了冷空气。
对方稍稍靠近过来,离她很近,近到她鼻尖萦绕着他身上干净清冽的薄荷气。她整个人好像发了高烧似的,血液沸腾。
她悄悄抬眸,正对上路呈漆黑明亮的眼睛。心跳至此空了一拍。
他近在咫尺,目光细细落在她的脸上,仿佛画笔一寸寸描摹。迟栀脸红得自己都能感觉出来,他肯定看得更明显。
原以为他会取笑,但是他没有。路呈重新直起身看向不远处,淡淡地说:“快放烟花了。”
很多年后,她依然记得那晚的焰火。多彩绚目,五光十色,从低处瞬间升到半空中,一簇簇点亮了整个夜空,最后在黑夜中留下一道又一道长而多色的光尾。
焰火同样照亮了少男少女的脸。
迟栀带着白色毛绒帽站在栏杆边,手搭在铁栏杆上,抬头看着。她仍然记得,在焰火点燃之前,她对他说:“学长,如果没有你,那天我可能就离开这个世界了。”
“不是发好人卡,只是我想不到别的语言。”
“你是我见过最好最温暖的人,我……很喜欢你。”
少年看向她,我平日清冷厌弃的眼睛罕见略过温柔的色彩。他轻声说了一句话,但旁边恰好烟花骤起盖住了路呈的声音。迟栀没有听清。
她转头看了几秒的烟花,又靠近他,稍微大声一点问:“你说什么?”
路呈摇了摇头。他们转过头继续看烟花。直至漫长的几分钟后,所有的烟花熄灭,天空重新归于沉寂和黑暗,迟栀才忍不住追问。
“学长,你刚刚说什么啊。”
“没什么。”路呈摇了摇头。四下已经无人,少年清冽的嗓音格外清晰,“我是说今天的烟火很好看。”
迟栀原本希冀的心像烟花一样短暂的迸发后,很快冷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那些少女心的暗恋情愫仍然在内心深处作祟。一想到他,世界就纷纷扬扬下起雪来。
只是她这辈子,直到临死前都不知道那晚自己错过了什么。
其实那天少年说的是:“是因为你,我才会变得这样好。”
“我也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