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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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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的天台上,远方白云如飞鸽般掠过碧蓝的天宇。地上铺了薄薄一层昨夜下的新雪。阳光落在雪面上,折射出淡淡的眩光。
迟栀因为找手帕而来得晚了些,也没来得及吃早饭。她哭了一路,直到教学楼才勉强努力忍住眼泪。
迟栀站在天台门口,抬手擦了擦眼角,深吸了一口气后才推开门。
此时,路呈已经在了。
少年站在边缘处,身形笔挺。流利英俊的侧脸与远处瓦蓝的天际融为一体。日光打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迟栀吸了吸鼻子,低着头走了过去。
路呈看着她走过来。即便迟栀已经将脸埋的很低,但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少女泛着水红的眼角。
他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迟栀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很轻地说了句没事。声音小到让人快要听不到。
“迟栀,有事说出来,别人才能帮你。”路呈淡声道。
少女依然没作声。她轻抿了抿唇,眼帘垂下,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苹果,递过来。
“你可以收下这个么?”她小心地问。
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收,毕竟他们只是认识的关系,甚至没法划分到朋友的行列。
“圣诞快乐。”她说,“其实是应该昨天平安夜送的,但昨天放假,我不想耽误你时间,想着还是今天来天台方便些。”
路呈望向她,心里莫名对迟栀这种恳求和不确定的声音感到焦虑。
他平静地端详着她的脸。早晨七点的阳光下,少女的脸颊被雪光衬得更加冷白,上面的泪痕清晰可见。唯有嘴唇与眼梢呈着淡粉。
迟栀像一株枝干纤细,花朵却娴静开着的白玉兰。好看是好看的,但不应该属于冬天。
“这是放假的时候我跟老板一起包的。她昨天送了我几个,没收钱。”迟栀看路呈没抬手接,像是怕他再误会什么,又紧忙主动解释道。
路呈低眉,视线默默下落到她手上拿着的袋子。
那是一个很好看的酒红色的牛皮纸袋,上面画着卡通版暗绿色的小圣诞树和拐杖糖,封口处还系了粉红的蝴蝶结带。袋子中间是透明的塑料,可以见到里面的一个苹果。
某个周六的下午,路呈经过百惠商店门口时往里望了一眼,看到迟栀跟老板娘坐在店里包装苹果。只是那时他没有进去,迟栀也没有抬头。
她以为他不知道。其实他都知道。
“先说你为什么哭。”路呈回,声音是一贯地平静低冷,没有伸手接过那个袋子。
少女拿着那袋苹果的手尴尬停在半空中。
她手指向内蜷了蜷,默默将手收了回来。两侧细碎的刘海自然垂下来,挡住了清秀的脸。
她不想说。
迟栀缩回手,睫毛垂下来,眸色略暗,指尖紧握着牛皮纸袋的边角。
她刚才出来的匆忙,没有带手套,此时指尖的已经感受到空气中的寒意,不自觉攥起拳,指尖相互婆娑着,企图能生出一丝暖意。
她紧咬住下唇,沉默着,眼泪却在打转。
她要怎么说呢?说自己被其他女生厌弃,被宿舍里其他人联合起来孤立么?就算说了又能怎么样?
就像她没办法跟老师说一样。所有人第一反应都会觉得肯定是你有什么问题,别人才会孤立你。即便连迟栀自己都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可事情却已然发生。
她什么都没办法说,只能沉默、忍耐,逃离。说了,旁人最多是安慰她几句,最终还是要自己回去面对一切。
剩下最后十几天,想要换寝室不仅要麻烦班主任,还要去求女生宿舍楼那位出了名难沟通的楼长。之前她也有听说过其他同学想换宿舍的事,无一例外都没能得到审批。更何况另外三个人对她所做的事,迟栀甚至没法拿出证据……
迟栀低着头,眼睛酸涩不已。而这时,手上拿着的那份牛皮纸袋装的平安果却突然被人抽走。
她抬头,讶异地看向旁边的少年。
“现在肯说了么?”路呈面无表情地从迟栀手里拿过那袋苹果放到斜挎包里,淡声问。
他当然看不到她的有口难言,但他看得见迟栀攥紧的拳头和被打湿成一小撮一小撮的睫毛。泪珠挂在睫毛上,已经快凝成冰。
路呈自上而下看向她,两人四目相对。
迟栀睁大了眼睛,瞳仁在光下格外清亮。她脸很白净,挺俏小巧的鼻尖此时被冻得发粉。他看到她又低下了头,将冻麻的手默默缩到了袖子里,整个肩膀僵硬着。
“路呈,你觉得我讨厌么?”过了几秒,少女半垂着脑袋,闷声问。
路呈皱了皱眉:“为什么这么问?”
少女默默垂下眼帘,神情带着淡淡的落寞,声线仍含着哽咽的水声。
“其实你也讨厌过我,对吧?”她说话很慢,很轻,但字字清晰。说完,迟栀松了一口气。
“我在想……会不会我真的是一个看上去就很讨厌的人。所以老天爷才不想让我好过。”她低着头淡淡说着,自嘲似的笑了下,抬起手,指尖抹了下眼梢的泪。
“你想多了。”
“我没有讨厌过你。”说完,路呈微微顿了顿,“这个词的程度太重了。”
少年眉目轻敛,伸手将她放在身前的书包拉链打开,又从他自己的斜挎包里拿出了一袋银色保温隔层。迟栀不知道那里面装了什么东西,看上去鼓鼓的。
迟栀看到他白净而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心口像有重物坠着。直到对方把那袋东西放进她书包,又将拉链重新拉好,清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平时不过圣诞节,所以没有给你准备礼物。”
路呈回,“不过还是谢了。”
“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不被人喜欢是很正常的事。”他平静道,“没有人能得到所有人的喜欢,不要因为别人贬低自己。”
迟栀抬首,看向他。眉目清冷的少年站在冬日的晨光里,几乎和背后的蓝天与白云融为一体。
“你也一样么?”她忍不住问。
迟栀想了想,解释说:“我的意思是你聪明、学习好,长得帅,好像没有短板。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有那么多人喜欢你……”
她说着,目光不自觉下落,声音渐弱。
他和她距离如此遥远。一个众星捧月,一个被周围厌弃。
月光只是恰巧落在她身上,而她却妄想摘月。
“我也一样。”路呈打断她的话,“我只是个普通人,当然也有人会讨厌我。”
迟栀抿唇,默然收回视线,静静走到天台的边缘处。
视野远处是整片的天蓝色,地面上的整个小镇都被积雪覆盖着。再远处便是连绵的大兴安岭,整片山脉笼罩在白茫茫的雪色中,望不见一点绿。
迟栀听到身后脚步声,直到在余光里看到路呈的身影站到了她身侧。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冬天好漫长,而且……真的很冷。”她喃喃地说着。
整片凄冷的白色之中,看不见一条生路。
“每个冬天都一样。只是对你来说,这个冬天格外漫长。”少年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迟栀闭上眼,眼前似乎仍然是白茫茫一片的光。
她只是太累了。
“我不求所有人都喜欢我,只是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讨厌我,即使主动求和也没有用。”迟栀说着,不自觉从衣服口袋里拿出那张手帕,低下头,静静看着,声色哽咽。
她哭了太久,眼睛已掉不出泪,只是又酸又胀。
路呈侧低下头,目光向少女的方向看过去。女孩儿手上拿着的那条手帕是他曾在医院见过,上面有一朵很特别的小花。
他记得她说过是她外婆缝上去的。而此时那个帕子看上去明显刚洗过,布料整体干干净净,但某些部分表面却有着突兀的煤渍,看上去既干净又脏。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眸色暗了暗,没有回应。
整个天台空荡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站在这里。阳光静静落下来,带着一种极淡的温暖。可这温暖在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冬来说,微弱到无济于事。
迟栀觉得倦,头也昏沉,只想结束这一切的疲乏和痛苦。
远处飞鸟掠过,天台上只有孤独的少年和少女。
“我讨厌冬天。”她将手帕小心地放回贴身的羽绒服口袋里,冷不丁说。
他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站在她旁边。直到半晌后,才忽然回:“迟早,你看到依宁尽头的那座山了么。”他问。
迟栀嗯了一声。
“雪融化之后,就是大兴安岭的春天。”少年的声音传来,声线和冰雪一样清冷,语气却是温和的。
“我也能等到那时候么?”她轻声说着,像是自问自答。
“你可以的。”他说。
“走下去,总有一天能等到春天。可如果不往下走,一辈子都会停在这里。”路呈说。
“迟栀,外面的世界很大。你也一定能到达你想去的地方。”
迟栀苦笑了一声,眼睛忽然酸涩。
“可连我自己都看不到未来了,为什么你觉得我可以?””她攥紧了拳,眼泪在眼底打转,疲倦到几乎快说不出话来。
连迟栀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能走过这场雪,顺利地度过这个冬天。如果没能考上清北班拿到奖学金。此后自己要怎么办,她都不敢去想。
“因为我想在那里看到你。”他说。
迟栀心底震了震,不自觉转过头看向他。路呈说这句话时,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望向远处,眉目一如往常冷淡。
冷冬的曦光和雪色映在少年英挺锋锐的侧脸轮廓上,仿佛勾勒出一层淡而轻柔的薄雾。
少女脸颊忽热,听到自己兵荒马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