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春天》夏悄

23、第23章 靠山

　　夜晚八点多，寒霜露重。

　　这个时间，依宁的街上几乎已经没有人了。

　　付雪梅晚饭后来待了半个小时便走了，只剩迟栀一个人在店里，静悄悄的。晚上店里陆续来了几个人，大都是从对面网吧出来顺路过来买点东西。

　　迟栀趴在收银台上做数学题。她旁边的电脑开着，因为时间太久已经熄屏，

　　其实在这里打工除了有工资、有地方住，早上和晚上能安静的学习一会儿以外，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好处——迟栀可以用店里的电脑。

　　因为要挂系统扫商品条码，平时开店时都要开着机。付雪梅白天也允许她用来挂着□□和偶尔查一下学习资料。前段时间她也是上了电脑才发现骆萱给她发了邮件。因为迟栀的手机版本太落后所以收不到。邮件里是对方拍的一些她在新加坡的照片。

　　照片里的新加坡绿树成荫，花繁叶茂，而这里一年四季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被冰雪覆盖。

　　她也好想离开这里，想看看南方春夏的样子……

　　少女趴在收银台的桌子前，一边啃着手里的半块馒头，一边百无聊赖解着身下那本数学必修一的课后练习。

　　这时，门口突然有响动，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还未等她抬起头来，一只白净修长的手出现在视野里，指节倒过来敲了两下桌面。

　　迟栀猛地坐起身来，正对上对方如漆点墨的眼。

　　路呈还是三个小时前那一身。屋外夜色朦胧，白炽灯光照亮少年干净流畅的下颌线。

　　她有些发懵，张了张嘴，还未发出声音，对方倒是先开了口，声音清冽：“三包红塔山。”

　　原来是单纯来买东西的。

　　迟栀站起来，转身看向身后的摆着香烟的木柜，瞥视到红色软包上面印着红塔山的字样，试探着指了指：“是这个吗？”

　　看着对方点了头，迟栀将烟取下来，沉默着扫了之后递过去，犹豫了几秒又忍不住小声说：“抽烟对身体不好的。你这么年轻，应该克制一点。”

　　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靠近路呈的时候从未闻到他身上有过烟味，反而是干净清凛的雪感。

　　“你是对所有来买烟的男生都这么说，还是只对我这么说过？”他问她，唇角有一丝玩味的笑，但语气却又很平淡，目光紧锁过来。

　　迟栀心底瞬间兵荒马乱。

　　她紧忙低下头避开视线，耳尖发烫。“只对你这么说……但是是因为你买的多。”

　　她咬了咬唇瓣，浑身都觉得不自然，又小声腹诽了一句：“而且别人怎么样又跟我没关系。”

　　“那我呢？跟你有关系？”路呈很淡的回了句。明明充满攻击性的句子，说出来却意外带着某种叹气和无奈，更像是在自问。

　　迟栀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以为他在怪她多管闲事，一时间眼睛泛酸，手指不自觉向内蜷着。

　　路呈自上而下看向她。少女脸庞白皙，仿佛被某种温柔的雾气所掩盖，耳尖红红的，微小的表情变化竟有些可爱。

　　“我只是希望你好，没有别的意思。”她说着，眼睫垂下来，手指尴尬无措的揪着衣服边，“如果冒犯到你了，对不起。”

　　她希望他是天边皎洁月，一尘不染。但这毕竟只是她的私心。自己确实不应该多管闲事。

　　迟栀低着头。空气中沉默了一下，直到少年开口：“不是我抽。”

　　“给别人带的。”他忽然说。

　　路呈声音散漫随意，几乎没有带任何情绪。说完 ，少年伸手拿过烟。

　　“如果以后有男生过来和你搭话，问你是不是单身，你就说自己已经有男朋友了，知道么？”

　　迟栀终于抬起头，呆呆的点了点头。

　　她那时还不知道他说的话意味着什么，直到很久以后才明白自己拥有了什么——

　　一座靠山。

　　后来的那三年迟栀再鲜少被那些男生搭讪，得以安心的学习、生活，也不需要理会校园里那些拉帮结派小团体的混乱关系。

　　可此时，她脑袋里空白着，在想对方这句话的含义。她又没有男朋友……

　　路呈见她点头，视线下移，不经意看到了桌上放在书本草稿纸旁边用薄塑料袋包着的半块馒头。

　　他蹙眉：“你晚上就吃这个？”

　　迟栀点头。“嗯，中午我们老板会带一顿饭给我。晚上吃这个，一个可以吃两天。”

　　“现在天气冷，放在窗台上也不会坏。第二天再放到暖气上热一热就好啦，很省钱。”她解释说。

　　路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叹了一口气，转身出去。

　　看着少年挺拔的身影没入夜色之中，迟栀并未多想。谁知对方却又在半个小时后折返回来。

　　那时迟栀已经有做完了一整套的数学题，学了一个新公式。她看着放在桌上的一大碗牛肉面和几小袋腌好的小菜，整个人处于震惊中。

　　“附近只剩下这家还开门，随便买的，不知道你有没有忌口，所以葱和小菜让老板都先放到小袋子里了。”路呈将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淡淡地说。

　　“我……”她一时连感谢的话都说不出。

　　“你营养跟不上的话，学习效率也会变低。”路呈见她不敢动，走到她旁边，帮她打开了塑料汤盒的盖子。又伸手将一次性筷子的包装拆开，拿出来掰好，用筷子尾端相互蹭了蹭去掉毛刺后，放到迟栀面前。

　　“吃吧，过一会儿就凉了。”

　　盖子一打开，很快香味弥漫在周围空气里。

　　迟栀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吃过店里的东西了。太贵，她舍不得。透明的塑料碗里面有一个简单，还有六七片很厚实的牛肉。

　　“谢谢……”迟栀看向对方，艰难地挤出两个字，“这些一共多少钱？等老板明天帮我把这几天工资结清后还给你。”

　　她不想再欠他任何。

　　“不用。”路呈站在旁边说，声音随意散漫，“这是我下午把你弄哭的赔礼。”

　　迟栀愣了一下，咬了咬唇。

　　她低头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入嘴里。牛肉的香气伴随着汤浓的清香很快在嘴里弥漫开。或许是习惯了饥饿，好久没吃正常的晚饭，迟栀眼睛酸酸的。

　　“很好吃，你要尝一下吗？”迟栀吃了几筷子才想起来路呈在旁边，她小心问他。问完才想起来只有一双筷子，脸红了一半。

　　少年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很轻的摇了摇头。“你吃吧。”

　　迟栀这才发现路呈一直站在旁边。

　　“那你要不要坐？”她赶忙放下筷子，还不等对方回答就起身绕过对方去拿了一把塑料凳过来放下。这下路呈倒是不得不坐了。

　　少年坐下，看着迟栀坐在椅子上吃面。她握筷子的姿势标准，整个人乖乖的，白皙的脸却被面的香气蒸得朦胧而微微发红。

　　路呈目光收回时，意外看到旁边那个小小折叠床上的一件黑色男款羽绒服。

　　“衣服是谁的？”他淡淡地问了一句。

　　“嗯？”迟栀抬起头来，顺着路呈眼神的方向看过去才知道对方指的是那件被她放在折叠床上的羽绒服。

　　“噢，是我家隔壁邻居阿姨儿子的旧衣服。她知道我要来依宁兼职的时候送给我的。被子不方便拿，大衣的话很厚，冷了既可以当衣服套在外面也可以当被子。”迟栀解释说。

　　说完，她看到少年的眼底沉了下，但暗光转瞬即逝。

　　“你不相信？”她问。

　　“没有。”路呈一动不动，淡声否认，脸上几乎未带任何情绪。

　　房间内很快安静下来，只有灯光静静散落。屋外月色稀薄，冰雪沉寂。

　　迟栀不好再解释，低下头，用筷子戳了戳塑料碗底，静静地吃面。而另一旁，眉眼清疏的少年在一旁坐着。两人许久未说话。

　　路呈拿出手机，低头找到朋友的联系方式。

　　“你以后别来招惹那个在网吧对面做兼职的女生。顺便告诉你那几个走读的朋友，她有男朋友了。”他发。

　　陈同很快发过来几个问号，像是听到了什么重大消息。

　　“她男朋友是谁啊？你们班的？”

　　“我靠！你千万别告诉我是你啊？！铁树冬天开花？”

　　少年懒懒垂着眼帘，视线落在屏幕上，只抬手回了两个字：“少问。”随后关了屏幕，重新将手机放回到工装裤口袋里。

　　时至今日迟栀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对方到底有没有相信她的话，只知道自己不久之后就收到了一套全新的枕头和被子。

　　2015年的冬天的确很冷，是她这辈子最难熬无助的季节，迟栀永永远远都不愿再经历一次。

　　可这年冬天里所触及过的温暖，她在往后余生中也再未获得。

　　后来迟栀再没有找到过像那碗一样好吃的面，也没有遇到过第二个路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