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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哑然 ...

  •   次日傍晚,街道空旷宁静。路面覆着一层细雪。

      高中住校生返校前的最后一个假日,依宁整个城镇仍覆盖在昨夜的雪里。

      路呈从图书馆出来,恰逢路过学苑街的百惠商店。

      暮色轻垂,偶然想起昨晚陈同发来的那几句无聊话,他没打算停留,只快步走过时随意一撇,却意外看到一张清丽熟悉的脸。

      少女安静地坐在收银台里,低着头,耳侧碎发垂下来,露出白净的右耳。侧身轮廓几乎和周遭清冷的光线融为一体。

      到了饭点,付雪梅回楼上去做晚饭了,店里只剩下迟栀一个。直到感受到不远处的灼热,她抬起头来,看到站在街上的某人。

      此时天光仍未全暗,远处是近灰的蓝。

      少年站在距她七、八米远的地方,五官流利,眼底一片淡漠。他身形出挑,穿着墨黑的冲锋衣,拉链拉至胸口处,里面浅灰色的卫衣连帽衫干净挺括。

      对方整个人与地上的雪色相连,透着几分萧索。有一瞬间,迟栀只觉得周遭所有喧嚣与都风烟俱净,只剩寂然。

      四目相对,迟栀呆坐在椅子上怔愣了片刻。直到反应过来,对方已经走到了她身前,带着某种凛冽气息。

      两人之间只隔着那张被当做收银台的木桌。

      迟栀半抬着头,正对上少年厌弃冰冷的视线。这已不是她第一次见路呈这个表情。之前在学校天台上也曾见过。只是自那之后,他们已很久未联系过。

      “为什么骗我?”路呈皱了皱眉,言简意赅,声音一贯的冷淡平静。

      “骗你?”迟栀有些摸不清路呈在因为什么而生气,“骗你什么?”

      她仍坐着,有些不解地直视着对方。没有做错事情,谁也不愿低眉顺眼。何况对方之前完全不听她解释的场景仍历历在目。

      路呈大可以永远高高在上,在所有老师同学喜欢和追捧下清高的光芒万丈。而不是像她这样。

      他很善良,但有些事没经历过就永远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迟栀甚至不知道对方到底误以为她是怎样的人,才会使他眼底的厌恶如此明晰。是对自己不负责任,招蜂引蝶,随意谈恋爱,享受男生的追捧?还是撒谎骗人,表演型人格,捏造了一个消极厌世又故意让他以为可以拯救的戏码?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几秒的空白中,周遭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时间的流速都因寒冷而缓慢。

      而此时,两个初中女生正好从外面进来,分别穿着一红一黄的羽绒服,说说笑笑地往文具区那边去了。其中一个进来时还好奇地看向她和路呈这边看了一眼。

      明明什么也没发生,但迟栀还是很快低下头,略感尴尬,避开了那道外来的目光。

      或许是习惯性被注视,路呈倒是坦荡。

      随着两个小女生往店里面去了。迟栀耳旁响起对方沉冷的声音。

      “出来下,我有话和你说。”少年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到,声线平静淡漠。说完转身去了店外。

      迟栀咬住下唇,过了许久才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到门外。

      她其实很难过,难过在自己如此艰难的境地里,仍要承受误解——尤其是来自他的误解。

      而她无法逃避。

      她宁愿在路呈眼里是透明的、从未被记住的,也不愿意在他眼底是这样的令人生厌。无论是在天台、医院,还是灰暗的商店柜台之间;当同龄人仍在父母庇护和校园的围墙中无忧无虑时,她却在为了生存而挣扎喘息。

      别人活在光里,唯有她困于黑暗。

      她从不奢望能在路呈心中留下多好的印象,只希望他不要认为自己的善意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店里虽然没有关门,柜台又离外面很近,但至少身后就有取暖器。她一出来,冷风萧索,寒意便瞬间穿透衣裤。迟栀只得整个儿瑟缩在羽绒服里。

      少年就站在店门旁边,背倚着暮光,眉眼间尽是淡漠疏离。

      迟栀走过去,站到了对方面前一米处,不过咫尺的距离。她轻抿了抿唇,视线却再没信心抬起来与他对视,只默默落在路旁背隔壁商户清理出的雪堆上。

      “你说你想要考去清北。到底是骗我还是骗你自己。”路呈语气平静中泛着冷。

      “没有骗你。”迟栀垂下眼,淡声回着,几乎放弃辩驳,“我真的很想去。”

      闻言,路呈低低地冷笑了一声,反问:“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知道还有多少天期末考么?”

      “你自己说你落了很多课,星期天大把的时间你不用来学习,为了一天不到一百块跑过来兼职?”路呈语气平静,身上的冷意却几乎将她整个人包围。

      迟栀哑口无言。

      是啊,不到一百块。在路呈眼里不值得浪费时间。可对于她来说,八十块可以够她一周能像正常同学那样点八块钱的两菜一饭;可以够买她一整个学期都不舍得买的台灯,可以让她不用再连病都要借钱。

      这就是他们的区别。

      迟栀低头沉默着,鼻尖却有淡淡的酸意。她曾经也知道他们之间的差距,却从未如同此刻这般具象化——

      他明明就在她对面,伸手可及的距离。可又好像那样遥远。路呈是月亮。

      月光短暂地照亮过她,却又永远无法真正触及。

      “怎么,被我拆穿了所以无话可说?”路呈微微蹙眉,声音冷冷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少女默然的脸。

      少女肤色白皙,雪光映照之下,脸颊反而被寒风冻出一抹浅粉,玫瑰色的嘴角向下微微颤抖着,越发明晰。她长了张清纯柔软的脸,却又偏生一身倔强的反骨。

      迟栀始终低着头,她一个字都不肯说。可心脏实际已经快要破碎。

      寒风吹过,迟栀冷得整个人快要麻木,浑身上下只有眼睛是酸热的。

      随着她的沉默,路呈也迟迟没有说话。良久后,她才听到少年轻微的叹气。

      “迟栀,你自甘堕落,没有人能做你的救世主。”他淡声说着,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像是终于要彻底放弃她。

      自甘堕落?如果她真的自甘堕落那天在天台上就应该跳下去,或是就听迟建东的话辍学打工,过几年随便找个男人嫁了。

      她所忍受的欺凌、困苦、贫穷,到了他嘴里只是轻飘飘的“自甘堕落”。

      迟栀垂下眼睫,攥紧了拳,整个人绷紧了。不知道是不是这四个字的词过分刺耳,瞬间戳中了她所剩无几的自尊心。所有的愤懑、委屈、难过一齐涌上来,转化为眼底酸涩的泪意。

      “那不然我怎么办?”她忽地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纤弱的肩膀仍止不住的发抖。

      “我还能怎么办呢?我没有钱啊!我不兼职就会饿死的。”

      “学长,你知道什么是没有钱吗?”

      “你以为我不想在家里学习吗?我不想吃饱穿暖,想买什么都可以吗?”

      “可是我要活下去,我需要钱。要有东西吃要有地方住的啊。如果不是被生活所逼,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少女抬头的瞬间,豆大的眼泪从发红的眼眶中陡然跌落。

      迟栀终于忍不住,掩面哭了起来。

      这次轮到路呈哑住。

      他似乎是从未见过女孩子在他面前哭成这样。路呈伸出手,想要安慰对方一下,手却停在半空中,眸底变得慌乱而不知所措。

      “别哭了。”路呈安慰人的时候格外笨拙。一点也不像那个平时的他。

      眉眼冷漠,说话刺人。

      “我不是你想的意思,我只是……”他微微蹙眉,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你需要多少钱?”他语气柔软了很多,像是会怕她再次情绪激动。

      迟栀哭了好一会儿,后来又觉得丢人,终于停止了哭。

      少女抬手擦了擦眼泪,可仍有泪珠悬在长睫上。

      “很多……”她没有勇气说出准确的数字。欠班主任的只是小数目,还有隔壁阿姨和镇里当时帮忙垫付的医药费。

      她有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一笔笔都是曾经收到过的借款记录。每一笔都像山一样压在人身上。

      她能指望谁来还钱呢?谢文锋?他没把她卖掉已经算有良心了。

      这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出现在视野中。分明的指节中夹着一包得宝的纸手帕。

      可迟栀没有接。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要考到清北班么?”她兀自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轻声说:“清北班有奖学金。考到前面还可以免学费。”

      “如果没有钱,又考不到清北班的话,我就再也没办法念书了。”

      路呈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少女潋滟泛红的眼角处,心口却毫无根据地抽痛了一下。她却没有看向他。

      两人正陷入着短暂的沉默。这时,刚刚进去的那两个女孩子却从商店门口探出头来,清脆的声音打破周遭尴尬冰冷的氛围:“姐姐!付下账!”

      “嗯,好。马上来。”迟栀胡乱擦了擦眼睛,努力仰了仰头,睁大将泪意忍回去,迅速转身小跑回收银台里。

      路呈看着她的背影,微微蹙眉,眼底暗了暗,默然跟了上去。

      另一边,迟栀给那两个女生扫完了商品。两个人付钱后离开。她抬眉往旁边瞥了一眼。路呈仍站在门口的地方,挡住了此时早已屋外暗淡的光线。

      店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少女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没说话,而是起身去打开了一个个商店内的灯,最后才回到自己收银台离得位置坐下。

      开了灯,店内豁然明亮起来。

      路呈始终站在她收银台旁边,目光锁在她身上,就这么看着她去了又回,视线跟着少女从最远的一处开关那儿回到收银台这里。

      随着迟栀坐下,路呈才看到摆在收银台上的生物课本和辅导书。上面还有迟栀做的标记和备注。

      “在这儿兼职晚上就可以睡在店里,不然放假封校,我没法地方去。”少女淡淡地说。

      “早中晚班,一天能赚60。这样做一周我才可以班主任之前帮我垫付的医药费。如果没有这份工作,我连吃饭的钱都要没有了。”

      “你父母呢?”路呈问。

      迟栀沉默了一下,眼帘垂下,过了好几秒才说:“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是外婆把我带大的。她前段时间也去世了。”

      “我爸……”她顿了顿,不由自嘲地笑了一声,“算了,你就当他也死了吧。”

      “我根本没见过他几面。”她说着:“除此之外还一个小舅,是个赌鬼。他前段时间刚把我外婆的房子卖了,所以我现在没有地方可以去。”

      在大兴安岭的深冬。如果不能找到房子住,在外面是的确能冻死人。

      “我没有骗你,我也没必要骗你。我出来兼职不是因为不想好好学习,而是我真的需要钱。”迟栀已渐渐平复下来,声线不再带着哭腔的抖。可心里依然带着痛。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直到过了默然的几秒,少年清冷的声音淡淡传到耳际。

      “对不起。”他说着,语气诚恳。

      迟栀没有回应。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搅在一起。她坐在那儿,目光静静地落在面前那本生物书上,但其实一个字也没能看进去。

      过了不知道多久,耳旁传来路呈的声音。“以后你有需要任何帮忙的地方,可以找我。”

      迟栀依旧没有回答。直到余光里,那道挺拔清瘦的身影转身向门口走去时,她才抬起头。

      “路同学。”她叫住他。

      门口处,少年闻声回过头来。这时迟栀才注意到,就这么短短几分钟,外面的天已经完全暗了。

      夜幕笼罩,月色寂寥。

      “你放心,我不会放弃我自己。”她看着他,嘴角微微向上,轻声说,“至少以后都不会了。”

      路呈看着她,只觉心口一滞。

      后来的几年,直到他生命尽头,仍能想起这个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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