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年》半烟著柳

7、广播站 对不齐鸭（

　　外门锁被打开，房门都关着，客厅的灯留着，桌上放着一个小保温杯。
　　他喝了两口热水，就去洗澡了。
　　他从浴室出来，坐到在书桌前，开始消化半个小时前的新朋友出柜的消息。

　　于念听完那句话后，也不知是不是酒精的缘故，愣了好半天。
　　直到一句“你恐同？”才被拉回来。
　　他摇摇头，都这个年纪，当然知道这种事的存在，对于同桌是gay这件事他除了一些震惊，并没有其他的想法。
　　然后于念突然想起什么，皱眉抬头，“那问我干嘛？你觉得我是……？”程沉摇摇头，“没有啊，我就觉得你比较靠谱。”

　　靠谱的人给了他一个高冷的背影。

　　思绪收回，于念关了灯。

　　第二天，某人依旧顶着眼下乌青，从保安室拿了昨天放在那的书包踩点进班。
　　他的同桌还没来得及说声早，就只能看到一个后脑勺。
　　楼肖红走进班级时，他的校服外套已经盖在头上。站在讲台上的人看了一眼后排靠窗，“起来，数学课再睡。”
　　看着睡得很死的男生就把衣服扒拉掉，支起头来。
　　“我占用几分钟早读，校领导决定重启广播站，有兴趣的可以中午吃完饭去教务处填申请表。”他低头看着会议记录，“和之前一样，大家踊跃参加……”

　　早晨的鸟雀站在樟树上叫，男生撑着的头一点点压了下去。
　　早上补得觉实，第二节大课间的于少爷难得醒了。准备“屈尊”去跑操，被黄主任逮了个正着。

　　“……主任，我不想去。”
　　教务办公处，于念认为人还是不能太勤劳，十分钟前他要是选择再补一觉，现在就不用站在这里做无谓的挣扎了。
　　老黄整理资料的手停下来，眯着眼扶了一下眼镜，“这是锻炼的好机会，老师看到过你登青报的作文，写的很好，不要害羞。”大有一副没得商量的意思。

　　四中搞校风校貌，上面的觉得广播室一男一女搭配好看。广播室的稿子还得要学生自己写，之前才被家长举报影响学习。写好稿子的男生本就稀缺，能得到于念这种能拿奖水平的更是稀有品种，黄主任才这样强人所难。
　　于念进初中数学严重偏科，走正常考试进好一点的学校比较难，有特长可以参加提招考试，他的作文写的好，就是登青报次数多进去的。但高中后作文集中在逻辑文章上，不太考验文笔了，他也很久没写过抒情文了。

　　他走出门后抬手看了眼手表，没回教室，左拐去了高级教师办公室。
　　楼肖红正在杂乱无序地书里翻找什么东西。“楼老师，我能不能举报学校搞黑幕。”于念走到桌前，一边拾起桌上的杂七杂八的东西一边控诉。这位消息灵通的班主任果然不太意外地点点头，“你提醒我这周举报箱忘记清了。”
　　于念吸了口气，把教案排回到书立上，单手端走了试卷。

　　回到座位他踩了一脚桌梁，又趴在了桌上，虽然没露出脸，但很明显没睡着，周身环绕着三个字——烦死了
　　没烦一会上课铃就响了，这节是英语课，他还不太想起。然后他的桌子被敲了两下，于念以为有人要提醒他老师来了，他正烦小红保不住他，想装睡。
　　“填一下表。”他听到声音狐疑地抬起头，看到同桌冷淡的表情，然后低头看到一张“广播员申请表”，然后又抬起头，用眼神询问什么情况。“路过教务处，老黄让我带过来。”

　　于念看着虚伪的申请表，痛心疾首地再次趴下。
　　然后从笔盒里拿笔填信息。
　　“内定的还不高兴，您得便宜还卖乖呢。”程沉说这句话时，他刚填完班级，“这便宜给你要不要？”结果对方还真点点头，“要啊，播音员可以提前大半节课下课呢。”
　　为了给学生留足吃饭和备稿的时间，还考虑有些学生要回家吃午餐，当天排班的播音主持是可以提前出教室的。
　　但于念不缺这半节课。“呵，那你替我去。”他转了两下笔，然后顿了几秒，扭头看向同桌，“你语文怎么样？”

　　程沉一再坚持“不怎么”的回答，但最终还是被磨得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他的作文。用词勉强通关，但内容、题材、情绪抓地很到位。
　　然后那张由程沉拿回来的申请表，填上的就成了他的名字。

　　中午，教务办公室门外，“你的表我已经叫同学给你带去了。”黄主任抬眼看到来人，手上打表的工作没停。“我知道。老师，我想给你推荐应该更靠谱的同学。”
　　回到班里的男生猛往喉咙里灌了几口水，他自觉几乎用了毕生话术把自己的同桌塞进了广播室。

　　了结一桩心事的于念愉快地上完下午的课，然后在路过教务处时又被拦住。
　　“老师，我不是说找人替我吗？”说话的人不知是因为不可思议、还是绝望，尾音都上扬了几个度。“今年连女生都找不齐，你就先顶一下好吧。”明明是商量的语气，但怎么看也不像给人选择了。
　　于念最后决定放弃抵抗，其一没意义，其二等上面不盯了广播站还是会解散的。

　　第二天中午，他看到坐在椅子上玩手机的男生。
　　他最后一节课没有提前出去，写稿子正烦也没管旁边人什么时候走了。
　　他心有不甘，吃力没讨好，最后给别人做了嫁衣。

　　广播站两人，一般是一起说完开场白，剩下由一个人读稿，谁写的稿谁自己读，一天两班，两人换着来。
　　于念本来以为情况已经不会比现在更复杂了，直到下午看到程沉的文稿。
　　“你……在打草稿？”这篇文章，应该是他初一的水平。逻辑思维没问题，但感觉作者是那种感情障碍患者，抒情部分写的真的不如小学生的一篇“雨夜妈妈背我去医院”，文笔倒是和小学生有点一拼。

　　对方回答是正式稿件时，于念的嘴抽了几下。他不敢想象这篇文章最后一节课会响彻校园。但他也绝对不能干分外的活，同事工作做不好是他自己问题，绝不会插足。

　　半小时后，一张字迹工整的广播稿被拍在程沉的桌上。人是自己举荐进去的。
　　于念想，自己真丢不起这个人。

　　晚播是下午第三节课的十五分钟课间，这次两人一起提前去了广播室。于念看了眼身侧的人手中夹着那张稿纸，“我把你弄进去，你就这样恩将仇报？”程沉疑惑地转头看他，“没有，我不是说了我作文不好。”

　　他拧眉看着程沉，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程沉收回眼，低头看手机，“我说是我写的，又没说没有借鉴。”
　　行，信了，就是更想捶死他了，于念剜了人一眼。

　　“你不觉得这人写的挺好的吗？”男生勾起嘴角。
　　午后阳光落入少年弯起的眼，亮晶晶的。

　　于念回想了一下文章大致的内容，大概是在讲母爱。当然不是传统的“雨夜母亲背发烧的我去医院”。
　　写的是一道疤，母亲肚子上的疤是“我”来的地方。词藻不华丽，但情感波动很细腻，他猜原作者文笔应该不差。
　　他点点头，“还可以，但还有能改的地方。”

　　如果于念知道这句话能触发对方的“求人模式”，他绝对会闭紧自己的嘴。
　　他拿着程沉的手机用系统自带的标记功能认命地改了好几处。看时间差不多了，把手机扣在桌上，蹲下身弯腰摸上音箱。站起来的于念看着沾灰的手“啧”了一声问：“带纸了吗？”

　　程沉用见鬼的表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小姑娘啊，出门还得准备手绢？”在对方杀人的目光里很识时务翻找口袋有没有不慎遗落的纸巾。“没，要不你在我衣服上蹭两下，黑的看不出来。”
　　他今天在校服外面套了件薄的黑色棒球外套，语气听着没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于念本来就皱着的眉拧得更深了，“右边口袋，帮我拿一下。”

　　四中的校裤夏款很薄，男生指尖的温度让于念不适地动了一下，程沉下意识地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于是从自习课上溜出来想来找于念的李欢欢看到的就是两个男生以一种很怪的姿势贴在一起。
　　李欢欢觉得可能是自己上历史课睡着了还没睡醒，安静地把广播室的门掩上了。

　　广播时间如约而至，于念失去了辩白的机会。
　　他最终抽出一张纸巾用力地擦拭手上的灰，抬头对上程沉的视线时，嘴角很勉强地牵起来，神情貌似在问：“我是欠你的吗？”结果对方若无其事地低头去调试麦克风。

　　广播室里很安静，窗户没关紧，九月的风掠过树木，叶子摩擦发出很轻的低语声。
　　夕阳透过叶片的空隙从侧窗照进来，恰好照在低头念稿的少年身上，树叶的斑影印在人的脸上。

　　稿子是于念即兴想的，无非是鼓励学生好好学习，长大感恩社会赡养父母。
　　但读稿的人声线很稳，虽然有些轻，但轻的恰到好处。如果一定要形容，于念的高分评价就是：比数学课催眠。
　　他读完开场白后从百无聊赖地趴着，到默默地把一只耳朵陷入臂弯中。程沉再注意到身旁的人时，对方已经完全放松地睡在桌前的。
　　喧嚣的校园中很少有人会注意到最后的结束语是单人的。
　　趴睡的人感到自己的外套帽子突然被扣在头上。
　　“我是不是去该去开档催眠广播？”看着程沉跃跃欲试的表情，他摇摇头，把帽子掀开，“可以写英文稿开档搞笑广播。”中肯地给出了意见。
　　对方好像不太想说话了，于念贴心地告诉他不喜欢英文的话日文也可以，反正对他来说区别不大。

　　沉浸在“呛人”快乐中的于少爷很快遭报应了。
　　黄主任在熟悉的教务处门口堵到了人——于念心想，下次宁愿绕着整个四中走一圈，也不要再路过这个是非之地。老教导主任喝了口保温杯里茶，宣布领导很满意今天的广播。
　　于念欲言又止了半天，想起自己在办公室前推举同事的说辞，还是把想让程沉撤职的话咽了下去了。

　　于念在厕所洗了把手出来，肘了一下旁边的人。“你刚刚为什么不和他说？”
　　程沉眨了眨眼，“说什么？”
　　“你不会写稿啊。”他怀疑有人在装傻。
　　“我会啊。”说完低头看手机。于念心想如果那篇小学生作文也算会的话……然后肩膀被人拍了一下，那人拿着手机，眼里满是欣赏，“你可以啊。”
　　于念匪夷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看到手机里被自己改了几处的作文，挑了下眉。
　　想不到这个文渣还挺有品味。

　　“你把原文我改的的句子改回来了。”

　　品味个屁。

　　程沉追着人走回教室，同桌都没再和他讲过一句话。
　　于念一边为原作者悲哀，一边质疑同桌对文笔的评级标准。他初中上了多少次青报？凭什么因为写的和别人一样被认可？
　　他无视身旁的人，连朝向穿掏出手机。然后看到“獾獾”二十多条消息。李欢欢平时大半的消息的喜欢发在群里，连给朱悦婷的面膜链接都不例外。
　　现在，本寥寥无几的私信页面突然多了：“我说中了吧！”、“啊啊啊我不是故意打扰你们的”、“你原来好这口”、“我猜你是1吧”……
　　攥着手机的人捏了捏眉心，回敬了对方二十多个【你有病吧米老鼠.jpg】
　　正准备关手机时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沉尘程】：一只小鸭子在排队
　　于念愣了半天，抬头看了一眼认真低头打字的同桌，犹疑了几秒，敲出一个问号。

　　【沉尘程】：想和前面的鸭子对齐
　　【沉尘程】：但就是对不齐

　　没有丝毫犹豫的，于念坚定地打出：你有病吧
　　对面也不失所望地发出最后一句话。至于为什么是最后一句，问于念的黑名单去吧。
　　程沉手机屏幕显示红色感叹号的前一条消息是：对不齐鸭对不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