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年》半烟著柳

4、蓝色笔记本 某人只有初

　　坐上车时，主驾驶的女人正在打电话，手中还打着字。过了快半个小时，才放下了手机。日光被乌云蔽去，天空阴沉沉的，车里的空间小，有些密闭。
　　“考试了吗？”没什么起伏的语气，于念摇摇头。于池恩暂时想不出问什么，就发动了车。

　　“阿池，阿念，回来啦？”玄关换鞋就闻到了番茄炒鸡蛋的味道。于念垂下眼，嗯了声，走进了房间。
　　他打开衣柜，把一路没拿出来的手机关了机收到最底层，还烦躁地在上面多扔了两条裤子，然后换了睡衣走出去。

　　坐到餐桌前听男人问大姐学校的近况，“嗯，参加了一个辩论赛。”于念低着头专心吃饭，米饭上被盛了一勺西红柿炒鸡蛋。
　　“这个妈妈做的很好吃，多吃点。”
　　于念看着碗里西红柿的汤汁渗透进每一颗米粒，愣了几秒，还是埋头吃掉。
　　他吃饭很快，收起碗就向厨房的水池走，然后隐约听到男人说道：“你有空要和小弟聊聊，我们年纪大了，他不听我们的。”声音不大不小，没有当着他的面说，却也没有避讳。

　　不想在客厅停留的他关上门回了房间，关上门前却还是不可避免的听到一句：“他这种叛逆期我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坐到床上，伸手勾书桌上的矿泉水，喝了很多口压住下胃腔中西红柿鸡蛋的味道——很多年前，他就说过不爱吃。

　　夜色渐暗，小区楼下只亮着一盏孤独的路灯。

　　于念拉开书包，把书一本本垒好，从抽屉里拿出一只mp4塞到了耳朵里。旧旧的mp4音质不怎么好，于念随便切了几首放到桌边，将门外若有若无的闲聊声隔绝。
　　他习惯先写数学，把不喜欢的东西先解决掉。这个习惯就像在饭桌上他执着地先吃掉碗里那勺西红柿炒鸡蛋一样。
　　写到英语作业时他顿了顿，起身走向衣柜，最下面放在一箱被塑封袋包好的书，于念抽出了一本蓝色笔记本。然后对着一旁藏着手机的抽屉发了几秒呆，撇了一眼房门。

　　手机亮起起屏，连网后陆续弹出几条app的推送广告。

　　于念又犹豫了一下，打开相机拍了几页笔记。然后手机上方弹出一条“你收到一条消息”，他狐疑地切进微信。
　　【社会你宇哥】：［图片］——一张游戏截图

　　于念：……

　　然后看到那个背影头像旁出现一个笑脸的状态，他的指尖顿了顿，点了进去。
　　状态的背景是一张午后阳光散在课桌上的照片，程沉的课桌没有规规矩矩的一排书，散落的笔，看着有些泛白的灰色笔袋，一只好看的手捏着叉子，一旁的盘里只剩最后一口蛋糕。
　　整个画面根本谈不上唯美，但就是表达出强烈的校园生活气息。很多年后的午后，于念还是会想起这张极具氛围感的图片，阳光透过不清明的窗户，给画面镀层黄色的柔光，光是看着这张照片都会想起微苦的提拉米苏和不知名的薄荷香。

　　他们的聊天记录里除了上面一条“班任找你端作业”和一条语音外又多了几张英语笔记。
　　【有你】：这是一些从句的知识点你自己看
　　他看了眼密密麻麻的笔记，想起在学校保存的二十六个字母表，轻轻叹了口气。
　　【有你】：不会下周我再教你吧

　　对方的微信名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时，房门被敲响。
　　“阿念，你姐说明天不用去补课了。”于念听后愣住了，好在手熟练地把手机压在了书下，他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应该是在等单瑗萍说明天的安排，女人跟他对视了会，“哦，补习班被举报了，下周再恢复。”
　　他点头后单瑗萍就走出来房间，于念抬手把最后一点作业写完，呆呆地坐了会，然后把书排好放入书包，起身出了房间。

　　站在挂着栀子香包的门前，好半天，抬手敲门。
　　开门的人应该是刚好准备出来，但也没急着走，抬头看着弟弟。
　　“姐，要查作业吗。”他手中提着一个干净的黑色书包。于池恩表情好像是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侧身示意人进来。
　　她一页页翻过作业，自从于念上高中周末要去补习班后再没轮到她来查作业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已经高二了，认真点，等上了大学就好了。”

　　于念没有反驳她什么，接过于池恩查完的作业。“明天我想出去……给人补课。”于池恩不太意外的点点头，像是知道他一定有目的，但又皱起眉，“补什么课？”
　　“楼老师让我教一下同桌……英语。”于念把书放回包里。“你的成绩……好吧，上午去，中午吃饭前回来。”
　　男生的手一下攥住了书，指节都因用力泛白，因为他知道前半句没说完的话补充完大概是：“你的成绩还能教人？”或者“你的成绩也就那样”。

　　“他上午可能起不来。”于池恩的眉皱得更深了，“学习是自己的事，他自己不上心还想要别人迁就他？”于念低头拉好书包，“明天我来拿手机。”看到对方点头后退出房间。

　　他回到房间后摸出压在书下的手机。
　　【沉尘程】：［线条小狗不是吧.jpg］
　　【沉尘程】：老师，我单词还没背完

　　于念勾了下唇，打字：明天出去给你补……
　　他顿了一下，其实他刚刚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没有主动跟程沉提过周末给他补课，也没问过对方明天有没有时间，又愿不愿意早上起来——他只是，在听到不用去补习班时，很想在外面呆会，而选择下午时间就能略长。

　　少年为自己无厘头、没计划的行为懊悔。
　　他打出“你想不想补习”删掉了，打出“你明天几点起”删掉了，“你今天几点睡”。

　　【沉尘程】：于老师，你在打英语范文吗

　　于念手一抖，把键盘上的字发了出去。

　　于念：。……

　　对面好半天没动静，于念扯过被子，把自己深深埋进去，那股好不容易从某人身上消失的尴尬感，再次席卷而来。
　　然后紧攥着手机震动了一下。于念挣扎了一下，扒拉开被子看消息。

　　【沉尘程】：今晚给我开小灶？不行啊老师，我要早点睡

　　于念愣了一下。

　　【有你】：你明天有事？
　　【沉尘程】：没事啊，但是要早起背单词，我下午记忆力不好

　　……

　　于念暗骂一句有病，打出：“明天有空给你补课来不来”
　　浴室传出水声，被塞在枕套里的手机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沉尘程”的。
　　——行，去拾光悠味吧

　　晚风徐徐，月光朦胧，难得一夜好眠。
　　六点四十的闹钟响起，仅响了十几秒就被人关掉了。某位少爷今天破天荒的没赖床，他好久没有过过一个不用去补习班的周六了。
　　这个点周六父亲于炎和母亲单瑗萍都还没醒，最近还在赶论文的于池恩就更不用说了，于念在她的房门外的桌上看到那只有些陌生的手机。
　　他把桌上的蓝色笔记本放到书包里，单肩背上，洗完漱直接出了门。

　　七点不满十分走到了拾光悠味门口，看到门口的旧自行车时步子不自知地变得轻快。
　　一阵轻灵地门铃后，看到一个背影，于念嘴角僵了一下——因为那个背影旁边坐着一个男生。他靠着桌子偏头跟人讲话，一眼就对上了于念的视线。

　　那个背影听到铃铛声转过身，张扬地朝人笑，“早啊。”于念走过来也道了句早。他脸色有些沉了下去，自己到没有把这次见面定义成什么二人约会，只是有点介意带了个活人过来不说一声。
　　“呃他是我初中同学，张玟，英语也很差，想蹭个课。”于念听完解释点点头。
　　“你基础和他一样吗？”张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对方会问的这样直白。“嗯可能比他好一点点，今天要麻烦你了昂，我们二中的分班考这个月才考，我想恶补一下。”

　　于念随意回了句没事，从包里拿出昨晚的蓝色笔记本翻开对着程沉道：“你再看一下知识点，不会问。一会做题。”
　　而后看了眼什么都没带的张玟，心中暗啧了声——不带试卷来这么知道从哪里开始补，二十六个字母吗？
　　他不着痕迹叹了口气，又从书包里抽出一本很厚的教辅资料，修长的手很快速地勾了几道题，还顺手把页码折好，“你做一下，我看看。”

　　吩咐完后他就拉开桌子坐下去，感觉有些无聊，解锁手机刷朋友圈，朱悦婷今天发了一句：起早瞎溜达，标的位置正好在这附近。
　　于念用余光瞥了一眼张玟，手指戳进了“小菲菲”的聊天框。

　　【有你】：大黄上次谈话是不是叫你多补补英语？

　　朱悦婷震惊于这个周末于念居然在线、要主动帮她补英语、以及他在给其他两个人补习，她在半个小时后踏进了店内的实木地板。“于念，吃早饭了吗，我买了你最喜欢的那家菜包。”朱悦婷把包子递给他，于念道了谢接过。
　　朱悦婷的英语其实还可以，就是有些明显的缺陷，于念有系统性补过课，作为辅导刚刚好，他抽了张勾过题的试卷给朱悦婷——至此，三带一英语小组形成
　　给朱悦婷勾的题目不多，两篇阅读一篇七选五，她做的又快，于念看了一下错的有点多，提升卷也正常。

　　七点半的阳光钻过云层照向大地，经玻璃的折射尽数散落在少年人的身上。
　　为了方便讲题，弯腰凑近了些，柔光把平日的傲慢完全滤掉了，低垂的眉眼显得表情乖顺——还有一丝莫名的温柔。朱悦婷的脸很精致，一双圆眼瞧着稚气，少年站在少女身侧讲题的画面是标准的青春画面。

　　于念的腰间兀然被人不轻不重戳了一下，他抬头与被阳光照的泛棕的眸子对视，程沉嘴角弯着，懒懒道：“看完了。”
　　于念怔了好几秒。然后迅速收回目光从包里抽出一张昨天就整理好的习题纸，手写的，第一行字还有些潦草，可能是怕人看不懂后面愈发工整起来。
　　教完朱悦婷，他挪身到程沉身边。男生骨节分明的手不老实地转着笔，他的周身好像总萦绕着那股特殊的气息——那股若即若离清淡的薄荷味。

　　翻译句子的语法没有太大问题，只是有些不会的单词，但句子结构不成问题，于老师轻轻点了点头，以示孺子可教。
　　张玟的题做的就很一般，教他的时候真的可以感受出来他应该真的是努力过但天赋极差，于念蹙眉看教辅，几次想张口问“你为什么不学小语种？”而后想起二中的小语种是西班牙语，还是没问出口。

　　程沉点的几瓶饮料送了上来，两杯夏季畅销，两杯热奶昔，于念看他把奶昔递给了张玟和朱悦婷，他突然想起刚刚程沉写题的时候，朱悦婷去厕所时好像在包里取过一张卫生巾，张玟发语音回他妈胃药已经吃过了。
　　于念咬着吸管，然后眼前出现一张餐巾纸，他顺着对方暗示的地方看去，右手腕处不知什么时候划了一道黑墨。

　　快十一点时，张玟起身，“程哥，我先走了，我妈说吃完饭带我去看中医。”他回了条消息把手机揣兜里，“学霸，谢谢你啊，你教的真好。”张玟人咋呼，一上午的功夫对于念的教学水平深表佩服。

　　于念刚开始有点不适应这个称呼，毕竟他的成绩确实算不得多出彩，最大的优势只是稳，架不住张玟自来熟，开朗的人很难让人冷脸。朱悦婷把卷子折好也说准备走了。
　　抬手看了眼时间，他们家吃中午饭一般是十二点半，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毋庸置疑地，不想回去。

　　程沉看着于念把笔收好，试卷、书严谨地放到包里，然后坐回位置上，手支在桌上，头懒懒地趴了下去，要不是没穿校服，就要和平时那个天天趴在班里睡觉的男生彻底重合了。
　　男生今天穿了身白体恤，外面套了件淡蓝色的衬衫，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更亮了，白色的休闲长裤，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干净。

　　于念感到一只手轻轻地搭了一下他的背，扭头与黑体恤少年的视线撞了满怀，一身黑也没掩盖那个人的张扬的气息，诡异的反差让这个人更鲜明、特别。
　　他手中的蓝色笔记本在阳光照射下折出光，被那双丹凤眼尽数收下。

　　他看着程沉摇晃着笔记本，像是在提醒他落下东西了。半天于念回神，“给你了。”
　　程沉刚想开口说什么。

　　“这是我初三暑假的笔记。”

　　尾调上扬，一句陈述句硬生生被他说出了嘲讽的意味。翻译一下这句话大概是：谁还用的到这么低级的笔记？

　　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