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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怎么穿这么骚 “你不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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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妄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宋冥还是在他十四岁时。
他依稀记得那天的天气布满乌云。
陈妄兴冲冲地拿着老爸刚给他买的无人机跑到宋冥家想找他好好炫耀一番,可他敲了半天的门也没见到里面有动静。
家里没人吗?
陈妄撇了撇嘴,转身准备离开身后的门突然被从里面打开。
透过窄小的门缝,宋冥那张无神的、沉郁的脸被渗进来光照的惨白。
他站在暗处,零碎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却照不亮那双死气的眸子。
“阿宋……”陈妄察觉到他情绪不对,举在半空中的手缓缓落下,上前一步。
宋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前进了院子。
两人坐在一起相对无言,陈妄以为又是他那个爹来找他了,刚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宋冥耳边突然响起宋冥隐忍克制的声音。
“陈妄,我没有家了。”
什么都没有了。
十四五岁的少年对死亡已经有了清晰的认知,陈妄呼吸一滞,猛地转头看向宋冥。
他没有再开口,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地板,可指甲却早已嵌进肉里。
天空飘起雨,裹着沉寂和苦涩一并袭来。
为什么又是雨天。
为什么总是雨天。
为什么又是我。
为什么总是我。
*
*
从火化到下葬,从头到尾都是陈妄和周围的邻居陪着宋冥一起帮忙操办的。
他从头到尾像个被人操控的木偶,机械麻木地处理着奶奶的后事。
而宋栩,他那个血缘上的爹只在奶奶下葬时露了个面。
见到他的那一刻宋冥仅剩的一丝理智被抽空,他像只发了疯的猛兽冲到宋栩面前将他撂倒,跨坐在他的身上一下又一下地挥着拳头往宋栩脸上招呼。
积压了七年的仇恨在此刻完全爆发。
那一刻他真的有种想把他杀死的冲动。
为什么连自己母亲去世他都能这么无所谓。
如果不是他出轨妈妈就不会去世。
如果不是他他还有一个完整的家。
为什么他要出轨。
为什么他不去死。
宋冥这年已经快要接近一米八,他跨坐在宋栩的身上,发泄着心中的怒火,拳拳到肉。
宋栩被他掐着脖子,无力地看向身边的人群企图得到救助,口腔内蔓延上铁锈味。
尖叫声、劝诫声在他耳边响起,人群蜂拥而至合力将他从宋栩身上拉开。
他双目染上猩红,整个人被仇恨吞噬,恨透了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对他太坏了。
所有他在意的、珍惜的都在一个一个地离他而去。
他恨这个世界,恨上天给他带来的一切苦难,也恨他自己。
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
失去吗?
那很没劲了。
雨天笼罩了他的世界,宋冥的头顶总是下着雨。
他不是没反抗过,逃跑过,想结束过。
可结果呢?
一次又一次地进医院,一条又一条的伤疤都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
反抗没用,他逃不掉,躲不过,结束不了。
他好没用,不但留不住自己爱的人,甚至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握。
所以,他妥协了。
变成了行尸走肉,变成了灰色。
他变得冷漠、狠戾又自私,抑制自己的情绪不再表现出喜悲,开始抗拒亲密关系,将自己封闭。
他游离在人群之外,像个看客一样嘲笑他人的眼泪和欢笑。
没意思。
奶奶去世后,他常常认为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他不需要家人,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紧密关系,他自己一个人就可以。
可陈妄知道,他内心其实是渴望的,他需要陪伴,需要关心,需要被爱。
需要一个会一直陪着他的人。
但温溟并不是那个人。
他总是习惯把自己封闭在阴湿的角落,拒绝一切阳光和温暖,独自变得潮湿最后发霉,烂掉。
可陈妄认为,没有人会不渴望太阳,没有人会拒绝太阳。
可宋冥是怎么说的呢?
他说:“有用吗?最后不都一样会消失。”
因为最后都会消失,所以他索性从一开始就拒绝。
只要不曾感受过阳光,那黑暗也就不是无法忍受。
没什么不好的。
“她不属于这里。”陈妄低骂了声,看着宋冥叹了口气。
“我知道。”
陈妄:“那她走了你怎么办?”他可不希望宋冥的状态更糟一点了。
宋冥闭上眼,喉结滚动,“我不知道。”
“我可不想看你再去鬼门关走一遭。”
这回宋冥没回话,他不敢保证自己在温溟走后会不会疯掉,他受不了转瞬即逝的东西。
可有什么办法呢?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他。
*
*
“来挺早啊今天。”温溟踩着点到了教室,将早餐往宋冥桌子上一扔自己在他边上坐下。
她在九中这几天差不多对这个班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成绩不咋样,但一个个倒都挺会玩。
但要说努力学习的吧也不是没有,温溟扫了眼第一排那几个捧着英语书早读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个环境下,想学也学不进去。
“你的呢?”宋冥瞥了眼桌上的早餐袋子,没着急吃。
“啊?”温溟拿书的动作一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没这个习惯。”
话落,宋冥指尖勾住早餐袋将那一袋子东西丢到她面前。
温溟转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边上的人耷拉着眼皮,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没胃口。”
“那你不早说,早知道我就不买了。”
宋冥轻嗤一声,没什么情绪地扫她一眼,一脸装样,“我会预知未来?”
他这副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看地温溟一股无名火,她白了宋冥一眼在心底把他狠狠鞭尸了一遍,然后秉持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自己拿着包子啃了起来。
还挺好吃。
见包子被她解决,宋冥重新趴回桌子上,埋在臂弯里的嘴角勾了勾,重新合上眼。
有胃病还不吃早餐。
作。
也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怎么着,温溟发现只要自己早上没吃东西那给宋冥带的早餐就会到自己肚子里。
一周的早餐,她连着吃了半周。
解决完最后一口,温溟抽了张纸巾擦去手上的污渍。
头顶的阳光突然消失,一道人影落在课桌上。
温溟抬起头,窗边站着一个带着鸭舌帽的男生正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她扬了扬眉,唇角一勾走出了教室。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吵醒了宋冥,他下意识地看了眼边上的位置。
没人。
他皱了皱眉,转了个面然后就看到了让他十分、非常不爽的一幕。
带着鸭舌帽的男生拿了一个牛皮纸袋塞到温溟手里,两人离得很近,那男生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温溟直笑。
他趁机递给温溟一张信纸,宋冥直起身子眯了眯眼看清了上面的东西。
一个丑爆了的爱心。
撩妹手段够低级的。
宋冥不爽地“啧”了声,重新趴下强迫自己不去看,试图给自己洗脑他并不在意温溟身边出现的异性。
靠!
他在意爆了好吗?
她身边怎么老是有那么多男的,只看着他不好吗?
宋冥从位置上站起来出了教室,陈妄本来在和别人聊天,一扭头就看到宋冥这家伙黑着一张脸往教室外走他也立马跟上。
这哥们又咋了。
走廊上,温溟还在和鸭舌帽男说话。宋冥路过他们的时候故意往温溟边上靠了靠,试图引起她的注意,不过很可惜温溟没注意到他。
他咬了咬牙,脸更黑了。
真碍眼。
陈妄追在他身后自然注意到了走廊上的那对男女,他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宋冥这股无名火是哪来的了。
出息。
“哐——”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稳稳落入篮筐。
陈妄陪他过了两招,但宋冥打他跟闹着玩一样耍的他到处跑,球还没摸到几下。
“不行了,你他妈逗狗呢。”陈妄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嫌地脏。
宋冥拍着球,篮球砸在地上发出“哐哐”的声响,他冲陈妄比了个中指,语气又狂又自大:“垃圾。”
陈妄也不惯着他同样回了个中指,随后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你这死样子哪个妹子受得了?更别说温溟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宋冥就抄着球往他身上砸,陈妄手一伸接住了篮球还耍帅般地在指间上转了两圈,他把球放到身侧冲他扬了扬眉,“哥教你两招怎么样?”
“你?”
被质疑陈妄也不生气,他把宋冥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自顾自地说道:“你这从头到脚一身黑又老是一副别人欠你两百万的样子,跟他妈□□来堵人一样,哪个妹子敢跟你说话?”
“你得多穿穿亮色衣服知道吗?还有别老黑着一张脸跟谁欠你钱了一样,多笑笑知道吗……”
他叽里呱啦说个没完,宋冥被他说的头疼往他腿上踹了一脚,“再啰嗦舌头给你拔了。”
可宋冥压根不吃他这套,他拍了拍腿恨铁不成钢道:“还有你这个臭脾气谁想理你?现在的妹子都喜欢温柔的,阳光的,你说话这么难听,一张嘴给人噎死了都,谁乐意跟你搭话?”
宋冥懒得再听他哇哇叫,又踹了他一脚出了篮球场。陈妄见状抱着球赶紧追上嘴里还是叽里呱啦说个没完,“你得多学学怎么和人相处知道吗?不然别说女朋友了,你早晚连朋友都没了。”
说着他还顺带夸了自己一下:“也就我这么伟大愿意和你当朋友了。”
宋冥脚步一顿,扭头看着他眼神像在看傻子,“需要我磕头道谢?”
*
*
话虽这么说但宋冥第二天真没再穿着一身黑来学校。
他套了件玫红色的T恤配了条藏青色的裤子站在人群里扎眼得很。
其实他的衣柜里除了黑色就只有黑色,这一身还是他昨晚专门跑到服装店里买的。
他宽肩窄腰腿又长,身材比例极好,天生的衣服架子,再配上他这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脸,别说衣服了,套麻袋都好看。
学校里的人就没见过他穿别的颜色的衣服,所以从进校门开始周围人打量的目光就没停过。
他硬着头皮顶着这些目光回了班,越想越觉得自己脑子有病,竟然会听陈妄那个傻逼说的话。
也是疯了。
陈妄叼着面包进班的时候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班里的氛围不太对,平常那几个咋咋呼呼的女生都红着脸频频往后看。
他顺着她们的目光一瞥就看到了穿着玫红色T恤的宋冥。
嗯?
起太早了?怎么还出幻觉了。
他眼睛瞪得老大,嘴里的面包差点掉出来。缓过来后他弯着腰狂笑个不停,一瘸一拐地走到宋冥边上拍了拍他的肩,喉间发出细碎的笑声,“不是,哥们你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吗?怎么穿这么骚。”
宋冥顶了下腮,声音像北极的海水般阴冷,“滚。”
陈妄一想到这么骚的衣服出现在宋冥身上就忍不住想笑,他拍着他的肩边笑边竖起大拇指,“很帅,很帅!”
绝了。
七点三十分温溟踩着点从后门进班,她昨晚跟万楚打电话到半夜,现在困得跟狗一样。
她将早餐往宋冥桌子上一丢就趴下去补觉了,连个余光都没分给宋冥。
见她压根没注意到自己宋冥更想暴揍陈妄了,他瞥了眼陈妄眼神像是要杀人。
陈妄本来在看戏,被他这么一看立马心虚地避开目光装作很忙的样子。
一直到第一节上课铃声打响温溟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她余光瞥到一抹鲜艳的颜色条件反射地看过去。
她扭头对上宋冥不太好看的脸色呆了呆,有些不知所措。
不光她,宋冥也呆住了,他压根没想到温溟会转头看他,一时间大脑空白。
两个人跟傻子一样对视了半天。
突然,宋冥脑子里冒出陈妄昨天说的话。
温柔,阳光。
他握了握拳,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冲温溟露出一个自认为很阳光的笑容。
没有臆想中的开心,温溟惊恐地睁大眼仿佛他是什么怪物一样,“我去!”
仅存的困意消失殆尽。
讲台上的老师闻声看去,她推了推眼镜有些不悦,“怎么了?”
“没……没什么老师。”温溟咽了咽口水,惊魂未定地转正身子将自己的注意力移回课堂。
我靠!
见鬼了。
这一整节课温溟都没再敢转头,生怕边上的人又突然抽风给他来个“笑容暴击”。
下了课温溟也不敢在班里多留,等到老师一出班级她就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准备往教室外跑。
可她刚站起身手腕处就被拉住。
完了。
她僵硬地转头然后对上宋冥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深吸了口气,笑得很假,“怎么了?”
“我会吃人?”宋冥毫不留情地戳破她。
温溟摇了摇头。
“那你跑什么?”宋冥挑眉,看似诚心发问。
温溟一时语塞,“你不觉得……”她缓了两下最终还是说出口,“你今天很像是鬼上身了吗?”
宋冥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听到她的回答被气得笑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重复她的话,“鬼上身?”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温溟连忙找补,“没有没有,我说错了,你今天很帅,超级帅!”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还装模作样地竖起大拇指用力地点了点头。
假死了。
宋冥气不打一处来,手上使了力拉着她坐下故意逗她,“有多帅?”
没想到她会问,温溟噎了一下刚想开口说点什么搪塞过去就听见他略着这些醋意的声音,“有昨天那帽子男帅吗?”
温溟:“?”
一旁竖着耳朵偷听的众人:“?”
前一秒还要把教室吵翻天的六班被集体按下噤声键,教室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掉根针都听得见”。
周围的气氛因为他的这句话变得难以言喻。
“你抽什么风……”温溟想把手抽回来,但这人力气太大,她叹了口气试图和他讲道理,“你放手有话好好说。”
他没动。
温溟被他看得有些窝火,不悦地蹙起眉,语气疏离,“放手。”
“不放。”
“不”字刚出口,温溟就一个用力甩开他的手,她斜了一眼宋冥揉着手腕出了教室。
宋冥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眼神一暗,低下头自嘲地勾了勾唇。
*
*
厚重的黑云压在县城的上空,像一块浸满水的灰色抹布,沉甸甸地悬挂在空中。温溟站在天台边,望着隐没在云中的山峦出神。
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围栏,感受着指尖粗糙的水泥质感。
秋风卷着枯叶来袭,将头发糊了她一脸,温溟理了理被吹散的头发将目光投向更远处。
她很喜欢站在高处向下俯瞰,这给她一种可以掌握一切的错觉。
一阵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温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
是小姑。
“喂,小姑。”温溟叫了声。
温曲婉疲惫的声音通过电话传来,“你爸妈后天下葬,你要不要陪你外婆一起来?”
听到这个温溟安静了一瞬,耳边呼啸的风声也未曾弥补此刻的寂静。半晌她再次出声,“算了。”
早猜到她不会来,温曲婉也没强求叮嘱了她几句就准备挂电话。
“小姑。”
温曲婉动作一顿,“怎么了?”
少女的声音像根快断掉的琴弦,颤巍巍地悬在空气里,“给我请几天假吧。”
*
*
后来的几天温溟的座位都空着,她没来上课,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宋冥给她发过消息但都没人回复,她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的无影无踪。
而宋冥也从一开始的生气逐渐变得恐慌。
她要走了吗?
为什么。
又下雨了。
周五的晚自习上课前宋冥翻墙出了学校,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只是不想待在教室,不想在人多的地方。
温溟提着大包小包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
这两天的淮县阴雨连绵,已经连着下了三天了,今天是第四天。
她没带伞独自一人站在屋檐下垂着眼看地上的积水。
浑浊的水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偶尔被屋檐滴落的雨滴打破表面的平静,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一颗很大的雨滴重重地砸进水坑,溅起的浑浊污水弄脏了她的鞋子。温溟眨了眨眼,动作迟缓地蹲下身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慢吞吞地清理着鞋面的污渍。
污水沾到了她的手上,她擦了擦手将用过的纸巾装进另一个口袋重新站起身。因为起的太猛,她眼前发黑缓了好一会视线才逐渐恢复清明。
温溟呆呆地看着马路对面。
少年换回了黑衣,连帽外套的帽子松松垮垮地搭在头上,他双手揣在口袋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隔着一条马路同她对视。
突然他抬脚走了过来,速度越来越快,仿佛晚一秒温溟就会消失一样。
温溟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站定到自己面前,她仰起头。
宋冥额前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他喘着气垂下眼,苍白的脸上挂着雨滴。
两人都没说话,彼此对视。
突然温溟觉得自己的身体被往前一带,随后一股熟悉的薄荷味涌入鼻腔,她缓慢地眨了下眼感受着面前人温暖的怀抱。
贪恋。
少年急促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脖颈,像布偶猫的尾巴轻扫过肌肤,痒痒的,软软的,还,湿湿的……
?
“你……”温溟明显感觉到他情绪不太对,想了想我还是把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她抬起手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背。
感受到她的触碰,宋冥抱着少女的双臂收紧。
世界被按下暂停键,连风,连雨都静止,一切的杂音都消失,只有沉重的,鲜活的心跳声通过紧挨着的躯体传递在彼此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