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眼》余潍

6、精灵公主 温ming

　　那年宋冥七岁，他的父亲宋栩出了轨。
　　在无数个平常的一天，宋冥的母亲江锦云出门逛街偶然在商场里碰到了宋栩，她还没来的及多想就看到从洗手间里出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举止亲昵地挽住了宋栩的胳膊。
　　那一刻江锦云的理智荡然无存，她不敢相信自己爱了这么久的男人竟然会背着她在外面乱搞。
　　眼看着两人就要手挽着手离开，江锦云急忙地就要跟上可由于走得太快在下楼梯时一个不注意从电梯上摔了下去。
　　彼时的她已怀有八个月的身孕，一点点磕碰对她来说都是致命的危险。
　　她狼狈地从电梯上滚了下去，躺在冰冷的石砖上，四周都是看热闹的人群。
　　宋栩看到动静也围了过来，当看到身下流血的江锦云时她吓得瘫倒在地，颤抖着双手掏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可惜江锦云的运气没那么好，她没能撑到救护车的到来，在喧闹的人群中咽了气，连带着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一起消失在这个世“界，一尸两命。
　　那天宋冥一个人待在家里趴在窗户边看着屋外连绵的雨水，乖乖地等着妈妈回来。江锦云出门前跟他说只要他好好听话把作业写完自己就会给他带一个他想要很久的无人机。
　　可他左等右等盼来的却不是自己的无人机，反倒是母亲去世的消息。
　　父亲的出轨，母亲和未出世妹妹的死亡将年仅七岁的宋冥的世界彻底摧毁。他和江锦云一样不敢相信平日里温文儒雅，疼爱妻子的宋栩会劈腿，甚至还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那天的雨，越下越急，越下越久……
　　久到连着下了一夜，久到淹没了他往后十几年的人生……
　　他恨宋栩，一刻都不想看到他，只要看到他那张脸宋冥的脑海里总会不自觉地浮现出江锦云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和冰冷的体温。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上午还在摸他的脑袋笑着让他乖乖写作业的母亲下午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哭，他闹，嘴里一遍一遍地喊着妈妈，妈妈，可他的妈妈一句都没有应声。
　　她明明说过，只要宋冥想她了，他只用大喊一声妈妈，她就会出现在他身边。可是为什么他喊了这么久，喊得嗓子都哑了她也没有出现。
　　骗子。
　　都是骗子。
　　他死拽着江锦云的手不松，任凭谁劝也不放手，最后还是宋冥的奶奶出现才把他劝了回去。
　　她将宋冥从A市带回了淮县，从此祖孙二人就一直生活在淮县。
　　因为没有妈妈，小宋冥一开始总是被其他孩子欺负，他们将他围起来拍着手转着圈嘴里唱着刺耳的调子说他是没有妈妈的野孩子。
　　小宋冥没有还口，他不想和其他人发生冲突，因为会给奶奶带来麻烦。可是他们却变本加厉，这时的小宋冥已经明白，忍耐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甚至会催化问题。
　　所以他不再忍，在那个领头的小胖子把他推倒在地时他还了手，将小胖子撂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挥着拳头朝他脸上招呼。
　　其他的孩子见状都怕极了，各自跑回家，最后还是两方家长出现才把小宋冥拉开。
　　小胖子的妈妈叉着腰怒斥小宋冥，咄咄逼人地要求宋冥奶奶给个说法。
　　奶奶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最后她叹了口气拍了拍小宋冥让他去给小胖子道歉，那一刻宋冥委屈极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向着他。
　　他当然不肯道歉，转头跑开了。
　　他一个人跑到了一条河边，看着面前平静的河水第一次有了想要轻生的念头。
　　是不是死了就可以见到妈妈了。
　　他好想江锦云，如果她在的话自己就不会被欺负了。
　　好想见她。
　　好想。
　　“你在干什么？”
　　就在他要踏入水中的那一刻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将他的理智拉回，他慌张地转头看去同那人对上视线。
　　只一眼，小宋冥就呆住了。
　　面前的女孩穿着漂亮的白色纱裙，手上拿着一本故事书，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的眼睛很漂亮，左眼框内的瞳孔还是很漂亮的海色。
　　像极了童话故事里的精灵公主。
　　精灵公主朝他走过来伸出手递给他一颗青苹果味的水果糖，奶声奶气地说：“给你。”
　　小宋冥怔怔地接过糖果有些不知所措，精灵公主弯起眼睛指了指自己的眼角说：“你这里受伤啦，记得涂一点药。”
　　“温溟！快点走。”
　　小宋冥还没来得及说话，精灵公主就已经朝着不远处的女人跑去了。他攥紧了手里的糖果，失神地望着精灵公主离开的背影。
　　她叫温ming啊。
　　哪个ming？
　　*
　　*
　　温溟是童话里的精灵公主，公主应该每天穿着漂亮的裙子被人拥簇着，疼爱着，享受着世间最美好的爱。
　　可是温溟却并没有受到这种待遇。
　　在她精致干净的裙摆下是一条遍布伤痕的双腿。
　　青的、紫的、新的、旧的、结痂的、留疤的……
　　它们像一条条丑陋的蛆虫，爬满了温溟白皙的双腿。
　　看到这些丑陋的伤痕时，小宋冥第一次萌生了要保护精灵公主的想法。
　　公主应该是要被所有人爱戴的。
　　自此，小宋冥化身童话中的骑士，时刻紧跟在精灵公主身后帮她赶走那些想要欺负她的人。
　　久而久之两人就熟了起来，他们时常一起坐在河边将双脚浸没在河水中感受河水的流动。
　　后来的某一天小宋冥像往常一样兴冲冲地冲到叶奶奶家门口想要叫小温溟去河边捉鱼，却在刚出门的那一刻发现隔壁门口跪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那个男人哭的声泪俱下，边哭还边扇自己巴掌。
　　几乎是一瞬间小宋冥就意识到了——
　　精灵公主要离开了。
　　结果如他料想的一般，温溟的母亲不顾叶奶奶的阻拦冲到男人面前和他抱在一起痛哭。哭够了她站起身重新回到房子里，再出来时手中拉着同他们来到这里那天一样的行李箱。
　　温溟的母亲跟着男人上了车，但精灵公主好像并不想跟他们走，她的脸上并没有一丝见到父亲的喜悦，相反她紧紧地攥着衣服下摆眼神不安地望向自己的外婆，可最后她还是被男人粗暴地拽上了车。
　　汽车乘着烈日加速扬长而去，带走了世界上最好的精灵公主，只留下一地让人想吐的汽车尾气。
　　小宋冥站在烈日下看着那辆逐渐变小的汽车心中恍惚。
　　为什么一个个的都要离他而去。
　　*
　　*
　　“不是？”陈妄听他说完人都傻了，他一脸“哥们你在跟我开玩笑吗”的表情看了宋冥好几眼，“就这短短不到一周你他妈记了十年？”
　　宋冥垂着脑袋，沉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嗯。”
　　他捏扁了手中的空易拉罐随手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向后靠在了沙发上。
　　“那人家刚来那天你还让人滚？”陈妄更不能理解了。
　　宋冥闭了闭眼，额前的碎发遮住眉眼，脸上的神情晦涩难懂，“我只是……”
　　他顿了顿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害怕。”
　　“我怕她又突然消失……像十年前那样，”他声音像崩坏的琴弦每个音节都透露着刺骨的痛，“像我妈和我奶奶一样。”
　　怕她突然出现又再次突然消失，像十年前那样，像江锦云和奶奶一样。
　　“我会疯的。”
　　世界安静下来，周遭的一切被沉寂包裹得严严实实。
　　这样的宋冥实在少见，他浑身被低迷的情绪笼罩，整人像是悬崖断壁上的蒲公英，仿佛下一秒就会伴着风毫不犹豫地离开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