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海》忆淮而寻

6、风油精

　　陈桉哦了一声，恍然大悟，赶紧往后退了半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不起啊夏哥，我没注意。那你别抓，越抓越痒，我上次被蚊子咬了，涂了点风油精就好了。”他说着，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小瓶风油精，递过来，“给你用，这个牌子的超好用，我妈给我买的。”

　　那是瓶很普通的风油精，绿色的玻璃瓶，上面印着“清凉油”三个字，瓶盖有点松，显然是用了很久的。夏尽知看着那瓶风油精，又看了看陈桉真诚的眼神，心里有点暖，又有点酸。他接过瓶子，小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客气啥！”陈桉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了月牙，“对了，下周二你们去竞赛，我帮你们占座啊！我们班靠窗的位置视野超好，能看见操场，还能看见校门口的炸串摊，到时候你们考完试，我就从窗户喊你们！”

　　三人往教学楼走时，上课铃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操场的燥热。陈桉跑得飞快，边跑边喊：“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老班的课！别迟到了，迟到要罚抄课本的！”他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教学楼的走廊里。

　　夏尽知和江淮忆走得慢，阳光透过香樟树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夏尽知把风油精放进校服口袋里，指尖碰到了里面的竞赛日程表，忽然想起张姐刚才说的话，心里有点乱，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你身份证放哪儿了？”江淮忆突然问，声音很轻，刚好盖过旁边的蝉鸣。

　　夏尽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低着头小声说：“在……在奶奶家，抽屉里。”

　　“需要我陪你去拿吗？”江淮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下周一放学，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正好我也要回家拿点东西。”

　　夏尽知抬头看他，阳光落在江淮忆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像盛着星光。他心里有点热，喉咙发紧，想说“不用麻烦你”，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下午第一节果然是数学老班的课。老班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脸拉得老长，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摔，发出“砰”的一声响，整个教室都安静了下来：“上次小测，我们班全年级倒数第三！你们看看自己的分数，对得起谁？对得起我天天给你们补课吗？对得起你们爸妈交的学费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连掉根针都能听见。夏尽知低着头，看着自己桌上的试卷，上面用红笔写着92分，旁边还有老班画的一个小圈，圈住了他算错的一道选择题。这个分数不算低，在班里能排前十，但他知道，江淮忆肯定又是满分——每次数学考试，江淮忆的试卷上永远只有红勾，没有红叉。

　　老班开始讲卷子，从第一题讲到最后一题，每讲一道题，就点几个同学的名字，批评他们的错误。讲到最后一道大题时，他的目光落在了夏尽知身上，点了他的名字：“夏尽知，你这道题的辅助线画错了，上来重新画一遍，给大家讲讲你的思路。”

　　夏尽知的心跳突然加快，像擂鼓一样，他站起身，手都在抖，指尖碰到了桌子上的笔，把笔碰掉在了地上。他最怕在众人面前做题，尤其是在讲台上，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他会紧张得连笔都握不住，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不会。”他小声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头埋得更低了。

　　教室里静了一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在夏尽知的耳朵里。老班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皱得紧紧的：“上课不听讲？这道题我刚讲过，步骤都写在黑板上了，你怎么还不会？”

　　就在这时，江淮忆突然举手，声音很平静：“老师，我来画吧，我刚才听您讲的时候，想到了另一种辅助线的画法，可能更简单。”

　　老班愣了一下，看了看江淮忆，又看了看夏尽知，点了点头：“行，那你上来。”

　　江淮忆站起身，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动作很熟练。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辅助线，从三角形的顶点向底边作垂线，然后开始写解题步骤，字迹工整，步骤清晰，很快就把题解出来了。老班看着黑板，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不少：“嗯，还是江淮忆听得认真，思路很清晰，大家都学学。夏尽知，你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夏尽知坐下时，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校服外套贴在身上，很不舒服。他看向江淮忆，那人刚好也看过来，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辅助线可以从顶点向底边作垂线，把三角形分成两个直角三角形，更容易计算。”字迹很清秀，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夏尽知把纸条攥在手里，心里有点暖，像喝了一杯热牛奶。他知道江淮忆是在帮他，就像每次他遇到难题时，江淮忆总会不动声色地给他提示，从来不会让他觉得尴尬。

　　下课铃响后，夏尽知磨磨蹭蹭地往办公室走，脚步像灌了铅一样重。他心里很怕，怕老班批评他，更怕老班问他为什么上课不认真，为什么不敢在讲台上做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老班喝茶的声音。老班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热茶，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夏尽知坐下，低着头，不敢看老班的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攥着裤子。

　　“你最近状态不太好，”老班突然说，语气很温和，不像刚才在教室里那么严厉，“是不是有什么事？学习上有困难，还是生活上有什么问题？”

　　夏尽知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老班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担忧，没有一丝责备。他心里有点酸，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我……我没事。”他小声说，声音有点哽咽。

　　老班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我知道你转来我们班不容易，也知道你以前在别的学校受了委屈。但你要知道，这里不是以前的学校，没人会欺负你，老师和同学都会帮你。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也可以跟张姐说，或者跟江淮忆说，他是个靠谱的孩子，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夏尽知点点头，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赶紧用手擦了擦，怕老班看见。

　　“别哭了，”老班递给他一张纸巾，声音更温和了，“我找你过来，不是要批评你，就是想问问你，竞赛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有什么困难吗？需要老师帮忙的话，随时说。”

　　夏尽知摇了摇头，声音哽咽着说：“没有……我能准备好。”

　　“那就好，”老班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拍得很轻，像是怕碰疼他，“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就是太内向了，心里有事总憋着。多跟同学交流交流，别总是一个人，你看陈桉，天天乐呵呵的，有什么事都写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