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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体育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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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忆的运动鞋踩过操场边的积水洼时,溅起的水珠沾在白色袜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抬头望过去,双杠区最里面的阴影里缩着个人——夏尽知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连领口都翻起来遮住半张脸,只剩双眼睛露在外面,盯着地面上被阳光拉长的影子发呆。
九月的风还裹着盛夏的余温,吹得香樟树叶沙沙响,蝉鸣从枝叶间漏下来,砸在滚烫的塑胶跑道上。夏尽知额前的碎发早被汗黏在皮肤上,藏在长袖里的胳膊贴着骨头缝发痒,他下意识地往阴影深处缩了缩,指节攥着双杠的铁管,泛出青白的颜色,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操场边的草屑。
“张姐刚在器材室喊你,说竞赛组要提前碰个头。”江淮忆的声音比风还轻,他没靠太近,就站在双杠外三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夏尽知攥着铁管的手上,又很快移开,转向不远处的篮球场。
夏尽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陈桉正被几个男生围着起哄。那家伙穿着件印着《咒术回战》角色的短袖,校服外套被揉成一团搭在肩膀上,头发汗湿了贴在额头上,手里抓着个磨得发白的篮球,脸上是懊恼又不服气的表情——显然是刚投丢了球。半小时前这家伙还趴在课桌上装死,下巴抵着试卷哼哼“我的青春随着手机一起被老班没收了”,这会儿倒又活蹦乱跳得像只刚挣脱笼子的麻雀。
“不去。”夏尽知把脸转回来,重新盯着地面上的影子。阳光太烈,影子被拉得老长,长袖外套的轮廓在地上晃悠,像两条沉重的尾巴,拖得他心里发沉。
江淮忆没再劝,只是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手指一弹,那东西就带着金箔纸的反光,稳稳落在夏尽知怀里。是块柠檬味的硬糖,包装纸上印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夏尽知接住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江淮忆的指腹,那人的手比他凉好多,像刚从空调房里拿出来的冰可乐罐。
“陈桉的检讨被老班贴在公告栏了。”江淮忆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最后一句写‘本人深刻认识到,打小报告不如藏好手机’,现在整个年级都在传,连二楼初一的学弟都跑来问我,是不是我们班有个‘反骨战神’。
夏尽知的嘴角终于动了动。他想起今早路过公告栏时,确实看见一群人围着笑,挤得水泄不通。当时他没敢多看,只匆匆扫了一眼,就看见陈桉那歪歪扭扭的字迹,笔画张牙舞爪的,像小学生写的罚抄,偏偏末尾还画了个吐舌头的小人,透着股没心没肺的劲儿。
“他昨晚在群里哀嚎到十一点,说要攒钱买个能藏在笔袋里的迷你手机,还发了个链接问我们‘这个能不能连校园网’。”江淮忆又补充道,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给夏尽知看。屏幕上,陈桉的头像在群里刷屏,一会儿发“痛哭”的表情包,一会儿发“求赞助”的红包链接,最后被张姐一句“再聊手机就把你检讨抄十遍”给怼得没了声。
夏尽知看着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江淮忆却立刻转过头来,眼睛里亮了亮——这是今天夏尽知第一次笑。阳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连带着嘴角的梨涡都变得清晰起来。
正说着,陈桉突然朝这边喊:“江神!夏哥!快来组队!三缺一!”他挥着手里的篮球,校服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胳膊上晃悠,像只扑腾的翅膀。旁边的男生也跟着起哄,喊着“夏哥快来救场”“我们快输了”。夏尽知下意识往双杠后面缩了缩,后背抵住了冰凉的铁管。他怕人多的地方,怕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尤其是在穿着长袖外套的夏天,总有人会问“你不热吗”,那些好奇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江淮忆却先一步应了声:“不了,我们要去器材室。”他说这话时,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刚好挡住了陈桉和那群男生的视线,也挡住了那些落在夏尽知身上的目光。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好罩住了双杠区的那片阴影。
夏尽知心里有点发紧。他知道江淮忆是故意的,就像上次美术课,老师让大家把画拿出来展示,他攥着画纸不敢抬头,江淮忆就把自己的画递过来,说“帮我改改比例,我总觉得透视不对”,其实他画得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想给自己一个台阶下。
两人往器材室走时,操场边的香樟树沙沙作响,蝉鸣一阵盖过一阵,把空气都染得燥热起来。夏尽知走在后面,盯着江淮忆的背影——这人走路很直,校服下摆被风吹得轻轻飘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袜子是纯色的,脚踝处绣着个小小的月亮图案。他忽然想起今早英语课,江淮忆趴在桌子上发呆的样子,当时阳光也是这样落在他身上,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连睫毛的影子都清晰可见,落在英语试卷的阅读理解上,像一排小小的栅栏。
器材室的门虚掩着,推开时,一股橡胶和灰尘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张姐正趴在一张旧课桌上填表格,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看见他们进来,把笔一扔,往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可算来了,就等你们俩。”她指了指桌上的几张纸,“这是竞赛的日程表,下周二早上八点在市一中集合,记得带身份证,别迟到了。”
夏尽知走过去,拿起一张日程表。纸是普通的A4纸,边缘有点卷,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时间和地点,还有一串注意事项,用红笔标了重点。他的手指在“携带本人有效身份证件”那行字上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有点发白。“怎么了?”江淮忆注意到他的异样,凑过来问。
“没……没什么。”夏尽知赶紧把日程表叠好,塞进校服口袋里,指尖却忍不住发抖。他的身份证放在奶奶家的抽屉里,压在一本旧相册下面,上次转学后就没怎么用过。他有点怕,怕拿出来时会看见身份证背面的地址——那是他以前学校的地址,也是他噩梦开始的地方。
张姐没察觉他的不对劲,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次竞赛挺重要的,你们俩都是种子选手,尤其是江神,上次省赛拿了一等奖,这次争取冲国赛。”她顿了顿,看向夏尽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尽知你也别紧张,你的物理思维很活,就是有时候太粗心,考试时多检查几遍就行。”
夏尽知点点头,没说话。张姐的手落在他肩膀上时,他的肌肉瞬间绷紧了,像被烫到一样。他很怕别人碰他,尤其是肩膀和胳膊,那些地方还留着疤,是以前被人推搡时撞到桌角留下的,虽然隔着衣服,但他总觉得别人能看见,能看穿他藏在长袖外套下的秘密。
从器材室出来时,体育课已经快结束了,操场上的人渐渐往教学楼走,手里拿着矿泉水瓶,边走边擦汗。陈桉也跑了过来,满头大汗,头发湿得能滴下水,手里还抓着那个磨得发白的篮球:“你们干啥去了?刚才我们班和三班打比赛,输了一分,都怪李昊最后那个球没进,明明离篮筐那么近!”
他叽叽喳喳地说着,语气里满是不服气,没注意到夏尽知紧绷的肩膀,倒是江淮忆接过话头:“刚才张姐说竞赛的事,下周二要去市一中。”
“市一中?”陈桉眼睛一下子亮了,凑过来,声音都提高了几分,“那地方门口的炸串超好吃!我上次去考试,吃了三串鸡柳,两串骨肉相连,还有一杯冰奶茶,才花了十块钱!”他说着,拍了拍夏尽知的胳膊,“夏哥,到时候考完试我们去吃啊,我请你!”
夏尽知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甩开了他的手。陈桉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眼神里满是疑惑:“怎么了?我手太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沾了点灰尘和汗水,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对不起啊,我忘了洗手。”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蝉鸣都好像停了。夏尽知看着陈桉愧疚的眼神,心里有点慌,他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红印。
“他胳膊有点过敏,怕碰。”江淮忆突然开口,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看了夏尽知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安抚,又转向陈桉,补充道,“早上他还说胳膊痒,可能是被蚊子咬了,一抓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