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山海录》奈西西

43、第四十三章 出使江南药

　　十日前，子夜。
　　翻滚的浓云遮住半轮寒月，余光撒下清辉，映亮蜿蜒的石子小路。随着几道沙沙的声响，一身着灰色厚麻布罩袍，头戴毡帽的年轻男子穿过灌木丛，单手拎着一圆木桶，想必是桶中装满了水，他摇摇晃晃地走着，桶内还时不时溅出几滴清水。
　　兴许是路途遥远，又亦或是男子力气不足，只见他走了一段路便把水桶置于地面，而后瘫坐在地，伸手捧起一抔水一饮而尽，似是不解渴，他所幸把头埋到桶边豪饮起来。
　　夜深了，四周静的出奇，只剩他大口吞咽井水的咕咚声。须臾之后，男子抬起头，打了个饱嗝，随后双手拎着水桶朝着目的地前进。
　　一步，两步，三步.......不知道走了几步，男子只觉眼前愈发暗淡模糊，渐渐的看不清了。
　　怎么回事?年轻的男人放下水桶，下意识揉眼睛，就在此时，随着一声乌鸦的嘶鸣，一个黑漆漆的的东西掉到了他的布鞋上。
　　“什么......”话未说完，男子就惊出一身冷汗，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左眼完全看不到了，甚至还源源不断地往外流着某种液体。
　　他僵硬低头，潜意识告诉他不要碰，但他还是蹲下身子摸到了脚面上的那物。
　　温热，柔软，黏湿，借着月光，男子终于看清掌中之物，那是一只被血水和脓水包裹殆尽的眼睛。
　　乌云散去，孤月悬空，水面之上映出那男子的恐怖情状:只见他左眼眶只剩一个洞，脓臭的血水自空洞往外涌......
　　啊啊啊——
　　一声尖叫响彻云霄，惊散了树梢上的鸟雀。
　　十日后，朱雀大街。
　　此刻，欧阳绯珞和云崖还在享用冬日里的第一碗热茶汤和第一屉肉包子，全然不知崭新的冒险已恭候多时。
　　小小的店铺充斥着温热的雾气和各式馅料的香气，人群熙攘，烟云缭绕，十足地接地气又接仙气。
　　云崖刚刚又被欧阳绯珞的脑回路击败了，正扶着额头一脸无奈地喝汤，对面的欧阳绯珞反倒毫不在意，正埋头对付肉汁四溢的小笼包，二人默契无言，同周遭喧闹的人群形成一道鲜明的结界。
　　汤足饭饱后，欧阳绯珞整个人都暖了起来，面若桃花，一副气血充足的模样，云崖冷白的皮肤也微微透着点粉，瞧起来像是再度焕发了生机。二人对视一眼，相继起身离开了这间小小的饭铺。
　　双方牵上马，幽幽漫步在宽广的青石板路，玩了一圈才刚过正午，欧阳绯珞难得兴致高，本想再多看看，却正正被腰间亮起金光的天书打断了。
　　“看来又有新案子了。”欧阳绯珞喃喃自语，摊开天书，只见在一空白页上显现一行文字:江南药都。
　　“咕咕——”一只白色的鸽子盘旋而至，落到了云崖的肩膀。
　　“是大理寺的信鸽。”欧阳绯珞取下绑在鸽子腿上的信筒，展开其内的传信，只见紧皱的宣纸上写道:“欧阳大人，十日前，江南药都爆发离奇瘟疫，民不聊生，经调查，怕是从山海经逃离的妖兽所为，现恭请您与云崖大人前去降妖。”左下方落款为大理寺新任主理人尚茶。
　　云崖读完信开口道:“这茶大人来得还挺是时候。”
　　欧阳绯珞收起懒散的模样，严肃道:“既来之则安之，走吧，去会会那妖兽。”
　　云崖轻笑一声:“如你所愿。”
　　两人接连翻身上马，率先返回龙门客栈，毕竟大胤皇城在北方，而那江南药都却在极南之地，出发前，起码要简单收拾一下。
　　.
　　七日后，两方舟车劳顿，总算是来到了那个众人口中的温疫爆发地——江南药都。
　　欧阳绯珞没去过江南，但在印象里，她一直认为江南地区向来气候宜人，风景秀丽，北方虽然覆盖了绵延大雪，但那里肯定绿意盎然，充满了春日的生机与活力。
　　这个想法在赶路的七天里愈来愈坚定，直到到达此地，她才真正地看清当地全貌。
　　没有宜人的风景，甚至看不到丝毫的绿色。天气阴云密布，满地枯枝败柳，泉水早已干涸，露出地底坚硬的毫无光泽的鹅卵石。欧阳绯珞赶路辛劳，刚想扶着身旁的松树休息片刻，然而甫一接触，只听咔的一声，下一瞬，她的手便贯穿树干，伸进了树心，两人这才发现，这棵巨松的内部早已被腐蚀殆尽，变成了一棵脆壳空心树。
　　云崖微皱眉头:“竟是此等毒物吗？”
　　欧阳绯珞收回手，肃然开口:“事不宜迟，我们走。”
　　双方来到药都中心，行走在街道上，一路上可谓见证了行尸走肉，曝尸满地，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浓郁的尸体腐臭的气味，这让欧阳绯珞再度回忆起当初被困在焚尸熔炉里情状，那时候也是这种逼人的恶心味道，但惨状远不至此，曾经的江南药都竟变成了一座尸城。
　　“先生，我女儿才三岁就感染了，您行行好，先卖给我吧。”
　　“别听她的！她在胡诌！她根本就没有女儿！”
　　“卖给我！我出双倍的价钱！”
　　“卖给我......卖给我......”
　　前方一个药铺前围着二三十个人，高的矮的，参差不一，唯一相同的便是他们头上都罩着黑色的布，只露出一只完好的眼睛。
　　人群呼来喝去，骂声不止，不一会儿便把其中一位看起来十分瘦弱的女孩挤倒在地，欧阳绯珞紧跑几步把她扶了起来，她看不到女孩的容貌，却能通过唯一露出的右眼读懂她的感激。
　　“没事吧。”欧阳绯珞替女孩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关切道:“小妹妹，你们为什么都带着黑罩头?”
　　一开始欧阳绯珞还以为这是当地特有的习俗，直到女孩坦率地摘下黑罩头，欧阳绯珞和云崖才倒吸一口凉气。
　　映入眼帘的便是女孩溃烂的，几乎被腐蚀殆尽的左眼，她的眼眶里满是血水和脓水，眼珠摇摇欲坠，瞧着马上就要挣脱束缚掉下来，脓水滴落到地面，青石板瞬间被腐蚀地焦黑。
　　“这里的人们都被感染了瘟疫，只有喝了明目散才能好。”小女孩看起来早已习惯了他人的眼神，她麻木地戴上罩头，殷切地望着二人喃喃开口:“大哥哥，大姐姐，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
　　欧阳绯珞刚想抚摸女孩的头，却被云崖迅速抓住手腕，他开启共感传声道:“绯珞，你看到了吗？她右眼一闪而过的金色符咒。”
　　欧阳绯珞骇然传道:“金色的......符咒?抱歉，我没注意到。”
　　云崖勾唇开口:“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前面的，你们是什么人?”一声粗狂的喊声打断了思路，二人齐齐回望，只见身后来了一群身着官服的人，看穿着是户部那边的，只见一个个身壮如牛，气势凛然。
　　欧阳绯珞出示大理寺罗盘:“官爷莫怪，我们是大理寺亲派前来调查瘟疫案的欧阳绯珞和云崖。”
　　领头的中年男子眯着眼瞧了瞧那罗盘，又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歪着嘴冷笑道:“竟然派这种小年轻来，我看大理寺也是强弩之末了。”身后的下属闻言，面上的神情各个丰富多彩，有嘲弄的，不屑的，质疑的，还有无言的，总之整个户部都是一副坐等欧阳绯珞和云崖出尽洋相的样子。
　　欧阳绯珞攥紧拳头，心下气愤难耐，但她面上依旧如沐春风，让人看不出她的真实情绪。
　　中年男子靠近几分，拍了拍她的肩膀，阴阳怪气道:“欧阳大人，我等着瞧你的好戏呢。”
　　欧阳绯珞刚想挪步，却被那男子牢牢地按在当下，他凑近几分，面上的坑洼和油水一览无余:“这里是疫病传染高峰之地，不适合你这种玩过家家的小女孩，尽早打道回府吧！”
　　“你......松开我!”欧阳绯珞吃痛了，刚想给对方一拳，肩上的重量却突然消失了，扭头一看，原是云崖捏住了那男子的手臂，他面若春风，双眸含笑，一派和煦模样，然而手背却爆起了青筋。
　　云崖生气了。
　　领头人没想到，躲在女人身后的“小白脸“能有那么大的力气，压倒性的臂力扭曲着他的前臂，他几乎痛呼出声，下一瞬，云崖松开了手，礼貌笑道:“大人，失礼了。”
　　“你!”中年男子后退几步，意识到面前的男人不是他能对付的，刚想破口大骂，又被云崖扫过来的一记眼刀惊地闭了嘴，他冷汗直冒，扭头就带领一众小弟匆匆离开了。
　　“呵，欺软怕硬的狗东西，”云崖面色阴冷，他啐了一口，替欧阳绯珞捏了捏肩膀，温和道:“没事吧。”
　　欧阳绯珞摇摇头，心尖却难免蒙上一层雾，她忧心道:“云崖，我们必须尽快查明真相，拯救药都，否则，这里马上就要变成一座死城了。”
　　“好。”云崖猜到她会说这种话，送走了那女孩，两人来到药铺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