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识故人 先帝曾布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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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华宫。
内帘掀起，江媣和袁老从里面走出。江媣微抿着唇，袁老则寻了把太师椅坐下，顺手拿起方桌的茶盏，喝了一大口，才缓缓开口。
“好在发现刺客及时，长公主并无大碍。”
“皇姑为何现在还没醒？”
袁老深深望向江媣，放下精雕茶盏。
“阴阳两虚，故而失衡；气血耗损，心神需养。长公主长期怠于安寝，猝然受惊，致使体内真气混乱，阴阳错轨。如今昏厥不醒，是体内最后一道防守。”
“老夫稍后开服调理心神的方子即可。”
“多谢袁老。”江媣旋即听明白，而后转头问当时唯一的在场人陈绍，“陈千户，你有看清刺客吗？”
陈绍罕见沉思：“他是趁我背身时动手的，脸上蒙住了黑布，但我记得他的眼周有一道长疤，很明显。”
“而且，他似乎对皇宫的地形很熟悉，等我追出去，已经没了身影。”
要知道，小四的轻功也是陈绍一手教成。京城之内，除了路璟淮，便只剩陈绍能居第二了。
江媣若有所思，轻声呢喃。
“对皇城熟悉，要么是宫里的侍女侍卫，要么就是入宫伴嫔妃的官眷。但从去年起，皇姑就遣散了后宫，挨个赐了府邸，那只剩第一种可能。”
“有第三种。”路璟淮在旁提醒，众人的目光带着疑惑。唯有江媣对上，才想起他口中的第三种可能。
“曾为伴读的公子小姐。”
众人恍然。
“对啊，如果是伴读肯定熟知皇宫地形。”陈绍重重点头，嘴里含着草，努力思索有谁做过伴读，掰着手指一一道来，“皇子的伴读有柳将军、沈……和牧少卿，公主伴读好似只有冯小姐。”
陈绍说着说着噤住声，柳长青不用讲，不可能做出这等事，他心里的国之大义都能把他压死。
牧则清平日里吊儿郎当，但每每查起案，总能把所有人疏漏的关键寻回。况且，经由竺屏城一趟，牧则清绝不会是这种人。不然，他们早在竺屏城被一网打尽了。
沈逆贼更不用说，九族于一年前叛乱死了，估计现在坟前的草都有一尺高。
冯云书……的确回来的十日，从没见过她。
陈绍咽下口水，试着打圆场。
“哎，我去审审那些宫人。”
“不用。”江媣的声音及时叫住了陈绍。
江媣今日特地关注了，没有冯云书的身影。现在种种迹象都表明，冯云书的确有问题。
江媣柔软的指尖轻轻抚过拨浪鼓的鼓面，上面的图纹太过与众不同。她拿到的第一眼就觉得，是叶沅深想向她传递什么。
一面冰，一匹马。
组合起来就是冯。
江媣现在才彻底反应过来，原来叶沅深很早就告诉她，冯云书叛变了。
“在竺屏城时，有人曾告予我，凌江身侧有一谋士，算无遗策、足智多谋。”
江媣抬眸：“并且也姓冯。”
全场哑然。
“不可能。”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从大门袭来。银月之下，满地柔光，宫人推着柳长青进来。
“云书不可能做出这等叛国之事。”
袁老顿时嗅到一股酒味，是从他身上飘来的，他厉声呵斥。
“老夫警告过你，在伤未痊愈前，切忌酒水，你把老夫的话当耳边风？你这个样子，腿伤何时能好？”
柳长青也许是饮了酒，难得说话放肆了些。他的声音毫无起伏，犹如一潭死水。
“不饮酒，也好不全。如今这个结果，从选择救祖父时，我就料到了。”柳长青摇头，“袁老，莫要在我身上多费心思了，长青早已认命。”
袁老静默，在场所有人都静默。
曾为天骄，曾为英杰，如何才能认命？
不过自欺欺人。
“暂不论我，媣妹妹，云书与你我从小结识，你不该疑心她。”
“身为皇亲，更该明白随口一句，便可置常人于死地。”
江媣怔住，一时没说话。
柳长青说完也怔愣，避开江媣的视线。
“抱歉，我言重了。”
江媣从未设想过自己会和柳长青闹出这样难堪的场面。
“你觉得我……”
所有话全部咽在喉咙，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倏忽掩在衣袂的手被紧紧握住，不断有暖意袭来，是支撑，也是维护。
“柳将军，既然明知她是皇亲，你就不该大放厥词，不对她道敬语。”路璟淮勾唇，却毫无笑意。
“叶家一事，我亦有耳闻。依当时的情况，幕后之人要拿叶家做挡箭牌，势必会杀人灭口，好落一个畏罪自杀的名头，长公主之举是最为稳妥，尽力保全叶氏一族。”
“瘟疫一事，也是竺屏城处心积虑，从中作梗。公主在第一时间备下了解决方案，才没有将瘟疫再一次扩大，祸及更多平民百姓。”
“那么试问那时，你柳将军又在何处？”
柳长青没回答。
“刚才你说，公主不顾从前情义，空口诬陷冯小姐。”路璟淮有意停顿，往日总含着笑的桃花眸，如今满是寒色。
他在等柳长青抬头。
“却没想过，公主对冯云书的了解远远甚于你，无论是从前，或是现在。她的痛不比你少。”
江媣蓦然偏头，发颤的蛾睫下一双黑眸定定看着他。路璟淮察觉，收起冷冽的寒气，垂眸看她时眼眸又染上了温和的笑意。
与方才，简直天差地别。
路璟淮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的肌肤，所及之处生出颤栗，也是抚慰。
路璟淮终是道出最后一句，亦是柳长青不愿相信的话。
“前几日你同我说，先帝留下的信笺里只有两句话。”
“一，倘若有必要，全京城兵力皆可唯你所用。
二，留意身边人。”
“当初，先帝赐婚的意图，你还不明白吗？”
“什么……怪不得。”陈绍呢喃，“先帝怎会突然允了兵部与武家的结亲……当初朝野上下，无不以为先帝走上了平舒帝的老路……”
江媣听了路璟淮的话也才反应，原来现在所发生的，当时的江怀川都已经预见了。
所有棋子按部就班，都走在他设定的棋盘中。
唯一没有预料到的，应该就是柳长青的意外受伤。
柳长青愕然，从刚才一直紧扣的拳头悄然松开，露出掌心内一道道白印。
他很早就明白，早到江怀川为他与冯云书赐婚时，就猜到了几分。
先帝要他手握军权，手握整个大韵最强盛的兵力，然后清除外敌，清除一切涉及大韵安危之事，早日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盛世。
可他唯独漏了最重要的一点，先帝要他首个清除之人便是身边人。
柳长青重重阖目，闭眼就想到今日幕鎏长公主受的伤，是他失职；半年前京城闹出的瘟疫，是他失职；令叶家平白受诬，叶沅深离开京城，是他失职。
一切归咎于他没能及时察觉身边人竟是敌人，竟是前朝余党。甚至，明知她有问题，依旧选择一次次骗过自己。
“抱歉。”柳长青深深对江媣道。
“是我恼羞成怒，迁怒于你，实在抱歉。”
那一夜，太漫长了。夏蝉止不住泛鸣，倒下了一只又一只，长殿空明的亮堂。内帘之后，雕窗之外，多年屹立不倒的大树，罕见地飘下了数片绿叶。
这一幕，仿佛又已经半年不曾发生过。
幕鎏长公主清醒，是在第二日夜。
彼时，宫道上的打更声敲到第三响。
她抬眸，却看见了本应不该在这里的人。
玄衣少年用墨绳高束，立于窗前，衣袂翩翩。他的眉骨十分立体，小麦色皮肤，浑身透着一股不属于中原的野性。
可他的黑眸垂下时，又像条可怜、无处归家的黑犬。
幕鎏长公主想开口，喉咙哑得厉害，张了张口一个音也没发出。
尉迟游见她清醒，内心莫名舒气。他也不知为何，在竺屏城偶然听说他们刺杀意图幕鎏长公主时，慌了神，甚至不惜跑断了几匹马也要奔回来。
他迟了一步，但幸好她无碍，想刺杀她的人坟头已经准备长草了。
他给幕鎏公主递水，面前躺在床上虚弱的女人却不接。
尉迟游冷笑：“担心我给你下毒？”
幕鎏长公主没动静。
“江与晏，在你回答我的问题前，我不会害你。”那盏水再次放在了她跟前，水面静静的、清清的。
幕鎏长公主最终接下了。
待她饮下，尉迟游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在她面前习惯性摸了摸银面，去发现银面早在与赤银那次，弄丢了。
这是他第二次不戴面具出现在江与晏面前。第一次，是在她喊出他真名时。
“你想问什么？”江与晏冷声，视线不再往他身上移。
“我问你……”
几声啾啾声跳入屋内，两只漂亮羽毛的雀鸟先是亲昵地蹭了蹭江与晏，随后双双飞到尉迟游身边，环绕着他的头，啾啾没完没了，像是在指责他为何这么久不出现。
两只雀鸟被养得极好，甚至胖了两圈。相反，它们的主人却比四个月前消瘦许多。
尉迟游见冷脸无用，只好缓和脸色，一手摸一个，才勉强安抚了它们。
见江与晏的眼神朝他看来，尉迟游立即换上了刚才的冷脸。他恨过、怨过，所有的情绪经历昨夜，在看见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江与晏，尽数化成了心疼。
“你……咳咳咳。”江与晏突然猛咳，尉迟游下意识想去抚背的手一伸，随后在她毫无波澜的目光中缓缓僵住。
内帘外传来宫人的声音。
“长公主？您醒了！”说着就要进来，江与晏先一步制止了宫人的动作。宫人一愣，隐约看见了一个男人，但也不敢多问，只依言退下。
“你想问什么？”
她再次重复，冰冷的目光似是浇灭了他所有的热情。
他垂眸。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识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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