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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婚 温蒂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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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蒂是被窗棂外清越的鸟鸣声唤醒的。
额角的闷痛依旧顽固地存在着,像一枚生锈的铁钉楔在骨头缝里,但比起昨日那种撕心裂肺的眩晕和濒死感,已是天壤之别。
草木灰的微凉似乎真的渗入了皮肉,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
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糊着旧报纸的房梁,纸色发黄,边角卷曲,却意外地透着一种安稳。
土炕的余温透过身下的芦苇席熨帖着后背,暖洋洋的,驱散了山间清晨的微寒。
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后的淡淡焦香、泥土的微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草木灰的干燥气息。
她微微侧头。母亲赵丽萍还在身侧沉睡着,眉头微蹙,即使在睡梦中,那份疲惫和惊魂未定也未曾完全散去。
炕的另一头,姥姥王翠兰已经起身了,正轻手轻脚地往炕洞里添着干燥的玉米芯,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灶房方向传来舅妈王秀芬压低嗓门的说话声和锅铲碰撞的轻响,间或夹杂着小表弟铁蛋迷糊的嘟囔。
这一切,平凡、琐碎,甚至带着点乡下清晨特有的忙乱和嘈杂,却像最温润的泉水,无声地浸润着温蒂重生后依旧有些干涸惊悸的心田。
她贪婪地呼吸着这混合了烟火、泥土和亲情的空气,感受着身下大炕传来的、源源不断的踏实暖意。
前世那些城里冰冷的筒子楼、虚伪的龙华硕、疾驰的卡车……
在这一刻,被这真实而滚烫的“家”的气息,冲淡成了模糊而遥远的噩梦。
“囡囡醒啦?”
姥姥添完柴火,一回头正对上温蒂清亮的眼神,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像秋日里盛开的野菊花,
“头还疼得厉害不?睡得好不好?炕没烙着你吧?”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急切的心疼。
“好多了,姥姥,睡得可踏实了。”
温蒂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牵扯到额头的伤,还是让她轻轻抽了口气。
“哎哟,慢点慢点!”
姥姥赶紧过来扶她,
“可不敢乱动!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脑袋瓜子伤了,更要仔细养着!”
她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温蒂额头上裹着的干净布条,确认没有新的血迹渗出,才松了口气。
这时,赵丽萍也被动静惊醒,看到女儿精神尚好,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宽慰。
堂屋的门帘被掀开,舅妈王秀芬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粗瓷碗走了进来,碗里是稠稠的玉米糊糊,点缀着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红薯块,散发着朴实的甜香。
“醒了就好!来,囡囡,快趁热把这糊糊喝了!咱乡下没啥好东西,就这顶饿!”
她嗓门依旧敞亮,但语气里少了昨晚那点若有若无的审视,多了几分实在。
铁蛋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后面,手里抓着半个黑乎乎的窝头,一边啃一边好奇地偷瞄温蒂。
早饭就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玉米糊糊,窝头,一小碟咸得齁人的芥菜疙瘩丝。
简单得近乎简陋,却是实打实的粮食,带着土地最本真的味道。
温蒂小口喝着糊糊,感受着那粗糙却实在的温热滑入胃袋,驱散了最后一丝清晨的凉意。
舅舅赵满仓已经不见了人影,显然是去忙队里的事了。
舅妈王秀芬一边麻利地收拾碗筷,一边跟赵丽萍唠着家常,话题无非是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猪下了崽,谁家闺女要说亲,琐碎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对了,丽萍姐,”
王秀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
“你昨晚说离婚…那手续…还有囡囡的户口啥的,可咋整?温有财那人…能顺顺当当放你们娘俩回来?”
赵丽萍拿着窝头的手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阴霾。
她放下窝头,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疲惫的决绝:
“他不放也得放!这次,我是铁了心了!囡囡差点…差点就没了命!”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
“等囡囡伤好点,我就去公社找妇联!找革委会!我就不信,这新社会了,还能让那种醉鬼无法无天!户口…总得想办法迁回来!囡囡要念书,没户口可不行!”
王秀芬听着,咂咂嘴:
“话是这么说…可那温有财到底是城里户口,又是国营厂的…虽说是个醉鬼,可那身份在那儿摆着。咱这穷山沟,户口迁回来容易,可往后招工、吃商品粮啥的,可就没了指望了…”
她说着,眼神瞟向温蒂,带着点惋惜,
“囡囡这模样,这识文断字的,在城里找个正经工作多好,唉…”
那一声叹息,惋惜是真的,但惋惜里也掺杂着一种“乡下人终究比不上城里人”的根深蒂固的认知,以及对温蒂母女未来可能成为家里长期“负担”的隐忧。
温蒂安静地听着,小口喝着糊糊,脸上没什么表情。
前世,舅妈这点小心思她也经历过,当时只觉得刺耳和烦躁,甚至觉得舅妈市侩、看不起她这个“落魄”的城里人。
如今重活一世,她反而看得更透了些。
舅妈的顾虑,是这时代、这环境里最现实不过的生存逻辑。
城里户口意味着铁饭碗、商品粮供应,是无数农村人梦寐以求的跳板。
放弃它,在大多数人看来,无疑是自断前程的愚蠢行为。
但是,温蒂心里清楚得很。
那个所谓的“城里前程”,早就被温有财的拳头和酒瓶砸得粉碎。
留下来,才是真正的死路!
户口?
商品粮?
比起活命,比起抓住重生的机会,改变自己和母亲的命运,这些虚名算得了什么?
她放下碗,抬起头,看向赵丽萍,眼神清澈而坚定:
“妈,舅妈说得对,城里户口是好。可再好的东西,也得有命享受才行。留在那儿,我怕哪天就不是头上开个口子,而是连命都没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柳树沟是穷,是偏,可这里山好水好,人实在。有姥姥疼,有舅舅护着,有您在我身边,这就比啥都强!
念书,在哪都能念!只要我肯下功夫,在哪儿都一样!我不稀罕那城里的户口,我就想和妈,和姥姥、舅舅,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一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和决绝。
赵丽萍看着女儿,眼圈瞬间红了,用力地点着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女儿的话,说出了她心底最深处、却不敢明言的恐惧和期盼。
姥姥王翠兰更是激动得一拍桌子:
“听听!听听俺囡囡说的!这才是明白话!活着比啥都强!那城里的金窝银窝,也不如咱自家的狗窝安稳!囡囡有志气!姥姥支持你!念书!就在咱柳树沟念!户口的事,让你舅想办法!他当个队长,这点门路还没有?”
老太太语气里带着对儿子能力的绝对信任,以及对温蒂这份“明事理”的无比欣慰。
王秀芬被温蒂这番话震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额头裹着布条、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小姑娘,一时竟有些语塞。
那点惋惜和隐忧,在温蒂斩钉截铁的“不稀罕”面前,似乎显得有些苍白和多余。
她讪讪地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麻利地收拾起碗筷:
“行!囡囡有志气!舅妈…舅妈也支持你念书!吃饱了没?锅里还有糊糊…”
小小的风波,在温蒂明确的表态和姥姥的力挺下,暂时平息了。
但温蒂知道,关于户口、关于未来生计的担忧,并不会就此消失,它只是潜藏在了舅妈日常的唠叨和偶尔的叹息里,也成了悬在母亲心头的一块石头。
这是重生后必须面对的现实困境之一。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山间的薄雾。
温蒂额头的伤依旧让她有些昏沉,大部分时间只能靠在炕头养神。
姥姥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一会儿摸摸她额头试温度,一会儿又絮絮叨叨地讲着村里的趣事。
赵丽萍则强撑着精神,开始帮舅妈做些力所能及的轻省活计,扫地、择菜,努力融入这个家,也试图用忙碌来驱散心头的阴霾。
下午时分,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熟悉的咳嗽声。是舅舅赵满仓回来了。
他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山野间的尘土气息迈进堂屋,黝黑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沉稳。
他先看了一眼炕上的温蒂,见她精神尚可,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转向赵丽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姐,事办妥了。”
赵丽萍立刻放下手里的菜,紧张地看着弟弟:
“咋样?满仓?”
赵满仓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抹了把嘴,才沉声道:
“我去公社找了刘文书,把情况都说了。刘文书气得够呛,说温有财这种行为是典型的家庭暴力,是旧社会恶习的残余!公社妇联的吴主任也表了态,坚决支持妇女儿童维护自身权益!离婚证明,吴主任亲自给开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盖着鲜红大印的纸,郑重地递给赵丽萍。
赵丽萍颤抖着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看着上面“离婚证明”四个大字和下方公社革委会鲜红的印章,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这张纸,是她和女儿挣脱地狱的通行证!
她紧紧攥着它,仿佛攥着千斤重的东西,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