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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柳树沟,我回来了 王秀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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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秀芬也跟着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同情的神色,但眼神深处却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盘算。
她看着温蒂,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关切”:
“唉,摊上这么个爹,也是命苦。囡囡这伤…看着可不轻,得好好养着,落下疤可咋整?还有这念书…”
她话锋一转,试探着看向赵丽萍和赵满仓,
“咱这沟里,离县上那老远的山路,囡囡这身子骨,又带着伤,怕是…”
“念!”
赵满仓猛地开口,打断了王秀芬的话。
声音不高,却像砸在地上的石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他黝黑的脸膛在昏黄的油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目光如炬地看向温蒂:
“书,必须念!囡囡才十六,正是念书的年纪!咱柳树沟是穷,是偏,可再穷不能穷了娃的前程!知识学到肚子里,是自个儿的!谁也抢不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妻子脸上那点不自在,斩钉截铁地拍板:
“这事,包在舅身上!路远怕啥?咱沟里又不是没娃在县里念书!我找人带她!保证安安全全上学放学!”
温蒂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大手紧紧攥住了。
舅舅的话,朴实无华,却字字千钧,砸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因环境改变而可能产生的迟疑。
前世,她为了龙华硕,轻易地放弃了继续求学的机会,那是她一生最大的遗憾和愚蠢。
此刻,舅舅这掷地有声的承诺,像一盏灯,瞬间照亮了她重生后依旧有些迷茫的前路。
“舅…”
温蒂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圈又红了。
这一次,是滚烫的感激。
她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被姥姥一把按住。
“你舅说得对!”
姥姥抹了把眼泪,立刻响应,对着王秀芬时语气也硬气了几分,
“秀芬,囡囡念书是顶顶要紧的大事!咱家砸锅卖铁也得供!你少嘀咕那些有的没的!囡囡,听你舅的,好好念!给姥姥争口气!”
王秀芬被丈夫和婆婆连番表态堵了回来,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笑了笑,没再吭声,但那眼神里的不以为然和隐隐的担忧(主要是担忧多一张嘴吃饭和念书的开销),却瞒不过温蒂的眼睛。
“咕噜噜…”
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肠鸣声,在短暂的沉默中突兀地响起。
声音来自温蒂的肚子。
从早上到现在,她粒米未进,又经历了惊心动魄的生死、漫长的牛车颠簸和巨大的情绪起伏,身体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这声音在安静的土屋里显得格外响亮。
温蒂的脸颊瞬间飞起两团红晕,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以前在城里,她何曾有过如此窘迫的时刻?
“哎哟!看我这脑子!”
姥姥一拍脑门,懊恼不已,
“光顾着说话了!囡囡从城里回来,路上肯定啥也没吃!又流了那么多血!饿坏了吧?等着!姥姥给你端吃的去!秀芬,粥熬好了没?”
“好了好了!一直在灶上温着呢!”
王秀芬也反应过来,立刻起身,动作麻利地掀开堂屋通往灶房的布帘子。
一股更加浓郁、带着谷物清甜的米粥香气立刻涌了进来。
“铁蛋!去!把碗筷摆上!”
王秀芬一边往灶房走,一边支使儿子。
铁蛋“哦”了一声,像个小猴子似的窜到旧柜子前,踮着脚去够放在高处的粗瓷碗和竹筷子。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熬得粘稠浓香的小米粥端到了温蒂面前。
黄澄澄的米油浮在表面,几颗饱满的红枣点缀其间,散发着诱人的暖香。
还有一小碟自家腌的、切得细细的萝卜干咸菜,淋了几滴香油,看着清爽开胃。
碗是那种最普通、甚至有些粗笨的蓝边大碗,捧在手里沉甸甸的,传递着熨帖的温度。
“快,囡囡,趁热喝!多喝点!补气血!”
姥姥殷切地看着她,眼神里全是心疼。
温蒂捧着这碗朴实无华却重逾千斤的小米粥,眼泪又有点控制不住。
前世大食堂的饭菜她也吃过,龙华硕也曾假惺惺地带她去吃过所谓的“西餐”,可哪一顿饭,能及得上眼前这一碗姥姥家的小米粥来得珍贵,来得让她心头发烫?
她低下头,用勺子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热的、带着谷物天然甜香的米粥滑入食道,那暖意仿佛有生命般,瞬间流遍四肢百骸,驱散了身体深处的寒意和虚弱。
萝卜干咸菜清脆爽口,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和香油提味,完美地中和了小米粥的清淡。
她一口接一口地吃着,动作有些急切,甚至顾不上烫。
额角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胃里充盈的暖意,让她感觉自己正一点一点地从濒死的冰冷中活过来,重新扎根在这片温热厚实的土地上。
“慢点吃,慢点,锅里还有呢!”
姥姥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又是欣慰又是心疼,不住地念叨。
赵丽萍也捧着一碗粥,小口喝着,看着女儿吃得香,憔悴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却真实的笑容。
赵满仓坐在板凳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看着温蒂,又看了看姐姐赵丽萍,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沉沉的叹息。
王秀芬则默默收拾着灶台,偶尔瞥一眼炕上喝粥的温蒂,目光在她额头的伤和身上那件城里带来的、虽然有些旧但明显料子不错的格子外套上逡巡,不知在想些什么。
铁蛋端着自己的小碗,蹲在门槛边,一边吸溜着粥,一边时不时偷瞄温蒂,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个“城里来的、受了伤的表姐”的好奇。
一碗热粥下肚,温蒂感觉流失的力气回来了一些,额头的闷痛似乎也缓解了少许。
她放下碗,满足地舒了口气。
姥姥立刻凑过来:
“饱了没?要不要再添点?”
温蒂摇摇头,脸上露出重生以来第一个真心的、带着点疲惫的笑容:
“饱了,姥姥,粥真好喝。”
“好喝就成!好喝就成!”
姥姥乐得见牙不见眼,随即又想起什么,脸色一肃,
“这头上的伤可不能马虎!秀芬,去,把灶膛里烧透的草木灰扒拉点出来,用新布包上!俺记得柜子底下还有块压箱底的白细布,剪一条干净的!”
“哎!”
王秀芬应了一声,转身去灶膛掏灰。
“草木灰?” 温蒂愣了一下。
以前在城里,哪怕是擦破点皮,也是红药水紫药水。
这土方子…
“囡囡别怕,这土法子管用!”
姥姥像是看穿了她的疑虑,语气笃定得很,
“咱庄稼人,磕了碰了都这么弄!止血生肌,比那药铺里的洋药还好使!当年你姥爷在山上摔断腿,血流得哗哗的,就是用这草木灰摁住了才保住命的!”
她一边说,一边颤巍巍地起身,走到那个旧红漆柜子前,费力地弯腰翻找起来。
很快,王秀芬用个破瓦片盛着一小堆细腻温热、颜色灰白的草木灰进来。
姥姥也从柜子底翻出一小块洗得发白、但质地明显比粗布细软不少的白色棉布,用剪子仔细地剪下一条。
“来,囡囡,靠着姥姥。”
姥姥坐到炕沿,示意温蒂靠过来。
她布满老茧、关节粗大的手,此刻却异常灵巧而轻柔。
她小心翼翼地去解温蒂额头上那块已经变成黑红色的脏布条。
布条粘连着凝固的血痂,轻轻一扯,就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温蒂忍不住“嘶”了一声,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忍忍,囡囡,忍忍就好。”
姥姥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心疼,动作更加轻柔缓慢,一边解一边对着那狰狞的伤口倒吸冷气,
“造孽哟…这得多大的仇…咋下得去手…”
浑浊的眼泪又在她眼眶里打转。
终于,脏污的布条被解开。
一道寸许长、皮肉翻卷的伤口暴露在昏黄的油灯光下,边缘红肿,微微渗着血丝和透明的组织液,看起来触目惊心。
赵丽萍只看了一眼,就捂着脸别过头去,肩膀无声地耸动。
姥姥用一块干净的布蘸着温水,极其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凝固的血污和尘土。
她的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生怕弄疼了温蒂。
清理干净后,她拿起那条白细布,铺开,从王秀芬端着的瓦片里,仔细地撮起一小撮温热的、细腻的草木灰,均匀地撒在布条中央。
那灰白色的粉末落在细白的布上,带着一种古老而朴素的意味。
“囡囡,闭眼。”
姥姥轻声说。
温蒂依言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姥姥拿着那块撒了草木灰的布条,极其小心地、轻轻地覆盖在她的伤口上。
草木灰接触伤口的瞬间,带来一种奇特的、微凉的刺激感,并不算疼,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作用。
紧接着,姥姥用另一块干净布条,熟练地绕着温蒂的头缠了几圈,最后在侧面打了个结实的结。
“好了。”
姥姥松了口气,仔细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又轻轻按了按布条边缘,
“紧不紧?勒得慌不?”
温蒂摇摇头。
额头上裹着干净的布条,草木灰那微凉的触感似乎真的缓解了伤口的灼痛,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不紧,姥姥,舒服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
姥姥如释重负,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容,
“记着啊,这几天别沾水,别乱动,好好养着!过两天伤口结痂了,再换一次灰!”
“嗯,记住了。”
温蒂乖乖点头。
看着姥姥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此刻却为她细致包扎的手,感受着这份毫无保留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关爱,她的心被一种滚烫的暖流浸泡着。
前世,她到底错过了多少这样朴实无华的珍宝?
夜色已深,油灯的火苗在灯盏里微微跳动,将一屋子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晃动出温暖的光影。
奔波了一天的疲惫,混合着热粥带来的暖意和额头上草木灰带来的微凉安抚,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
温蒂靠在被垛上,眼皮越来越沉。
姥姥絮絮叨叨的声音、母亲压抑的叹息、舅舅沉默的抽烟声、舅妈收拾碗筷的轻微碰撞声、铁蛋在炕角玩木头的窸窣声…
这些最平凡不过的乡村夜晚的声响,此刻在她听来,却如同世间最动听的安眠曲。
在意识沉入黑甜乡的最后一刻,温蒂的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户,投向沉沉的夜空。
没有城市的霓虹喧嚣,只有几点疏星,安静地缀在深蓝色的丝绒幕布上。
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起伏的、沉默的剪影。
柳树沟,我回来了。
这一次,我要牢牢抓住属于我的暖。
那些冰冷的、虚伪的、伤害过我的…
她脑海中闪过龙华硕那张斯文俊秀、此刻却让她胃里翻腾的脸,以及温有财狰狞的醉态…
等着吧。
她的嘴角,在沉沉睡去前,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