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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沉默的引路人(上)   “好! ...

  •   “好!好!离了好!” 姥姥激动地直拍大腿,老泪纵横。
      王秀芬也凑过来看,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哎呀,这下可好了!那瘟神总算甩脱了!”
      语气里是真心的庆幸,毕竟家里少了那么大一桩麻烦事。
      赵满仓等姐姐情绪稍平复,才继续道:
      “户口的事,刘文书也给了准话。温有财那边…估计不会那么痛快放人,尤其是囡囡的户口。
      不过刘文书说了,情况特殊,公社可以特事特办,先给咱这边开个接收证明,把你们娘俩的临时户口落在咱柳树沟生产队。
      等过段时间,再想办法把正式关系转过来。囡囡念书,凭这个临时户口和公社开的证明,先去县里中学报上名,应该没问题。
      “临时户口?”
      赵丽萍抹着泪,有些担忧,
      “那…能长久吗?囡囡念书…”
      “姐,先顾眼前!”
      赵满仓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有了这张接收证明和公社的章,囡囡就能名正言顺地在咱柳树沟住下,能去念书!这就是眼下最紧要的!至于以后,”
      他看了一眼靠在炕上、静静听着的温蒂,眼神里带着一种对这个小姑娘刚才那番“不稀罕”言论的赞许和更深沉的承诺,
      “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人好好的,肯干,肯学,还怕没活路?囡囡不是说了吗?在哪儿念书都一样!咱柳树沟的娃,一样能出息!”
      舅舅的话,像一颗定心丸,彻底安了赵丽萍的心。
      她看着弟弟,又看看女儿,用力地点着头,眼泪里终于有了释然的笑意:
      “对!对!满仓说得对!囡囡有志气!咱不怕!”
      户口问题暂时有了着落,压在温蒂心头的另一块石头也稍稍松动。
      她看着舅舅疲惫却坚毅的脸,心中充满了感激。
      这个朴实的农村汉子,用他并不宽阔却无比可靠的肩膀,为她和母亲撑起了一片遮风挡雨的天空。
      “对了,囡囡念书的事,”
      赵满仓转向温蒂,脸上露出一丝思索,
      “县一中离咱这儿,二十多里山路,翻山过河的,不好走。你这伤,一时半会儿也好不利索,一个人走,我和你妈都不放心。”
      温蒂的心提了起来。
      上学,是她改变命运、避开龙华硕的第一步,绝不能耽搁!
      她立刻坐直了些:“舅,我能走!伤不碍事!”
      “逞什么能!”
      姥姥立刻嗔怪道,
      “那山路,空着手走一趟都累得慌,别说你头上还带着伤,还背着书包!不行不行!”
      赵满仓摆摆手,示意温蒂别急:
      “别担心,舅有办法。咱沟里,也不是就你一个娃在县里念书。”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人选,最终下了决定,
      “村东头老赵家的三小子,赵云根,你还记得不?小时候可能见过。那小子跟你同岁,也在县一中,念高三了。人老实,闷葫芦一个,但身子骨壮实,腿脚也利索,跟个小牛犊子似的。我寻思着,托他每天带你一块儿走,路上有个照应,我也放心。”
      赵云根!
      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在温蒂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前世,她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同村少年几乎毫无印象,只记得他总是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走路步子极大,像个移动的闷葫芦,自己还得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她甚至觉得他木讷、无趣,远不如龙华硕那样会说话,懂风情。
      直到…
      直到她血肉模糊地躺在冰冷的马路上,灵魂飘荡在空中,亲眼看着这个穿着旧军装、被自己忽略和嫌弃了整段青春的男人,像疯了一样冲进车流,救下她的女儿,然后抱着她破碎的身体,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失去了整个世界的孩子!
      那绝望的嘶吼,那滚烫的、混着血和尘土的眼泪,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她灵魂上刻下了永生无法磨灭的印记!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温蒂的视线瞬间模糊。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翻涌的情绪,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身下的炕席,粗糙的苇篾刺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让她没有当场失态。
      “云根那娃啊…”
      姥姥王翠兰显然对赵云根印象不错,接口道,
      “是个好孩子!跟他爹一样,实诚!话少,可心里有数!他爹当年也是当兵的,后来…唉,可惜了。云根这孩子,打小就懂事,能吃苦!有他带着囡囡,俺放心!”
      老太太的语气里带着对烈士后代的敬重和天然的信任。
      “嗯,那孩子是稳重。”
      赵满仓点点头,
      “我晚上就去他家一趟,跟他和他娘说说这事。应该没问题。”
      “行!你办事,俺放心!” 姥姥拍板。
      温蒂依旧低着头,心跳如擂鼓。
      赵云根…
      这么快就要再次走进她的生命了吗?
      这一次,她该如何面对他?
      如何偿还前世那无法言说的亏欠?
      如何…
      抓住这失而复得的、滚烫的真心?
      一种混杂着巨大期待、深深愧疚和一丝莫名紧张的情绪,在她胸腔里剧烈地翻腾着,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山里的清晨,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清冽。
      天际刚泛起一层朦胧的蟹壳青,远山还笼罩在薄纱般的晨雾里,柳树沟便已在嘹亮的鸡鸣和此起彼伏的犬吠声中苏醒。
      清冷的空气带着露水和草木的微腥,吸一口,沁凉直透肺腑,将残存的睡意驱散得干干净净。
      温蒂额头的伤口经过一夜草木灰的“滋养”,疼痛似乎又减轻了些,但依旧闷闷地提醒着她的存在。
      她早早起身,在母亲赵丽萍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用温水擦了把脸,避开伤处。姥姥王翠兰则像守护稀世珍宝一样守着她,亲自给她重新换了药——
      依旧是温热的草木灰,用干净的白细布包好,仔细缠上。
      “记着啊,囡囡,路上慢点走!别颠着!要是头晕,就跟你云根哥说,让他慢点!别不好意思!”
      姥姥一边麻利地打着布结,一边不厌其烦地叮嘱。
      舅妈王秀芬也难得起了个大早,在灶房忙碌着,蒸了一锅杂面馍馍,塞了两个用干净布包着的到温蒂手里:
      “路上垫吧垫吧!二十多里地呢,空着肚子可走不动!”
      舅舅赵满仓已经出门去队部安排活计了,临走前只拍了拍温蒂的肩膀,沉声道:
      “云根那小子靠得住,路上听他的。”
      简短的话语里是绝对的信任。
      温蒂背着一个半旧的、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军绿色书包(显然是舅舅家哪个表哥用剩下的),里面装着几本同样破旧却保存完好的课本和笔记,还有舅妈塞的馍馍。
      她穿着母亲连夜改小的、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额头上缠着醒目的白布条,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带着山野气息的凉风,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赵丽萍站在她身边,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不舍,却又强忍着,只一遍遍地帮她整理着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领:
      “路上小心…看着点脚下…听云根的话…”
      “知道了,妈。”
      温蒂握了握母亲冰凉的手,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放心吧。”
      就在这时,院门外那条被踩得发亮、蜿蜒通向村东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身影。
      他走得不快,却异常沉稳。
      晨光熹微,勾勒出他高大挺拔的轮廓。
      他穿着一件同样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蓝布上衣,下身是深蓝色的粗布裤子,裤腿挽到膝盖,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结实的小腿。
      脚上一双磨得起了毛边的黄胶鞋,鞋帮上沾着新鲜的泥点。
      是赵云根。
      他走到距离院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典型的北方农村少年的脸庞,皮肤是常年在山野间劳作的健康麦色,鼻梁高挺,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刚毅的直线。
      他的眉毛很浓,像两把刷子,眉骨微微隆起,让那双深邃的眼睛显得更加沉静,甚至有些过于沉寂。
      此刻,那双眼睛平静地看向院内的温蒂和她身边的赵丽萍,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近乎木然的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包括温蒂头上那刺眼的白布条,都不过是山间再寻常不过的一块石头、一棵树。
      “满仓叔让我来的。”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沙哑质感,像山涧里滚过的石头,没什么起伏。
      只有四个字,说完,便沉默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温蒂身上,似乎在等她。
      就是他!
      温蒂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前世那血泊中的嘶吼和痛哭,瞬间冲垮了记忆的闸门,与眼前这个沉默、冷硬、甚至显得有些疏离的少年身影重叠在一起!
      巨大的酸楚和愧疚如同潮水般涌上,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指死死抠住了书包带子。
      “哎,是云根啊!”
      赵丽萍连忙应声,脸上堆起感激的笑容,
      “麻烦你了云根!囡囡她…她头上有伤,走路可能慢点,你多担待点…”
      她推了推温蒂,
      “囡囡,快叫云根哥!路上跟着你云根哥走,别乱跑!”
      温蒂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在前世灵魂飘荡时无数次无声呐喊过的名字,此刻却重逾千斤,卡在唇边,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慌乱地点点头,算是回应,目光却不敢再与赵云根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对视。
      赵云根似乎对温蒂的沉默和局促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听到了赵丽萍的话,然后转身,迈开步子,朝着通往山外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很大,一步跨出去,抵得上温蒂两步。
      腿长脚稳,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如履平地,带着一种山民特有的、近乎本能的稳健和速度。
      温蒂愣了一下,连忙小跑着跟上。
      额头的伤随着跑动的颠簸,传来一阵闷痛,让她忍不住蹙起了眉。
      山村的清晨异常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路上回响。
      赵云根走在前面,距离温蒂大约五六步远,沉默的背影像一堵移动的、沉默的墙。
      他走路微微低着头,目光似乎只落在自己脚下的一小片土地,脊背挺得笔直,蓝布褂子绷在宽阔的肩背上,勾勒出少年人初具规模的硬朗线条。
      温蒂努力跟上他的步伐,呼吸很快变得有些急促。
      山路崎岖,上坡下坎,碎石遍布。她本就身体虚弱,加上额头有伤,走起来格外吃力。
      赵云根却似乎完全没有“照顾伤员”的自觉,依旧维持着他那稳健而高效的“竞走”速度。
      汗水很快浸湿了温蒂额角的布条,闷痛感加剧。
      她看着前面那个越走越快、丝毫没有减速迹象的背影,心中那点因重生和初见带来的复杂情绪,渐渐被一种实实在在的窘迫和一丝哭笑不得取代。
      这个闷葫芦!
      榆木疙瘩!
      前世怎么没发现他走路跟赶着投胎似的?
      好歹回头看一眼啊!
      温蒂在心里腹诽着,脚下却不敢停,咬着牙努力迈着步子。
      书包随着跑动一下下拍打着她的后背,里面的书本和硬邦邦的馍馍硌得她生疼。
      绕过村口那棵巨大的、据说有几百岁的老槐树,真正的山路开始了。
      坡度陡然增加,脚下的路也从泥土变成了裸露的山石,更加难走。
      赵云根的步子依旧稳定,甚至因为上坡,速度似乎还快了些。
      温蒂跟得越来越吃力,额头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她大口喘着气,肺部火烧火燎,腿肚子也开始发酸发胀。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从五六步拉大到了十几步。
      不行了…
      再这样下去,别说上学,她怕是要直接累晕在半路上!
      温蒂看着前方那个快要消失在前面山梁拐角处的绿色身影,一股倔强劲儿和前世积累下来的、对这人那点“恨铁不成钢”的怨念猛地涌了上来。
      她停下脚步,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喘了几口气,然后鼓足全身力气,朝着前方喊道:
      “云…云根哥!”
      清脆却带着明显喘息和颤抖的女声,骤然打破了山间清晨的寂静。
      前面那个挺拔如松的绿色身影,猛地顿住了脚步。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稳稳地钉在了山梁的斜坡上。
      温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会回头吗?
      会不耐烦吗?
      赵云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晨光正好越过东边的山脊,金红色的光芒斜斜地照射过来,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深邃的目光穿过十几步的距离,落在了温蒂身上。
      那目光沉静依旧,但温蒂似乎捕捉到,在他浓密的睫毛下,那平静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错愕?
      或者是…不解?
      他就那样站着,逆着光,像一座沉默的山峦。
      既没有开口询问,也没有走回来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等她接下来的话。
      温蒂被他看得有些心慌,脸颊莫名有点发烫。
      她深吸一口气,指着自己,声音因为刚才的奔跑和紧张,带着点小小的委屈和不满,却努力放大了些,好让他听清:
      “你…你能慢点不?”
      她顿了顿,觉得理由不够充分,又飞快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前世在龙华硕面前绝不会有的、属于这个年纪女孩子的娇嗔:
      “我…我脚小,跟不上!”
      山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赵云根站在原地,逆着晨光,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轮廓分明的脸上,似乎有极其细微的线条动了一下。
      也许是嘴角?
      也许是眉梢?
      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他依旧沉默着,但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却牢牢地锁定了温蒂,或者说,锁定了她那双沾着泥土、踩在崎岖山路上的、明显比同龄女孩要秀气一些的布鞋。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在温蒂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准备认命地继续小跑追赶时,赵云根动了。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点头。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转回了身,重新面向山路的方向。
      但这一次,他迈出的第一步,明显地放缓了幅度。
      那稳健的步伐,从之前那种带着目的性的快速行进,变成了一种更为从容、更接近普通行走的速度。
      他依旧没有回头,但温蒂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刻意调整了节奏,甚至在上坡时,脚步都放得更稳,似乎在有意避开那些容易绊脚的碎石。
      一股巨大的、带着点不可思议的轻松感瞬间席卷了温蒂!
      她简直想欢呼!
      这个闷葫芦!
      他听懂了!
      他真的慢下来了!
      她连忙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和急促的呼吸,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这一次,她终于不需要再狼狈地小跑,而是能以一种相对从容的步调,跟在那个宽阔的、沉默的蓝色背影后面,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
      山路蜿蜒,晨雾在林间缓缓流动,像一条条洁白的纱带。
      阳光穿透枝叶的缝隙,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早起的鸟儿在枝头清脆地鸣唱。
      世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一前一后、节奏一致的脚步声,踏在布满露珠的山石和泥土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温蒂看着前面那个沉默却可靠的后脑勺,额头的闷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
      一种奇异的、带着点暖意的平静,悄然取代了之前的窘迫和怨念。
      这家伙…
      好像也没那么榆木疙瘩嘛?
      温蒂的嘴角,在晨光里,悄悄地、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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