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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姥姥家的热炕头     牛 ...

  •   牛车碾过最后一道土坎,柳树沟的轮廓终于在沉沉暮色里清晰起来。
      没有想象中的破败与凋敝。
      依着山势错落排开的土坯房,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深棕色的茅草,在晚风里温顺地伏着。
      家家户户的烟囱里,正袅袅升腾起淡青色的炊烟,被山风一扯,便丝丝缕缕地融进黛青色的天幕里。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燃烧后的暖香、新翻泥土的湿润气息,还有不知谁家灶房里飘出的、熬煮杂粮粥的朴实香气。
      这气息,像一只无形却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温蒂一路紧绷的神经。
      她贪婪地吸了一口,那混合着草木灰、灶火和食物本真的味道,竟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安抚力量。
      前世那些嫌弃这里闭塞、落后、道路崎岖的念头,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这山,这水,这炊烟,这空气里弥漫的、属于“家”的踏实味道,在她历经生死、看透虚妄之后,散发着失而复得的、金子般的光芒。
      牛车在村西头一座半旧的院子前停下。
      院墙是黄泥掺着碎石夯起来的,不高,能看到里面收拾得极利落的院子。
      两扇同样饱经风霜的木门敞开着,门轴大概缺了油,发出悠长而独特的“吱呀”声,像是这老屋一声沧桑的叹息。
      “满仓!娘!俺们回来啦!”
      赵丽萍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激动,朝着院里喊。
      她先一步跳下车,动作麻利地转身,小心翼翼地去扶额头还裹着渗血布条的温蒂。
      温蒂借着母亲的手,忍着额角一阵阵闷钝的抽痛和失血后的眩晕,双脚终于踏上了柳树沟坚实温热的土地。
      脚下一软,她下意识地扶住了低矮的门框。
      粗糙的木刺硌着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活着的真实感。
      几乎是声音落地的瞬间,屋里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带着浓重乡音的回应。
      “哎哟!俺的萍萍!俺的囡囡哟——!”
      一个裹着小脚、穿着靛蓝色粗布斜襟褂子的老太太,像一阵风似的从堂屋里冲了出来。
      她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紧紧的小髻,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子别着。
      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但那双眼睛,浑浊却依然清亮,此刻正像探照灯一样,瞬间就锁定了门边额头带伤的温蒂。
      “姥姥…”
      温蒂喉咙一哽,那个久违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称呼脱口而出。
      前世,她嫌弃过姥姥身上的烟火味,嫌弃过她粗糙的手掌,直到失去后,才在无数个冰冷的夜晚,怀念这独属于姥姥的、带着心疼的呼唤。
      “天老爷啊!这是咋整的!哪个杀千刀的把我囡囡打成这样?!”
      姥姥王翠兰一把将温蒂搂进怀里,那力道大得惊人,带着庄稼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庇护。
      温蒂的额头不小心蹭到姥姥硬邦邦的肩膀,疼得她“嘶”地抽了口冷气。
      “娘!轻点!囡囡头上有伤!”
      赵丽萍赶紧提醒。
      姥姥像被烫到似的猛地松开手,布满老茧的手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温蒂额角那被血浸透、又混杂着尘土变得黑红的布条,浑浊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作孽哟!作孽!快!快进屋!炕上躺着去!”
      她一边抹泪,一边又急又气地数落赵丽萍,
      “你也是!咋不护着点孩子!俺早就说那个温有财不是个东西!喝马尿的牲口!离了好!离了好!俺囡囡往后跟着姥姥,看谁敢动她一指头!”
      姥姥的怀抱带着浓重的灶火气、陈年箱笼的樟脑味,还有一种老人身上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这气息包裹着温蒂,像一层无形的铠甲,隔开了外面世界的风雨和前世冰冷的记忆。
      她靠在姥姥瘦削却有力的肩头,听着老人家带着哭腔的絮叨和那毫不掩饰的心疼与愤怒,鼻腔酸涩得厉害,眼泪无声地滚落,混入姥姥粗糙的衣襟里。
      这滚烫的、带着烟火气的爱,是她前世在冰冷城市里,用尽力气也寻不到的珍宝。
      “娘,先进屋,进屋再说。”
      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
      温蒂循声望去,一个身材高大壮实、皮肤黝黑发亮的中年汉子站在堂屋门口。
      他穿着打着补丁的灰色对襟褂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一双沾满泥点的旧布鞋。
      国字脸,浓眉大眼,眉宇间带着庄稼人特有的憨厚,眼神却透着一种属于乡村干部的沉稳和精明。
      正是温蒂的舅舅,柳树沟的生产队长兼村长——
      赵满仓。
      “舅…”
      温蒂低声叫了一句。
      前世,舅舅也曾真心实意地替她打算,是她自己鬼迷心窍,为了龙华硕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疏远了这份亲情。
      赵满仓的目光落在温蒂额头的伤上,眉头狠狠拧成了一个疙瘩,厚实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鼓了鼓,显然是压着怒火。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
      “嗯,回来就好。进屋,炕上暖和。”
      语气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就是!站门口喝风啊!”
      一个爽利的女声插了进来。
      舅妈王秀芬也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她个子不高,圆盘脸,脑后梳着光溜溜的圆髻,身上是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她手里还沾着些玉米面,显然是刚从灶房出来。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温蒂头上的伤,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诧和不易察觉的挑剔,随即目光就落在了赵丽萍身上,话像炒豆子似的蹦出来:
      “哎哟,丽萍姐,可算把你们盼回来了!路上遭罪了吧?快进屋快进屋!炕头烧得热乎着呢!囡囡这伤…啧啧,看着就疼人!铁蛋!死小子躲屋里干啥?还不出来叫人!”
      随着舅妈的吆喝,一个黑黢黢的小脑袋怯生生地从门帘后面探了出来。
      是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瘦得像根豆芽菜,顶着个刺猬头,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好奇又带着点畏缩地看着温蒂这个陌生的“城里表姐”。
      “铁蛋,叫表姐。”
      赵满仓沉声道。
      “表…表姐…”
      铁蛋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飞快地瞥了温蒂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两只沾满泥巴的光脚丫不安地互相搓着。
      “这孩子,没出息样儿!”
      王秀芬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力道不重,又转向温蒂,脸上堆起笑容,
      “囡囡别见怪,乡下小子野惯了,没见过世面。快进屋上炕!他大姑,你也赶紧的!
      小小的土坯堂屋,一下子涌进这么多人,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陈设极其简单:
      一张磨得油亮的八仙桌,几条长板凳,靠墙一个刷着红漆、但漆皮已斑驳脱落的旧柜子,柜子上方贴着几张印着“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口号的褪色年画。
      最显眼的就是靠窗那盘占据了几乎三分之一房间的大土炕。
      炕面铺着洗得发白的芦苇席,席子边缘磨得起了毛边,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此刻,炕洞里正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热气,温暖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屋子,驱散了山间的夜寒。
      姥姥几乎是半抱半搀地把温蒂弄到了炕沿坐下,嘴里不停地念叨:
      “慢点,慢点,囡囡头晕不?快躺下!躺着舒坦!”
      温蒂顺从地半靠在叠得整整齐齐、硬邦邦的被垛上。
      炕席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身体,那是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暖,从身下蔓延开来,一点点烘烤着她在城市里浸染的冰冷和恐惧。
      “他大姑,快说说,城里头…到底咋回事?”
      王秀芬手脚麻利地给赵丽萍倒了碗热水,自己也拉了个小板凳坐下,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对城里生活的窥探欲和对这场家庭变故的浓厚兴趣。
      铁蛋则缩在赵满仓腿边,偷偷打量着温蒂额头上刺眼的布条。
      赵丽萍捧着那碗热水,滚烫的温度从粗瓷碗壁传递到冰冷的指尖,却暖不进她疲惫的心。
      她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开始讲述。
      从温有财日益严重的酗酒和暴躁,到这一次毫无征兆的疯狂施暴,温蒂为了保护她而被打伤…
      讲到动情处,赵丽萍的声音哽咽,眼泪簌簌落下:
      “…要不是囡囡挡那一下…那瓶子…就砸我头上了…他爹…不,温有财!他真想要俺娘俩的命啊!这婚…说啥也得离了!俺就是带着囡囡回来要饭,也比在那个火坑里强!”
      她粗糙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赵满仓沉默地听着,脸色越来越沉,眉头拧成的疙瘩仿佛能夹死苍蝇。
      他放在膝盖上的大手紧紧握成了拳,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庄稼汉子的怒火,像地底下奔涌的岩浆,虽未喷发,却蕴含着可怕的力量。
      “该!”
      姥姥王翠兰猛地一拍大腿,气得浑身哆嗦,指着门外仿佛温有财就在那儿,
      “那个挨千刀的玩意儿!老天爷咋不降个雷劈了他!萍萍,离得好!离得对!那种牲口,跟他过一天都是造孽!离!明天就让你弟去公社开证明!咱跟他一刀两断!囡囡,”
      她转头,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上温蒂没受伤的脸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别怕,有姥姥在,有舅舅在!往后这柳树沟,就是你的家!咱囡囡这么俊,又识文断字的,往后日子长着呢,好日子在后头!”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每一个字都砸在温蒂的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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