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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光中重生   197 ...

  •   1975年的夏天,尾巴尖儿带着股垂死挣扎的燥热,黏糊糊地糊在城市筒子楼每个犄角旮旯。
      空气里飘着劣质烟草、隔夜饭菜馊味和一种名为“绝望”的发酵气息。
      温蒂缩在墙角,像一片被遗忘的、褪了色的旧报纸。
      额角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是半小时前那个被称作“父亲”的酒鬼,用空酒瓶留下的杰作。
      血已经半凝,糊住了左眼睫毛,视野里一片粘稠的暗红。
      “丧门星!赔钱货!老子养你这么大…”
      男人含糊不清的咆哮夹杂着酒嗝,像破风箱在拉。
      他摇摇晃晃,又想扑过来。
      母亲赵丽萍,那个曾经眉眼温顺的女人,此刻爆发出母狼般的凶狠,瘦小的身体死死挡在温蒂前面,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豁了口的菜刀,刀刃对着那个她曾叫了十几年“丈夫”的男人,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温有财!你再敢碰我闺女一下!我…我跟你拼了!这日子不过了!离婚!明天就离!”
      “离?”
      温有财浑浊的眼珠转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
      “离了老子,你们这对贱货喝西北风去?滚回你那穷山沟刨土坷垃?哈哈…”
      他笑得癫狂,身体前倾,酒气喷了赵丽萍一脸。
      就是这一瞬间的松懈。
      温蒂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法抗拒的推力猛地撞在母亲后背!
      赵丽萍惊呼着向前扑倒,手里的菜刀“哐当”脱手。
      而王有财,借着酒劲和那股推力,目标明确,那只沾着油污和酒渍的大手,再次抄起桌角另一个半满的酒瓶,带着风声,狠狠地、精准无比地朝着温蒂的头颅砸了下来!
      “囡囡——!!!”
      母亲凄厉的尖叫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时间,在温蒂的感官里被无限拉长、扭曲。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那只丑陋的酒瓶在视野里急速放大,瓶身上廉价标签的纹路,瓶口残留的浑浊酒液。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心脏,勒得她无法呼吸。
      紧接着,是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她自己的颅骨深处。
      “砰!”
      世界骤然失声。
      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从额角狠狠贯入,直捣天灵盖!
      眼前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随即被无边无际、粘稠如墨的黑暗吞噬。
      身体像断了线的破布娃娃,软软地向后倒去。
      冰冷粗糙的水泥地贴上脸颊,那点凉意转瞬就被喷涌而出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温热液体淹没。
      意识在剧痛和黑暗的深渊里沉浮、碎裂。
      ……不甘心……好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她温蒂两辈子都要毁在这种人渣手里?!
      前世零碎而惨烈的记忆碎片,裹挟着深入骨髓的恨意与悔痛,如同决堤的洪水,在濒死的混沌中轰然冲开闸门!
      龙华硕!
      那张斯文俊秀的脸,带着恰到好处的忧郁和温柔。
      他说:
      “温蒂,跟我好,我带你回城,过好日子。”
      他说:
      “乡下有什么好待的?跟我去城里,看电影,逛百货大楼,吃奶油蛋糕…”
      他描绘的蓝图像裹着蜜糖的砒霜。
      她信了,飞蛾扑火。
      为了他,她放弃了复读考大学的机会,甚至不惜与好不容易接纳她的舅舅一家疏远。
      结婚?呵,那场在知青点简陋的所谓“婚礼”,连张虚假的结婚证都没有!
      他哄骗她:
      “现在风声紧,等回了城,我爹给我安排好了工作,咱们就补办,风风光光的!”
      结果呢?
      所谓的“回城”遥遥无期。
      他把她和孩子丢在乡下破屋里,自己隔三差五“去县里办事”,一去就是十天半月。
      她守着嗷嗷待哺的女儿,守着望不到头的贫瘠日子。
      直到女儿四岁,发着高烧,她抱着孩子,走了几十里山路赶到县里唯一的医院,却撞见那个口口声声爱她、要给她好日子的男人,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穿着体面列宁装、肚子微微隆起的年轻女人,从妇产科走出来!
      他脸上的温柔和小心翼翼,是她从未见过的!
      旁边,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男人满意地拍着他的肩膀:
      “华硕,好好照顾小娟和她肚子里的我大孙子!你调回市里的事,包在爸身上!”
      晴天霹雳!
      她疯了一样冲上去质问。
      龙华硕脸上的惊慌只维持了一秒,随即是冰冷的嫌恶和急于撇清的狠厉:
      “哪来的疯婆子!胡说什么!我不认识你!”
      他甚至试图推开抱着孩子的她。
      巨大的欺骗和屈辱让她失去了理智,她抱着孩子冲向马路,只想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
      刺目的车灯!
      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抛起,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温热的、带着腥甜气息的液体糊住了眼睛…
      世界天旋地转…
      灵魂仿佛在那一刻轻飘飘地,脱离了破碎的躯壳,悬浮在冰冷的上空。
      她看到自己扭曲的身体躺在血泊里,像个破败的玩偶。
      她看到小小的女儿被甩在几米外,额头淌血,吓得连哭都哭不出声,只茫然地看着妈妈的方向。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军装的绿色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从围观人群里猛冲出来!
      他无视疾驰而过的车辆,不顾一切地扑到路中央,用身体护住吓傻的孩子,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然后,他跌跌撞撞地扑到温蒂血肉模糊的身体旁。
      是…赵云根!
      那个同村、每天沉默地走在她前面上学的高大后生!
      那个她前世只觉得木讷、无趣,从未正眼瞧过的“保镖”!
      他跪在血泊里,一手死死抱着她的女儿,另一只手颤抖着,似乎想碰触她,却又不敢,悬在半空。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甚至显得有些冷硬的黝黑脸庞,此刻被巨大的悲痛和难以置信彻底撕裂。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嗬嗬”声,像是想喊她的名字,却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又猛然爆发的、如同孤狼泣血般的嘶吼!
      “啊——!!!”
      眼泪,混着尘土和血污,从他赤红的眼眶里汹涌而出,砸落在她冰冷的、了无生气的脸上。
      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抱着她的孩子,守着她破碎的尸体,在人来人往的马路边,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
      那一刻,灵魂状态的温蒂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揉碎!
      比车轮碾过更痛彻心扉!
      错了…全都错了……
      她瞎了眼!
      蒙了心!
      把鱼目当珍珠!
      把真心当尘土!
      为了一个虚伪的骗子,她辜负了所有真心待她的人,毁了自己,也差点害死了女儿!
      最后守护在她和女儿身边的,竟是这个她从未在意过的、沉默的赵云根!
      滔天的悔恨如同岩浆,瞬间焚尽了她飘摇的灵魂!
      如果能重来…如果能重来!
      “老子打死你这个丧门星!!”
      一声熟悉的、夹杂着酒臭的暴喝,如同来自地狱的丧钟,将她飘散的意识猛地拉回现实!
      是温有财!他又举起了手!
      不——!
      温蒂在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绝望的呐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无法抗拒的白光骤然吞噬了一切!
      剧烈的眩晕感袭来,仿佛被卷入狂暴的时空乱流!
      身体被撕扯、挤压…剧痛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下坠般的失重感……
      “唔…”
      一声痛苦的呻吟从干裂的唇间溢出。
      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两块巨石。温蒂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模糊,光影晃动。
      额头那熟悉的、闷钝的剧痛顽固地存在着,提醒着她刚才的遭遇并非幻觉。
      但…身下不再是冰冷刺骨的水泥地,而是一种带着韧性的、有节奏的颠簸?
      耳边也不是温有财的咒骂和母亲的哭喊,而是…嘎吱嘎吱的车轴转动声?
      还有…一种久违的、清新的、混杂着泥土、青草、牛粪和某种野花微苦香气的味道?
      这味道…是…乡下?
      姥姥家?
      温蒂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努力睁大肿胀刺痛的眼睛。
      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灰蓝色的、缀着几颗疏星的天空。
      视线下移,是不断向后移动的、蜿蜒崎岖的黄土路,路旁是茂密的、在暮色中呈现出深深浅浅墨绿色的山峦轮廓。
      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铺着粗糙的稻草。
      一辆老旧的牛车?赶车的是个佝偻着背、戴着破草帽的老汉背影。
      然后,一张脸凑了过来。
      憔悴,蜡黄,眼角布满深刻的皱纹,鬓角散落着几缕灰白的发丝。
      但那双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心疼、焦虑,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带着水光的解脱?
      “囡囡?囡囡你醒了?头还疼得厉害不?别怕,别怕啊…妈在这儿…”
      嘶哑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和小心翼翼的安抚,一只粗糙却温暖的手,带着微微的颤抖,轻轻抚上她没受伤的右脸颊,指腹带着厚厚的茧子。
      是妈妈!赵丽萍!
      温蒂的瞳孔骤然收缩!
      巨大的、无法置信的狂喜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堤防!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棉絮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顺着眼角,无声地、疯狂地滑落,瞬间浸湿了身下粗糙的稻草。
      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十六岁!
      回到了被酒鬼爹砸破头、母亲终于下定决心离婚、带她逃回柳树沟姥姥家的路上!
      前世惨死车轮的冰冷!
      女儿惊恐的小脸!
      赵云根抱着她尸体痛哭的绝望!
      龙华硕虚伪的嘴脸!
      还有眼前母亲这张饱经风霜却写满关切的、活生生的脸!
      所有的恨!
      所有的悔!
      所有的痛!
      所有的狂喜!
      都在这无声的泪水中奔涌、咆哮、交织!
      她猛地抬起没受伤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母亲抚在脸上的那只布满老茧的手!
      冰冷的手指紧紧嵌入那份真实的、带着体温的粗糙里,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微微颤抖着。
      赵丽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随即是更深的心疼,以为女儿是疼得狠了,吓坏了,连忙反手更紧地握住她的手,迭声安慰:
      “囡囡乖,囡囡不怕!咱马上就到家了!到姥姥家就安全了!再也没人能欺负咱娘俩了!舅在等着呢,姥姥给你熬了小米粥…”
      温蒂说不出话,只能死死抓着母亲的手,眼泪流得更凶,视线一片模糊。
      她贪婪地看着母亲的脸,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带着薄汗的温度和微微的脉搏跳动。
      活着!
      妈妈还活着!
      她也还活着!
      她们都还活着!
      巨大的庆幸之后,是排山倒海的责任感和熊熊燃烧的斗志!
      龙华硕!温有财!所有那些伤害过她、欺骗过她、辜负过她的人!
      这一世,我温蒂回来了!
      欠我的血!欠我的泪!欠我女儿的安稳人生!
      我要你们——
      连本带利,统统还回来!
      而那个在血泊中为她痛哭的男人…
      那个沉默如山的身影…
      赵云根…
      温蒂透过朦胧的泪眼,望向车后那渐渐隐入暮色、崎岖蜿蜒仿佛没有尽头的山路尽头,仿佛要穿透这重山阻隔,看到那个即将再次走进她生命的少年。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错过!
      她的眼神,在泪水冲刷下,渐渐变得无比清晰,锐利,如同淬了寒冰又燃着烈火的星辰,牢牢钉在通往柳树沟的、那唯一的一条山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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