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神不打烊》泠川青睐

5、「5」

　　「5」
　　时间夹缝有一座特殊建筑。
　　它有时是圣堂，接听所有时间夹缝居民的祷吿。

　　有时充当地狱。

　　整个北之乡是监狱，在北之乡入口处。就是玻璃宫殿。
　　每个进入北之乡的人都要穿过它。

　　「祝你永远快乐。」

　　这是玻璃宫殿的招牌。

　　听说在鸩统治冥国时，玻璃宫殿还不是玻璃宫殿，而是天使的家。
　　你没听错，这是一所福利院。后来鸩在这里打了一架，从这里打开重返人间的通道，打开通道残存的能量无处可去，在时间夹缝乱撞，最后被鸵用鸩交代使用的法术固定起来，化作玻璃宫殿。

　　鸩说鸵可以住在这里。
　　鸵没有。
　　现在，这里是圣堂。

　　这句话是鸩离开时的遗言。或者别的什么话。

　　偶尔，猫神会在玻璃宫殿那透明招牌底下看见双手按住胸口，面容平和的那位总负责人，名为鸵的，很高的青年女性。

　　她只是静静仰望，悼念。
　　入口人来人往。
　　她是玻璃宫殿风景的一部分。

　　也是属于过去，无人知晓的过去中最后一片阴影。

　　猫神不知道鸵为什么还要留下，可能也没有人知道。
　　猫神作为自己世界最后的神来到时间夹缝时，冥国已经不复存在。可以说，她看着各个区域重新建立，也因此和各个区域的某些人有些交情。收割灵魂凭借的是本事，没有合法不合法一说。

　　不过要她说。
　　都是死的交情。

　　「喂，山茶！」追债人气势要足。

　　「山茶，你拖了一天。该付账了。」
　　走契约通道，一出来就是山茶的卧室。这不能怪猫神，山茶自己把降临地点定在卧室。
　　床幔里有道身形，猫神隔着轻纱，又说了一次：「该付账了。」

　　床幔里的人不说话。猫神想再劝，奥斯卡直接挑起床幔，
　　里面并不是那位继承者，而是她的侍女。

　　猫神认识这姑娘，没为难她：「怎么是你，莓。你主子呢？」

　　莓叹口气：「她还没回来。我负责……拖住你。神大人。但你是神，你知道我的主人在哪，是吗？」

　　猫神：「她又在祷吿室后面偷听。」
　　山茶的母亲，是玻璃宫殿上一任继承者，最后也和许许多多时间夹缝居民一样选择离开。
　　山茶，这个被母亲带进时间夹缝的孩子，最终成为玻璃宫殿继承者。别误会，这不是权力的象征。继承者的职责在于管理玻璃宫殿，而不是作为教皇。
　　进行祷吿需要付钱，但并没有神来原谅祷吿者。
　　玻璃宫殿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这些真情吐露无人听见。

　　你想想，玻璃宫殿后面就是北之乡，整个北之乡从区域划分出现后就一直是监狱，一只虫都没办法出来的，非常，非常严格的监狱。
　　那么，在没有神的情况下，那些恶事做尽的人付钱也要来圣堂祷吿……究竟是为什么什么？

　　不管是为了什么，玻璃宫殿的收入都会用来维护北之乡运转，玻璃宫殿的继承者，就是北之乡的区域负责人。山茶不是教皇，而是个被母亲委于重任的苦命打工人。
　　她母亲溜了。

　　山茶说，人各有爱好，母亲在这里的心愿已了，所以回到人间，面对自己最后的死亡。选择往生不是值得羞耻的事，选择在时间夹缝永远活着也不是。只是一个选择，一种状态。
　　可能是这番话让猫神想起过去的事，在许愿过后，山茶说还想感受一下这个世界，能不能请猫神明天再来收取报酬。

　　猫神答应。

　　她知道山茶的爱好是什么。

　　祷吿室。
　　少女面带微笑，手臂落在腿上，轻声细语述说，如同在讲一个娓娓道来的故事。
　　「我养了宠物。我的邻居……是个很好的人，美中不足的是，她不喜欢我养的宠物，经常趁我出门打宠物的主意。」
　　随着故事讲述，少女落在腿上的手缓缓挪动，好像在抚摸什么。

　　这是下意识的习惯。
　　祷吿室后的暗室，山茶聚精会神听故事，泡的茶也冷了，根本纹丝未动。
　　「所以，我把宠物送给邻居，那之后邻居每天都会欢迎我下班回家。」

　　茶水泛起涟漪。山茶从水面倒影中看见身后的白发少女，立刻从座位上跳起来，
　　「神大人，你怎么在这？！」

　　猫神意外地看外面那女孩子一眼。
　　女孩子脸颊微微泛起红晕，鼻尖有一颗不起眼小痣。也可能只是个蓝色斑点。
　　女孩子的皮肤，是浅紫色。
　　她是暗属性精灵。

　　时间夹缝没有太多真正的动物，不能说完全没有，但纯粹的动物十分稀少，还是动物形态的妖魔鬼怪更多些，所以……女孩子的宠物到底是什么？对她的邻居做了什么？

　　无人知晓。
　　包括听到这个故事的三人组。

　　猫神：「我来收取报酬。」
　　山茶非常喜欢看别人的故事，那些来圣堂祷吿的人，其实每个，山茶都躲在祷吿室的暗室后面听了个清楚。一边听一边和故事一起哭哭笑笑，她说，她不该再进行下去，但是这些天来玻璃宫殿祷吿的人很多，山茶直到夜里还在听人讲故事。
　　终于，她意识到这个爱好并不体面，因此向猫神许愿。

　　‘我希望，永远是最好的我。’
　　猫神出现时把她吓了一跳，‘我知道会有神出来，你怎么不打招呼？是神大人的话，告诉你的信徒你将来访，这种能力总是拥有的吧！’

　　昨夜的猫神只是问：‘为什么许愿，例行公事，我需要知道原因，可以说真话，也可以说假话。没人在乎。’

　　山茶说她在乎。
　　这个答案，和猫神想得不太一样。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向神展露自己。

　　‘我是继承者，为了不辱没名声，每天都在努力要求自己。我想，我会有不想再努力的那天。于是我许愿，用支付灵魂为代价，为未来那天到来时能够轻松应对。’

　　有人需要用倾述来发泄，有人喜欢倾听。
　　猫神尊重她的客户，

　　给出的解决办法是。

　　「你可以支付你灵魂中情绪的那部分。只要无法感觉到压力，是不是，会更快乐？」
　　这句话和昨天一模一样。

　　「当然，你说得对。我在这听了一整夜故事。」昨夜的山茶同意了，为了最后体验一下有情绪的她，她决定疯狂一把。
　　整整一天，都沉浸在故事中。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自己知晓许多秘密更能让人高兴。
　　秘密是一文不值，而且比肩性命的财富。
　　奥斯卡小声说：「大多数时候，命也一文不值。」

　　两人都想看看这个新来的什么表情。
　　祷吿室，女孩子离开，走进来新人。

　　塞珥。还背着个盒子。
　　她在这做什么？
　　塞珥是个足不出户的人，连制作乐器的木材都是雇人送到家门口。
　　她竟然……会赶路来到玻璃宫殿祷吿？

　　「让让。」猫神坐到没听够故事的山茶身边。
　　奥斯卡重新接了杯茶，猫神向她伸手，奥斯卡把原本是要放到自己嘴边的茶水面不改色递给猫神。
　　她的所长大人。

　　「没有我的……」山茶不想为了热茶起身，坐着没动。
　　那边，塞珥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把琴。

　　猫神皱眉。
　　塞珥是脾气很坏，如果惹她生气的话，比如，你不能穿着红色衣服走进她家院子，不能一连敲门敲四下，甚至不能在屋子外面透过窗户向里张望她在不在家，一旦你这么做惹她生气，她会闭门休息。

　　然后急着找她的人，会把矛头对准你。
　　有可能你去买乐器，乐器没买着，反倒多出一名单仇人。
　　嗜好品的仇恨是很大的。比必需品大得多。

　　塞珥脾气是这么坏没错，她脾气越坏，说明她越遵守自己的规矩。现在这个绝对遵守规矩的人出门了。就在她要支付代价的这个夜晚。

　　「这是个……」

　　‘无法实现的愿望。’昨夜的猫神说。

　　塞珥：‘这是我生前的愿望。现在，我制作出可以召唤已死之人的乐器，这曾是我答应送出去的礼物。’

　　猫神：‘知道了。这是个只以我的力量，无法实现的愿望。需要你的努力，再加上我和助手。我需要一天时间准备，你用这一天时间思考，思考好了，召唤我。’

　　「已经准备好送出的礼物。」
　　塞珥一句话说完，猫神凭空消失，连带着奥斯卡也消失不见。
　　两人仿佛瞬间穿墙而过，出现在祷吿室里。

　　「开始吧。」猫神知道多说无益。她扔给奥斯卡绳子：「我要去现世找到塞珥正思念的灵魂。当我拉动绳子，把我拽回来。这个过程中你会看见世界上最可怕的幻象，那只是幻象。把我拽回来。」

　　话说得严肃。
　　奥斯卡：「遵命，所长大人。」

　　猫神绑好绳子，二话不说冲进开在时间夹缝出口上的门。

　　时间。
　　时间，

　　时间。

　　这世界上最无意义的东西。

　　这世界上最傲慢，最无用。最敷衍了事的答案。

　　让一切交给时间。

　　哦，神啊。请让一切交给时间。

　　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说出过这句话。

　　来自塞珥的，零散的思绪渐渐凝聚，最终……

　　形成一个小孩子轮廓。猫神带着它，穿过险象环生的幻象之路。
　　她会看见无数她无法挽回的事再一次上演。时间，

　　时间。

　　请交给时间……

　　所以啊。
　　死后来了时间夹缝什么的。

　　也是最好笑的笑话。是这样吗？

　　奥斯卡在门外。

　　默默注视手中的绳子。只要她放开，神就会消失无踪。
　　消失的神，去了哪里。

　　会去哪里？

　　绳子轻微颤动，好像一个人，正在穿梭最可怕的噩梦，向她走来。每走一步，绳子绷紧一分。
　　是啊。绳子并没有随着猫神返回而变长，正相反，它在缩短。
　　门后的世界中有东西拉扯它，不管放出多少长度，都会被那东西贪婪地，无节制地夺走，
　　奥斯卡握住绳子。

　　握住。一拽。和门后那东西拔河。

　　猫神穿过世间最可怕的愿望，抵达时间夹缝。
　　她有来去自如的……

　　「你的的愿望，我已达成。」

　　她把透明的小孩子，牵到塞珥身边。
　　塞珥看不见，摸了摸，

　　渐渐，能确信，这是自己想见的人。

　　「我的孩子！」塞珥紧紧抱住模糊的影子。
　　影子颤抖了一会，它太小，无法凭借自己凝聚出模样。
　　猫神悄悄吹口气。

　　属于神的光黯淡。小孩从影子，变成不透明的……红衣小女孩。

　　奥斯卡松开仍旧紧紧抓着绳子的手，手中。

　　绳子断成两截。她没有教任何人知道。把断了的绳子藏进口袋，打算等会路过垃圾堆时扔掉。

　　「告诉我。」塞珥跪坐着，抱住她站着的孩子。「告诉我，那天，你，看见了什么。」
　　两人身高不对等，站着的孩子就像一根小小的支柱，是楔进地中最稳固的地基，塞珥抱着她的孩子。
　　抱着一段属于过去的，沉默岁月。

　　孩童纤细快活的声音响起：“妈……妈妈！你去哪啦？”
　　塞珥依靠着孩子单薄的肩膀：「我在这。孩子。很抱歉，我……只能在这。告诉我，那天发生了什么？」

　　这个孩子，认真思考着。时间夹缝会产生一定程度认知障碍。
　　但是……猫神在帮忙。
　　支付能量，为灵魂抵消排斥。

　　孩子说：“是爸爸！爸爸告诉我要在那时路过那个路口，可是当时，当时有个比我更小的孩子跑到马路上……我不是故意没听话，是为了拉回那个孩子才跑出去！但是……在开过来的车里看见了，爸爸？”

　　塞珥越来越震惊。

　　「那，他……」

　　孩子仍旧那么天真活泼：“嗯！爸爸撞倒我就跑了。那个孩子也有点眼熟，好像是妈妈常去的颁奖会，坐在旁边的参赛者的小孩，在后台见过。上次如果不是妈妈演出结束得早，我就能问到那个孩子叫什么啦！我会多个朋友……妈妈，你怎么……不开心？”

　　「没有。我在为我们的孩子交到很多朋友感到开心。」
　　塞珥不说话，鼻子里发出微弱，被掩饰很好的抽泣。听起来只是打了个喷嚏。她最后抱了抱她的孩子。

　　「可以了。神。请……送我的孩子，去往生。」

　　「你，你不留下它？！」猫神大为不解。她，她可是免费付出能量维持这个孩子存在，现在她的客户怎么，怎么不要了？！还能不要的吗！

　　「请送她离开。我知道这很不合理。我支付任何代价，让她离开……」塞珥轻轻，像是说服自己那般说道：「我的孩子，她不属于这儿。」

　　奥斯卡不适时发言：「容许打断一下，你，你不送出礼物了吗？」

　　塞珥坚定地说：「我的礼物，它属于这儿。」

　　猫神：「好吧。于我是没关系。这是实现愿望的一部分，我不会向你多收取报酬。」

　　她打开裂口，像送走神使们那样，送这个孩子离开。
　　它什么都不知道。
　　很快，它就会被现世的规则带走，前去往生。

　　小小的祷吿室里。
　　空气变得安静。

　　不再说话的猫神收取完自己的报酬，和话并不多的奥斯卡一起从门离开。

　　塞珥没有走，架起她的琴。

　　最后，这位手艺人在让自己的孩子离开后，独自在深沉夜晚，奏响一支夜曲。

　　离开的猫神和奥斯卡正巧听见。

　　歌声断续，起伏。两人走向玻璃宫殿没有尽头，因为澄澈透亮而看起来没有尽头的走廊那头。

　　「等等！」
　　从暗室跑过来的山茶叫住两人。
　　两人明显是往外走。
　　山茶：「我决定，不实现愿望了。」

　　「嗯。」猫神挥挥手，示意她知道。

　　在静静回荡着的歌声，夜曲中。在异世界无名的旋律中，离开玻璃宫殿。

　　她没有走契约通道。

　　穿过玻璃宫殿大门，奥斯卡说：「其实，所长大人，我刚刚是真的打算去买纸。我住在泄洪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