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神不打烊》泠川青睐

4、「4」

　　「4」
　　「这不行！」奥斯卡手疾眼快，抱住狮头人身的猫神。
　　猫神想咬奥斯卡。
　　想了想，发现一旦自己缺少这个助手，就会少个帮手，如果助手受伤，仍旧会通过契约反馈给她。

　　尊贵的神忍住恶念。

　　「这怎么回事？」变回人形态的猫神问。

　　女性——前一秒还扬撒灰尘，后一秒，也就是此刻。她脸上既没有张狂大笑，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

　　她，完全变了个人。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变得彬彬有礼，温驯谦和。

　　「哦。我不是个疯子，大多数时间不是。刚刚那只是出于好玩。」

　　「你……是谁？」也是在此刻，猫神觉得不可思议，好像……这是一位异世游客，寻找许久——才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
　　因此停下脚步。她对她陌生。又觉得，她该是一位老朋友。
　　猫神没计较，而是颇为柔和地询问。

　　「百里沉樱。」女性仿佛是第一次登场，也仿佛无数次穿梭于其它世界所有故事中，

　　她说：“「我曾经拥有一份生活。」”

　　这句诉说，有点寂寞。仿佛知道无法回去来的世界。世界不可能让她回去，
　　但事实是。
　　某个存在，世界之外注视一切的那个存在，不能借自己的口说出。

　　“我曾经活过。”

　　那样太冒昧。那个存在没办法让她说出这种话，无法想象。
　　这就是她，百里沉樱不能出现在某个故事中的原因。

　　于是，在最初也是最后的故事中，猫神对这位无名的异世来客，对这个让她熟悉……又那样陌生的人。

　　毫不客气拍了对方一爪子。

　　「让你追我！」
　　没错。猫很记仇。
　　猫神更记仇。能记到世界毁灭之后。就是这么离谱。
　　在打完人后，她冷静下来，问百里沉樱：「你愿不愿意付出一点点灵魂，让我实现你的愿望？」

　　「愿望吗……」百里沉樱好像在念一个陌生字眼，「如果我还有灵魂的话，随便你。」
　　「当然有。每个来到这里的生灵，都不甘心死去，灵魂虚无缥缈，不甘心死去的渴望是真实的。」

　　「那好。」彬彬有礼的百里沉樱很难让人联想到她是个疯子，「跟我来吧。你们可以去我的工作间，我正在发愁一份稿件。」

　　百里沉樱的房间，一整面墙是可擦拭的涂鸦板。她可以在任何地方写写画画。
　　墙上画满意义不明的文字符号。
　　她递给猫神一张稿纸。

　　《“我已经没有纸了。”
　　她在马桶上。》

　　出于工作需要，猫神不得不阅读这个故事。

　　《
　　上午。
　　穿衣镜前，她仪表堂堂，即将出门参加重要面试。
　　却突然腹痛难忍，

　　……为什么会这样？
　　一定是早上妹妹送来的蛋糕。庆祝她拿到面试资格。这可是个绝无仅有的好机会。加上那块蛋糕是妹妹送来的，据说是约会纪念日，特地买了大蛋糕，想把祝福分给她。
　　她向来对奶油和甜甜小点心避而远之，但这是妹妹的好意。

　　不过现在看来，她许久不吃甜食的胃对奶油蛋糕很不满意。

　　她只得把包挂在衣架上，冲进卫生间，在马桶上腹泻。
　　谢天谢地，这是很急又很快的那种情况，不会耽误太久。
　　想起身——没纸了。还没带通讯设备。

　　她赶时间，必须体面地走出这里。
　　》

　　见猫神读完，百里沉樱说：「现在你知道我们的主角遭遇困境。但不知怎的，这个故事就是写不下去。」

　　猫神合上纸：「这是个怎样的故事，恐怖故事，睡前故事，喜剧或是悲剧？」

　　「我不知道。“我写不出来故事。”那个孩子说。」百里沉樱不知是在说谁的台词。

　　「有点难办……你知道最幸运的是什么吗？」猫神要施展她的看家本领了！
　　「是我不是那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色。不然我会成为一个外星人。」百里沉樱无所谓地说。

　　猫神一脸严肃，生气：「当然不是！是接下委托的我。无所不能。」

　　说完，我们尊贵的神坐到写字台前，冥思苦想起来。

　　「主角……主角……这是个主角要去参加重要面试前突然腹泻却没有纸，经历挫折成功走出家门的故事……」

　　她大叫：「我明白了！这是个抽象故事！」

　　百里沉樱摊摊手，意思是，请自便。
　　猫神信心满满开始续写，她觉得她已经找到要领，不过是区区一个普通人类的普通故事！神可是……看过很多故事。而且大部分她认为不算圆满。

　　这个故事是这样继续讲下去的：

　　主角四处找纸，窗台上，柜子顶，手臂能打开的柜子里……主角一边找一边回忆过去经历，如果面试失败自己会如何，终于在柜子角落纸箱里发现露出的白色物体！而且还能勉强够到！

　　主角战战兢兢够到了纸的边角，需要把纸拽出来。可是……地上有水，而且是好几处水坑，装修没有做干湿分离，想必厕纸在飞出过程中如果没能被立刻接住就要掉进水坑被打湿。主角用十二分注意力一点点拉扯只能拿到边角的纸，看它一点点从柜子边缘滑落……

　　主角为了保护纸摔了一跤，状况惨烈但衣服没脏，成功地体面走出家门。主角安慰自己，真是幸运的一天，面试一定能成功，以后自己也是月薪五位数的人了！

　　结束。

　　「你们怎么都看我。坐啊。」
　　尊贵的神顺理成章讲完故事，发现所有人都在看她。
　　「家里没有纸了，我去买！」百里无柊匆匆跑远。
　　「我可以不上厕所。」奥斯卡说。

　　「所以，结局是什么？」百里沉樱问。

　　「主角成功体面地走出家门。」

　　「那个不算，这个故事得有一条暗线，请结合主角回忆中个人经历来推测，最后结局如何？」

　　猫神明白了：「所以，你对这个故事不满意。我是神，不是写故事的人。但你是客户。说来听听。」

　　百里沉樱在墙上画出一个小人。这个白色的人，被她画出两条线，一条蓝色，一条绿色。

　　「蓝色代表过去，绿色代表未来。这是曾经我负责的实验。说起来，这个世界……我对那些过去的东西不怎么感兴趣，所以才想试试能不能讲述故事，来思考可能发展的方向。」蓝色的线上，百里沉樱画上可爱的小物品，说：

　　「如果想要主角成功，就在个人经历中描写主角的优点，心细勇敢人缘好……这样。」

　　奥斯卡：「这有点太完美，如果不想呢？」

　　绿色的线上画出很多让人焦虑的事物，

　　「如果不想，就增加一些主角马虎自己不知道的缺点，也可能是做人锋芒太盛不讨人喜欢。最后留下开放式结局引人深思。」

　　猫神：「我不愿意讲严肃的故事。你要知道，人们演给神看的戏剧，都足够夸张。一点不贴近现实。」

　　百里沉樱：「你想增加趣味性？那还不简单，可以加支线。比如中途放在外间包里的通讯设备响了，而且不间断一直打，主角就会回忆推测这到底是什么事，是正在闹分手的朋友诉苦？家里询问工作如何？或者是主角自己的感情问题，被背叛，欺骗……最后可以用背后视角，主角接到电话后说了几句，然后放下手机，在镜子前最后整理仪容，你看见镜中她嘴角一抹自信的笑，她拎着包推门出去。之类的。」

　　猫神怒了：「你这不是会写？！」

　　「不会。」百里沉樱果断拒绝，并且递过来一张表单。
　　《
　　朋友数量：某年前起是0
　　每天和人说话次数：0
　　自言自语次数：无上限
　　和我自己分享生活：是重要任务
　　和除我以外的人分享：让我困惑
　　》

　　「“讲故事的人永远不会离开她的世界。直到有一天，她抛弃身体，飞向宇宙。最后，她成为外星人。”」百里沉樱在墙上继续画了个气质优雅的小人，一片蔚蓝天空，一个一望无际的星球，「来这里之前，我当过世界管理者的助手，可以说和外星人同一阵营。世界管理者就是那样的存在，来自更高等级的世界，像管理花园一样管理她们负责的世界。和我合作的那个管理者相当年轻，容易被鼓动。但不管怎样，她对我来说是个奇怪的外星人。我对外星人还是别的什么一点不感兴趣。所以我的愿望是——找到让我觉得有趣的东西。」

　　「喵！！！！」白色礼服刺了猫神一下！
　　「好厉害的诅咒。」猫神尽量若无其事，掩饰被扎痛时那声惊呼。

　　「我可以做个抽干诅咒的机器，有害能量也是好东西，我需要诅咒中的有害能量。」
　　百里沉樱以上位者姿态说。

　　「……那当然好。既然要找事做。对了，那个孩子——真的是你的亲戚吗？」猫神是感到疑惑的。因为，这两个人完全没有半点相熟的感觉，更像是……陌生人。

　　「她是我亲戚的孩子。你们这里有没有制作乐器的人？我生前有些侍弄弦类乐器的小爱好，想找人打造一把琴打发时间。」

　　「喵！！！」礼服又刺了猫神一下。
　　猫神的怒气值在攀升。
　　「东之乡有个叫塞珥的乐器制作师，希望你心想事成。」
　　那家伙脾气不比娜塔小，手艺有多少脾气有多烂。衣服再怎么提醒她，她也不要踏上旅途。
　　其实坐车去就是几天的事，当然，更快的办法是从地下过去。找个制图人买地图，然后像老鼠一样悄悄穿过大街小巷——

　　「……」百里沉樱似乎看出猫神有话没说。
　　这时，奥斯卡突然说：

　　「我突然也想买点卫生纸。」

　　两人就这样从房子里离开。

　　并且在去买纸路上遇见回来的百里无柊。
　　猫神对于百里沉樱这个人保持她的疑惑，所以见到百里无柊时忍不住多问一句：「你的亲戚……没有住在这？」

　　百里无柊不明白这句话意思：「她一直住我家，有什么好问。」

　　奥斯卡：「所长大人——的意思是，你的亲戚是怎么找上你？你记不记得她怎么到你家里来？人口名单上没有她，好像她是凭空出现一般。」

　　「就是，降临吧。刚开始我也很困惑，」少女对她们笑了笑，挥手告别，「后来渐渐习惯，我们那个世界对血缘有严格规划，她的确是我的亲族没错，掉进这里是始料不及，有个人结伴生活总比孤单一人好，你看她那样好像根本不需要身份证，她从不出门。有时会消失又出现。时间夹缝有怎样的存在都不奇怪。」

　　「……」
　　猫神保持沉默。
　　来去无踪的人啊。

　　往往是多次改变存在形式。到最后连自己的存在也变得稀薄了。
　　只差一点，就会忘记原本的自己。
　　生于何处，要做什么。姓甚名谁。不管是愿望，渴求，通通消失不见。

　　什么都不剩下。就像那些死去的神。

　　舒舒，曾经也是她们中的一员。猫神多次穿梭时间。她无力阻止任何事。
　　其中一次后，她发现，一抹属于那个名字的思绪，悄然附在自己身上。
　　那抹思绪成了舒舒。

　　舒舒是个特殊的存在。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因此符合许多魔法施展条件。
　　而时间夹缝是不稳定的。
　　大多数时候，它与舒舒同频。舒舒是时间夹缝最重要的构成部分。
　　舒舒没有记忆，不会受过去影响。只要她平静，时间夹缝就会更稳定。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离开。

　　「哼，猫神大发慈悲原谅你。」猫神对奥斯卡勾勾手指，「你不是真的想要去买纸，走吧。我们去完成‘夜晚的工作’。」

　　「毕竟是开张日。愿神赐福与你，所长大人。」
　　「我就是神！」

　　猫神夜晚的工作，是类似于死神那种。

　　夜晚的工作，是什么？

　　当然是收割灵魂。有时候，生灵只是失去一点点灵魂也会死。至少在时间夹缝里是。

　　如果那部分灵魂中包含生存下去的信念的话。
　　你知道，猫神通过实现愿望为条件收割灵魂，那么想要实现愿望的那部分渴求，念头，思绪，相当于灵魂。

　　所以，她要收割走的那部分，很可能就是生灵存活下去的支撑。
　　夜晚的猫神，向死亡讨要利息。

　　这需要勇气。还有运气。不要否认它，我亲爱的。

　　这里没有死神。
　　而猫神做这份工作不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是因为，这些事总要有人去做。时间夹缝能够容纳的事物会饱和，必须有人离开。至于何时何地哪个人？

　　哦，交给命运吧。
　　想必你看出来了。猫神总走背运。

　　总是原谅所有人的……脾气未见得有多好。
　　也总是走背运的可怜猫猫。

　　和她讨厌的助手前去讨债。

　　「话说，今天的名单上都有谁？」
　　奥斯卡还不知道这件事。

　　「两个。一个是塞珥，一个是……玻璃宫殿的继承人，山茶。我们从契约通道过去。就是——所谓的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