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神不打烊》泠川青睐

2、「2」

　　「2」
　　「南之乡，今日，临时歇业中。各位居民听到本广播后即刻回家，请勿外出。」

　　广播一出。人人都在传出了事，但根本不知道是谁出了事。街上顿时空空荡荡起来。

　　时间夹缝，分为四个区域，东西南北四乡。
　　每个乡有自己的管理处，当有紧急事态发生，比如突然有陌生大陆掉到附近，每个乡的管理处有权利封锁整个乡的出入口，让区域处于戒严状态，不进不出。
　　渊美，是南之乡负责人。副职业，护士。

　　因为她喜欢。不过在此之前，至少在很久之前，猫神不认识渊美。
　　渊美是突然间落进来的，然后不知怎的得到总负责人的青睐，接手上一任区域负责人的工作。
　　上一任是食尸鬼女士。
　　是个相当厉害的人，在吃人和死掉中选择了吃掉尸体，为城市发展作出杰出贡献。
　　但是食尸鬼女士很忙，所以在任不是太久，直到渊美到来。
　　发现这么一个有资质的继任者，食尸鬼女士很高兴地交代完所有工作，离开时间夹缝做自己的事去了。

　　现在，戒严指令一执行，许多原本可以自然发生自然解决的事，现在变成需要审批才能通过。

　　「亲爱的，你要来帮忙？现在还是白天。」渊美问猫神。

　　猫神点头，少女那一头白发，波浪般涌动。「舒舒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得帮助她。而且，已经是下午了。没关系。马上就到晚上，不算侵占白天的工作时间。」

　　「那好。我们去警局查看遗体。」

　　因为每天的遗体要统一集中运往北之乡处理，其它区域没有处理遗体的场所，所以平时遗体会先寄存在各自区域的警局。
　　和尸体打交道。不是多容易的差事。

　　两人抵达警局。
　　前台空空如也，讨论声从办公室传来。
　　几名警员围住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一人展开激烈讨论。
　　被围在中心的矮人很是无奈。

　　「霍普斯。」
　　渊美一声招呼，把矮人从属下讨论声中解脱出来。
　　矮人霍普斯是南之乡警长，已经成年了，但经常被当做小孩子，因此在来到时间夹缝后立志成为可以审问别人的人。
　　也成功实现梦想。

　　「哦，我的头。」霍普斯有一头爆炸卷毛，是在老年人中相当受欢迎的发型——总之，为了不被当成小孩子，她更愿意被认作是个老妇人，为了达到效果，她还特意配了拐杖。
　　霍普斯解脱了似的从警员激烈争论中走桌子缝隙爬出来。
　　「嘘——」她手指比划，「我们出去再说。」

　　通往停尸间路上，渊美问：「怎么回事，和善的姑娘们今天怎么这么激动？」
　　霍普斯不想自己的事打扰到负责人，只说：「哦，昨天我们接收到一具举行过葬礼的遗体，检查过没有不妥，像往常一样放在停尸间，今天打开门时，遗体跑了。」

　　为什么要首先来查看遗体？
　　嗯……有的遗体，它们还会活过来。这就是两个问题的答案。
　　首先，活在时间夹缝中的人，处于不死也不活状态。死了但是活着，随便怎么理解，至少在‘存在’这一定义上，是活着的。
　　剩下的就是能量构成之类的学术解释。猫神是魔法生灵，不懂科技的事。

　　渊美没有任何疑惑，点点头：「这不是该我插手的工作，今天来是因为戒严，要送到北之乡的遗体送不过去，作为下达指令的负责人，得检查遗体有无不妥之处。」
　　换句话说是例行公事，猫神想。

　　用她的说法是，因为所有时间夹缝居民共同认可自己曾经死过，又在这里重新开始生活这个认知，思绪力量凝结起来，维护这个空间，让所有不甘心死去的事物继续活下去。

　　在时间夹缝里生活的人，一旦某天决定重新回到那个舍弃了她们的现实世界中去，那么只能以想要了却一切，然后自身烟消云散这种破釜沉舟心态踏上旅程。要知道。这里曾经是冥国。

　　现在，你理解了，为什么在这种地方遗体会跑掉。
　　但是，这次猫神跟来还有个原因，她想知道——这些直挺挺的尸体中间，有没有舒舒。
　　请原谅她说得这么直白。活过的这些时间，她见过许多死亡。她是从死亡与新生交替的思绪中诞生的神，尤其是许多神死去的如今，没有人比她更接受什么是，‘死’。

　　霍普斯引领二人站在停尸间门口，拿钥匙开门。哦，时间夹缝有不少厉害科技，但是不缺黑客，用科技正着了道。一切都不如一把又厚又重的大锁来得实惠。
　　猫神不动声色瞥一眼大门。
　　这是一位住在西之乡的匠人精心打造，她也死于自己打造的，绝世无双的锁。好在掉进时间夹缝没忘记看家本事，这是门很好的手艺。

　　「咦？」一大把钥匙打在门板上发出沉闷声响，好像是钥匙卡顿，霍普斯纳闷地凑近看，
　　「躲！」猫神一手拉住矮人一手拉住渊美，三人滚成一团，往墙根底下缩。
　　她这一下把矮人的平光老花镜勾到鼻子上，霍普斯不需要眼镜，以这副奇妙模样抬头，神情严肃。

　　「门，破了个洞啊……」矮人摸着下巴。
　　渊美是最沉静的那个。
　　烟雾散去，破洞中一道身影挺立，不高，看身量还是未成年人。

　　「你是谁，要做什么？」渊美挡在两人身前，成年女性的她比矮人和猫神都要高，在犯人面前气势十足。

　　「嚯～」硝烟中的人吹了声口哨，「没什么，长官大人，迫于生计我也得讨些饭钱糊口，何况家中还有个只会吃白饭的亲戚，我们都得吃饭，想吃饭就得劳作，您说是不是？」

　　「是这样。」渊美点头。

　　「我没偷没抢。有人拜托我来停尸间看看有没有要找的人，现在看过了。这是修理费。请您好好修门，多得钱寄到这个地址～」

　　烟雾散去些许，飞来张卡片，一身夜行衣的少女头戴毛线帽，背后背着个登山包，脚上踩着长靴。随着最后的烟雾消散不见踪影。

　　霍普斯接住卡片，像是报菜名一样说：「百里无柊，游民，十六岁。家中有一位成年亲族，同样无业。」
　　猫神眯眼：「入侵警局不会定罪也就算了，我觉得总负责人应该把游侠算作职业。她是伪装成科技生灵的魔法生灵。」

　　霍普斯口吻平常：「哎，警局是公共场所，入侵私宅户主有权自己处置。警局不是我家，这样事件一天最多时有十五起，平常啦。你们先看，等会我叫警员过来整理。」

　　渊美没发表任何意见，挨个检查遗体。
　　猫神在这空闲里悄悄查看所有可能被伪装的遗体面孔，遗憾的是，没有。
　　舒舒不在这。

　　什么，你还不理解？

　　“因为遗体本就不是指死掉的人。所有人都已经死了。在这里变成一具尸体，只能说明尸体主人不想活，比较想死。本就是受思绪能量操控的地方，自己都想死了，可不就变成尸体等着被焚化？”
　　猫神对你，对着镜头露出无声微笑，她有四颗尖牙。

　　等等，这是什么？

　　眼尖的猫神瞥见空气中还在下落的一小片半透明羽毛，
　　「鸟？」霍普斯一连报出许多有这种颜色鸟的名字，她最擅长观察大自然，但是——

　　还是刚刚那个女孩子落下来的？
　　猫神动动鼻翼：「不是鸟。那个孩子身上是下水道老鼠的味道。我不喜欢老鼠，虽然我其中一个形态是猫。我经历野蛮与文明，没人会问猫神吃不吃老鼠。」
　　「是的，我正想说，时间夹缝中没有这个颜色的鸟，除非是此时此刻掉落进来的新物种。」矮人想要接过羽毛，「交给我，我分析它是什么。」

　　咚——咚——

　　黄昏降临。
　　黄昏的钟声，响彻云霄。
　　一丝……不那么和谐安详的气息凭空闯入室内，猫神打了个喷嚏。
　　“！！”

　　「好多人。」甜美，沙哑。还有点优雅的磁性女声响起。「傍晚好，诸位。尤其是你，所长大人。」
　　奥斯卡暧昧眨眨眼，一身职业装的她，仿佛是刻意为了夜晚的工作精心打扮，这身装扮完全是精明干练的成功人士，一点挑不出错来。

　　猫神没能挑出错。

　　「……晚上好。」她显得十分冷淡。

　　讨人厌的助手来了。

　　没有人对奥斯卡突然出现表示惊奇，猫神曾是某个世界的神，神都有奇妙能力。成为她的信徒，受她支配……霍普斯和渊美只是像平常一样认为奥斯卡是猫神的神使罢了。
　　其实不然，奥斯卡只是个助手。

　　奥斯卡行了个礼，在众目睽睽之下抢走猫神拿着的羽毛。
　　奥斯卡把羽毛放在鼻子底下，通过气味得出结论：
　　「白色的鸟。这位是幼年体，半透明色。平时是人，十四个小时前曾经来过这儿，无功而返。去了……哪里呢？」

　　随着这声低语，她轻轻问：「我们有来自下水道的访客，是不是？」

　　猫神：「有个游侠来过。」
　　滴滴滴——
　　通讯声从渊美身上响起。猫神从来不用这些设备。

　　万兹急切的说话声传来：「分析乌鸦记忆中声音，可以得出，舒舒打开窗户！」
　　所有人等着继续往下说。
　　没有。万兹停下来。
　　「然后呢？」渊美问。
　　万兹犹豫：「然后……没有然后。接下来再没有半点声音，就好像……她变成鸟儿飞走似的！我是说，这很不可思议，对……」

　　渊美放下设备。
　　六只眼睛看向奥斯卡。

　　奥斯卡无辜：「所长大人，你需要用开在下水道的那家古董铺里的东西装点事务所。不然开张时麻烦接连不断。」
　　「我看你就是个大麻烦。」
　　「也许。你需要一件衣服，一件……被诅咒的，由白色带子缠绕而成的衣服。它将会为这段路程添加可爱翅膀。」

　　猫神皱眉。她讨厌奥斯卡。
　　霍普斯见情势不妙，赶紧把众人请离房间：「我处理警局的事，你们做你们的。」
　　渊美想说什么，又一个通讯打进来。

　　通话内容简洁。嗯嗯两声，渊美抱歉地说：「我得去出席会议，总负责人那边——有急事。抱歉……没能看好病人。」
　　队伍顷刻解散，猫神和奥斯卡在警局外，望着降临的暮色。

　　此时，奥斯卡和平地说：

　　「现在。只剩我们了。所长大人。」

　　猫神无比平和：「我知道。你是想说，我必须去下水道一趟，那里有事务所重新来张后第一位客户。主动上门是事务所开张的信号。」
　　奥斯卡现在是她助手。她是神，所以奥斯卡会从她们的契约中获得一些世界权柄。
　　比如，预知的力量。至少奥斯卡表现出来的是。
　　——神必须无知，才显得纯粹。所以猫神自身不能使用这些本该属于她的力量。而奥斯卡在委婉提醒她，下水道那边发生的事，可能和她正在查找的舒舒下落有关。

　　当某种渴望，心愿。这些东西过于强烈时，你就会找到猫神开设的事务所。你不知道事务所看起来什么样子，但你知道，那就是猫神事务所。猫神以收取一点点灵魂为代价，帮助任何存在达成心愿——你要知道，

　　在以‘完成愿望’就要付出整个灵魂为代价的不平等契约里，这是为数不多的公平交易。

　　猫神保证以她梦想的方式让愿望实现。她完全出于好意。

　　一个猫，能有什么坏心思。但现在，猫神身边出现奥斯卡，这个来历不明，动机不明，从头到脚透着古怪的讨厌家伙。

　　猫神……她别无它法。伸头一刀，缩头还是一刀。
　　认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