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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缘由 “因为,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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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又注意到姜允月身旁站着的少女,虽有帷帽遮挡,但气质也是亭亭。
“这位娘子是?”她上下打量着姜暖。
“是家中三妹。”姜允月道。
三妹?女人细眼微眯,仔细回想,才忆起姜家的确有这么一个人。
是九年前被送往大宁寺的那位姜三娘子。
她想起外界流传的一些传言,不由得多瞅了她一眼。
这姜家共育有三子,全都出自姜家主母李氏,姜允月乃家中老大,还有一双生胞弟。
至于这姜家三娘姜行雪,是隔两年才诞下的,生产时李氏遭遇难产,险些丧命,稳婆接生了将近一夜,她才堪堪诞下。家中人对她的宠爱程度那就更不用说了,几尽是要什么给什么,那性子也比同龄孩子要灵黠些。
然而在姜行雪七岁那年,不知何原因,被送往了大宁寺。只是那时隐隐约约传出流言,道这姜家三娘子天生命薄,去大宁寺也不过是为了躲避祸事,但流言的真假就不得而知了。
如今的少女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实在是和传言中那个跳脱的形象搭不上边。
“杨掌柜--”姜允月的一声将女人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哎...”女人应了一声。
姜暖却不适时的咽了咽口水,突然怀念起自己最爱吃的那款泡面……
“我今日来,不仅是为了取我母亲的衣裳...”说着,姜允月指了下台面那一堆料子,“还是为了给我妹妹做几件合身的衣裳。”
杨掌柜看了眼台面,不确定地问道:“这些...全部都要?”
“是。”姜允月答。
随即,杨掌柜喜笑颜开,哈哈道:“姜大娘子果然大手笔!”接着又回头喊了一嗓子,“二丫,带三娘子去量尺寸。”
那名唤作二丫的姑娘带姜暖进了后面的隔间,姜暖站定,二丫便拿了跟软尺丈量她的三围,量到中腰时,姜暖脚底板忽然作怪,脚心奇痒无比,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她脚心处搞攀岩。
她本想着忍忍就过去了,但老天刻意同她作对似得,痒意蔓延至整个脚底。
俗话说人有三急,每样都忍不了,但姜暖此刻觉得,没有什么是比现在的痒意更难忍的了。
受不了了!
她先是小心翼翼的用脚底板摩擦地板,那样子仿佛跳起了踢踏舞,可没有任何的作用,她突然心一狠,内心暗道:“失敬了,二丫姑娘”,便在木板上跺起脚来,神色痛苦不堪。
姜暖内心再一次感谢起这顶帷帽,将她此刻的尴尬遮挡彻底。她从来都没有这么社死过!
可从二丫的角度看过去,她像是突然抽搐了...
二丫脸上浮上惊恐,连忙扶住她,“三娘子,您没事吧?”
“没事... ”姜暖摆摆手,咬牙说道,可脚上的动作却是不停,一下又一下,被她踩踏过的地方发出低沉的回响,一声又一声。
接着,她摩擦跺脚双管齐下,好一会,脚底那股痒意才渐渐褪去,一趟流程下来,热的她直淌汗。
二丫目瞪口呆的看着她,久久都不能回神,这姜三娘子,也..也太古怪了吧!
姜暖象征性的咳嗽了下,同她道:“那个...你继续。”随即,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但转念一想二丫看不着,又收了回去。
二丫举起软尺的手颤颤巍巍,动作却比先前快了不少,替她丈量好尺寸后,二丫脚步踉跄,先姜暖一步走出了隔间。
......
杨掌柜以七日为期,届时她们来取做好的衣裳。
走出云秀坊,她们又分别去了银楼、胭脂铺等,直到家丁们手里提不下任何东西时,姜允月才道:“回去罢。”
车厢内一如既往地的沉默。
姜暖盯着脚边那多到堆成一座小山的胭脂首饰愣神,又瞄了一眼姜允月空瘪的钱袋,心里五味杂陈。
她又想起了那个如风一般的女人,她的亲姐姐。
那个比她大了将近十岁的女人,印象里总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做事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却愿意和她共享自己全部的工资,会在她受欺负时教她如何反击,她第一次开口学说话叫的是姐姐,之后她生命中每一次惊喜,每一个第一次都是姐姐带给她的。
可她却来不及对她道声谢谢.....
心底涌涨的苦涩悲伤难以言喻,姜暖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好几口气。
半响,姜暖抬头,面色恢复如常:“阿姐,今天谢谢你...”
“姐妹之间,何必言谢。”姜允月垂眸,轻声打断了她。
姜暖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被她敛入眼底。
注视她良久,姜暖开口:“那阿姐为何总是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面前的少女呼吸忽的一顿,面上浮上几分慌乱。
车厢里一片寂静,隐约能听见二人的呼吸声。
见她不语,姜暖在道:“阿姐,你面对我时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与其一个人这样郁郁寡欢,倒不如说出来。”
姜允依旧不语,只是眉心微蹙,仿佛里面藏着道不出的千言万语。
此时,马车也在姜府门前停了下来,姜暖见她依旧执着不语,便起身假意要走,下一秒,一双手轻轻地拽住了她的袖子。
“因为,我愧对于你。”
姜允月的声音很轻,亦如薄雾,亦如鸿毛,却裹挟着不可名状的悲伤。
姜暖身子陡然一僵,回头静静地看着她。
姜允月这次没有逃避,而是直面迎上那双透着不解的眼睛。
空气中只剩下沉默。
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解脱,与姜暖对视良久,她苦笑出声,嗓音沙哑朝她道:“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如果不是我硬拉着你去偷看借住在府中僧人的摸样,那位老僧就不会见到你,也就不会算出你此生命运多桀,乃命短之人,亦不会离家九年。 ”
说到最后,她已然泣不成声,那些曾经压抑着她的往事如潮水般向她猛烈拍打,九年来,她每夜都怀着愧疚入睡,当年一别,她不知是否还可以在与她相见,每每想起,她便心如刀割。
十年前那个夜晚,大雨滂沱,姜府皆已熄灯,就在夜深人静时,姜府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杨管事起身穿衣前去查看,开门见是一群僧人,大概十来个,称是要进宫面圣,赶了几天的路,想要在此处借住一晚。
他们的动静虽然算不上大,但依旧惊动了姜家一众人,父亲母亲赶到前院,了解缘由后便将人请了进来为他们安排了住处。
那晚,她听说有僧人借住府中,当下便生了兴致,拽起将要睡着的妹妹,两人躲过院中的奴婢家丁,来到那几位僧人居住的小院,趴在窗边掩耳盗铃的往里看着,然而她们终究还是小孩子,逃不出屋里那位正在打坐的老僧的眼。
“小施主既已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姐妹二人虎躯一震,直直地对上老僧投过来的视线,二人脸上全是被抓包的心虚。
姜允月到现在还记得那双眼睛,那位老僧脸上虽已布满皱纹,两鬓斑白,可唯独那双眼睛如同新降生婴儿的眼睛一般,干净,纯粹,里面不掺杂一丝的浑浊之气。
她与妹妹走进屋中,屋里只有他老人家一人,两人的身上都沾了雨水,屋中透着一股湿意。
两人走到老僧对面坐下,视线触及到妹妹的脸上,他面漏凝色。随后他闭上眼睛,转动着佛珠,嘴里念叨着什么。
两人静默地坐着,对视一眼,眼神里全然透着不解。屋内,佛珠转动的声响格外显耳。
再次睁眼,他眼睛里多了几分姜允月读不懂的神色。
在之后,徐娘找到了她两,和老僧道了声歉,便将她二人带走了。
第二天晨时,那一群僧人早已离去,桌上只留下一封绢信。
信中的内容她至今仍历历在目。
“阿弥陀佛,承蒙檀越慈悲,收留贫僧与弟子在此贵府借住一晚,为表谢意,当为檀越日课三回。昨夜偶遇檀越二女,其一女眼角带痣,印象很是深刻,只见其额头已有黑雾缠绕,贫僧一算,无意窥见小女此生命运多桀,有红颜薄命之兆。
相逢便是缘,此局未必是场死局,若想化解,待到明年冬季,下完第一场雪的时候,贫僧会再次前往京城,那时,便是破局之法。”
随后那人在天瑞七年的冬,又如那晚雨夜般,他敲开了姜府的门,不同的是,这次只有他一人。他此行的目的依然是进宫面圣,和往常一样,第二天一早他果然留下了绢信。
信里只有草草的几句话:“要想破局,便要远离世俗,躲避祸事,三日后,贫僧会再次造访。”
又过了三日,妹妹就坐上了那辆驶向大宁寺的马车。
那日,她躲避到自己屋里,弟弟劝了她良久,可她不愿意面对,也不敢再去送她一程。直到姜暖临行前,她终于妥协,她与弟弟急匆匆地赶到府门前时,她甚至都没有看清她的脸,只听见她说“阿兄,阿姐,记得给我写信啊”。
从此,一别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