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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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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广陵回了自己的客房,她歪在床榻上,阖眼回味今日诸事。
刘家必去不可,即使不为报复刘霸天此遭,也为母亲的遗物——那尊玉观音。
至于姚忆之,洛广陵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的崇德口音不纯,但崇德那处四通八达,来来往往之人的籍贯遍通整个靖朝,若说被周围人影响,倒也说得过去。
但最重要的是,姚忆之虎口和尾指那几处茧。方才离他近了些,洛广陵特意留心细细观察了位置和厚度。
那是习剑之人特有的茧。
想到这儿,洛广陵揉了揉太阳穴,她起身走到窗口。
此时刚过亥时,万籁俱寂,远处点点星火,许是正在巡逻的守卫。
洛广陵望着半弯明月,忽然侧过脸,她启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哨音——啾啾、啾啾。
像春夜里最常见的夜莺。
声音刚落,窗下已跪下道黑影。
“你替我去查个男人,名叫姚忆之,江南籍贯,崇德人,父亲早亡,曾做过小吏,他舅父在京城居住。”
*
次日,洛广陵起了个大早。
她向掌柜打听了一下曲水镇送寿礼的习俗,命青黛一一记下。
人数众多,又跋涉劳顿,洛广陵索性要了整个三层用作商队休息。一口气付了四天的房费,又另租下三间马厩,雇了几个杂役照看牲口。得知客栈后边便是饭馆——原是一体的夫妻店,她又另付了伙食费和小费。
一通下来,掌柜看洛广陵活像看到了天菩萨。
洛广陵又与其闲聊了些有的没的,最后才不经意提及刘家酒商。
谁知掌柜闻言竟沉下脸,像是忍耐许久似的,一腔头吐了个干净。
控诉刘霸天专横霸道,垄断了曲水镇所有酒商,一家独大。
“据说……”掌柜压低声音:“前年收成不好,粮农想留种,不肯全卖给刘霸天,谁知……他竟叫人活生生打死了那粮农!”
“好在苍天有眼,近年间,往他家沽酒者愈发少,刘霸天也再没以前那狂妄劲了。”
……
吃完早点,洛广陵喊了昨日的郎中给姚忆之换药。
敲响房门,看见姚忆之的时候,洛广陵微微惊讶。
昨日捡到姚忆之时镇上的成衣铺子已近打烊,她匆匆进店,眼风扫过他身形,随手买下几件衣衫,本以为会不合身,结果……
洛广陵定睛看着。
姚忆之一席青衣,剑眉朗目,墨发长泻,全然刚醒不久的样子。
洛广陵没顾及自己的眼神,说出来的话也赤裸。
“这颜色倒衬你。”
砰——
梁怀仁猛地关上房门,片刻后,已是净面束发的样子。
"失礼了。"梁怀仁脸皮发紧,他自幼循规蹈矩,从未在女子面前如此失态。
见姚忆之一脸无措,洛广陵反倒淡定,她侧身请郎中进门,不忘说:“我的意思是,你别忘了还我衣服钱,二两呢。哦,还有问诊钱。”
“……”
而后洛广陵给了姚忆之一本账簿,让他记录自己的花销。
虽还未查清此人底细,商铺账目不可随意交付,但人得先用起来。
她带着姚忆之和青黛一同前往参茸行,按掌柜所言买了几份滋补品,东西太多,尽管姚忆之主动说他来拿,但洛广陵拒了。
还是那句话,“新缝的伤若是崩裂了,我可没钱再为你请郎中。”
洛广陵喊了店里的几个伙计,按着请帖上时间送至刘家,紧接着,她又去了成衣铺。
老板记得她,忙迎上来推销刚到的香云纱。洛广陵摆摆手,低声道:“可有样式相契,能瞧出两人关系亲密的衣裳?”
老板思索几瞬,目光扫到洛广陵身旁的梁怀仁,了然于心。
“未婚夫妻吧?”老板调侃:“有有有,小姐请往这里来!”
……
梁怀仁余光轻瞟面前为他系玉带的洛广陵,只觉四肢发木,心头忽地又升起昨晚的那种无措感。
洛广陵身着柳绿色杭绸襦裙,裙摆处绣了浅粉桃花暗纹,与他衣襟处是同色同样的桃花枝。
他喉咙干涩,对上洛广陵清澈双眸:“洛小姐……你这又是何意?”
洛广陵起了较真劲儿,只顾得姚忆之腰间的玉带是否整齐,闻言只当他担心要额外支出。
“这衣服钱算我的,不用另记。”
洛广陵自诩贴心,却没看到姚忆之眼里一转而逝的失落。
她耐下脾气解释:“请你演出戏,放心,不会损你清誉。”
*
等几人乘马车来到刘宅时,门口早有人等候。
应当是提前打点过,洛广陵刚下马车,丫鬟便忙快步上前福身行礼:“洛小姐,里面已经备妥了,奴婢引各位进去。”
说话间,门房早已殷勤地推开朱漆大门。丫鬟侧身引路,脚步不快不慢,先饶过栽着两株新抽绿芽的石榴树的前院,又穿过一条长廊,最后停在花厅门前,丫鬟抬手掀起垂帘,低声道:“到了小姐。”
……
花厅,八仙桌上。
刘霸天端坐于主位,左右两侧贵宾席空缺,再旁边的副主宾一位是大夫人陈舒雅,另一个是长子刘啸天。更下的两个位置,一个是次女是刘静娴,另一个坐着二房。
刘静娴正襟危坐,垂着眼不看人,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刘霸天面色不快,不过此时他正忧心洛广陵的事,只瞟了眼陈舒雅,意思是看看你养的好女儿。
陈舒雅正想辩解,厅外脚步声渐近,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影。
走近几步,才看清来人。
柳条似的身形,面若朗星,墨发半束,再往后跟着一女一男。
刘霸天起身去迎,视线落到梁怀仁身上时一愣,“这位是……”
“未婚夫。”洛广陵答得坦荡,全然不顾后头梁怀仁的震惊,为求真实,她甚至还主动挽上他的手臂。
沉默几瞬,刘霸天那张老脸晴转阴阴转多云好一会儿。
他本意想借这次五十大寿的宴席斩尽杀绝,怎料那小女走了巧运,这也无妨……他还想凭多年情分说服洛广陵定下与他儿子的姻缘,谁知……
与此同时,刘啸天也同样脸色铁青。
他和洛广陵在儿时有过一面之缘,两人既是世交,又是同龄,难免被拉出来比较一番。
多年以来他都是跟在洛广陵后面的陪衬,这倒罢了,他爹明明和他说好了,只要能定亲,她的商队、她的才能,还有四年一选的皇商名额……
刘啸天剐一眼梁怀仁。
眼下全泡汤了。
桌上几人各怀鬼胎,刘霸天扯了扯嘴角,强撑起一抹笑:“既是你的未婚夫,那也算我半个儿子,今日是家宴,快快落座罢。”
陈舒雅接过话头:“早听说姑娘年纪轻轻掌起偌大盐铺,一路辛苦,我们家老爷说,定要好好给姑娘接风。”
她接过丫鬟递来的酒壶,替洛广陵斟酒一盏。
“这盐梅酿是十年前从金陵老铺得来的方子,用的是当季青梅加盐去涩,再与太湖新米同酿,入口是甜中带酸,尾韵又有米酿的醇香,最是解腻醒神。近期春雨缠绵,姑娘又舟车劳顿,小酌怡情,最是暖胃。”
说完这一长串,大夫人陈舒雅看了眼刘霸天,得到对方认可的眼神后轻轻松了口气。
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洛广陵轻笑:“伯母有心了。”
洛广陵小酌一口,道:“好酒!”
确实不错,但算不上好酒。
洛广陵假意夸奖,余光正好扫过刘霸天眼里的激动。
接下来,大夫人如法炮制地又介绍好几种酒。
从方子的由来、制作方法、口感一一详尽,一边说着一边看洛广陵的脸色。
而洛广陵当真如从前的好性子,接下来的时间里,她面带微笑,聊到什么都能说上一二。
她和大夫人聊当家主母的辛苦,夸奖她利落能干,夸得大夫人喜笑颜开。
她和二房聊胭脂俗粉,聊时下最时兴的布匹料子,夸二房眼光独到,别具慧眼。
她和刘霸天聊生意,说及白手起家的辛苦,说及教育儿女的辛苦,说及振兴事业的困难,又夸刘霸天触手生财、逐利有方。刘霸天喝得面红耳赤,连连称赞。
唯有三人一声不吭。
刘啸天本就恨她夺了自己锋芒,心中羡忌交加,待见刘霸天对她赞不绝口,那股子不满便如滚油遇火,霎时烧到了顶。
刘静娴平日最烦此等虚与委蛇的场面。主角不是她,她也懒得演什么戏本子。看着洛广陵如鱼得水的样子,心里对她更是厌恶三分。
梁怀仁默不作声观察其他人,久居大理寺,见多了刑案诡谲,他早养成个习性——见人先观其言行神色,那些下意识的行为举止最能暴露一个人深处的脾性。
饭桌上其余人谈笑风生,刘霸天饮尽最后一口烈酒,这场鸿门宴也几近高潮。
“广陵觉得此酒品质如何?”
洛广陵眉峰微挑,心道这出戏唱了这许久,总算到了要紧处。
她放下酒杯,面不改色:“甚好,虽比不过鹤年贡酒,但也绝非寻常酒肆里的行货可比。”
闻言,刘霸天追问:“那依广陵看,此酒能否入官家之眼呢?”
洛广陵笑笑,并未回答,转而问了另一个问题:“叔伯,我娘先前赠与您的那尊玉观音可还在?”
刘霸天不明所以:“自然是在的,还摆在书房。”
洛广陵收敛笑意:“母亲骤然离世,闭眼前没留下一言半句,她走后也没留下什么物件,唯独有一尊玉观音,她生前总念叨……”
洛广陵叹了口气,眼眶微红,她掩面:“小女不孝,没能让母亲颐养天年,已是憾事。她走后,我与叔伯您渐渐疏了走动,这些年心里总揣着份愧疚。今日一来贺您大寿,二来也是想好好弥补,把这层情分拾起来。那尊玉观音,原是母亲与令堂当年的念想,如今也该让它再续点情分才是……”
若是外人,竟真被洛广陵这出唬住了。
偏偏梁怀仁坐在洛广陵身边。
只见洛广陵秀眉紧蹙,眼尾带红,显然一副伤心至极的模样,而帕子下的她却毫无伤感之色,眼里满是厌恶。
在梁怀仁看来,洛广陵这出戏演得浮夸虚伪,刘霸天却像听到什么莫大保证似的,一张老脸涨红,开始回忆与洛广陵母家的往昔情分。
窥得洛广陵眸底作坏事的雀跃,梁怀仁竟也被吸引,不觉抿唇轻笑。
*
在刘霸天的盛情邀请下,洛广陵几人留宿于此。
梁怀仁本想避嫌,独自回客栈,却被洛广陵阻止。
“既是做戏,便得做足了全套。你放心,该另给你的工钱不会少。”
梁怀仁抿唇。
不知怎的,每每听洛广陵提及工钱的事,胸口处总会有一股郁气。
丫鬟引几人至东侧的听荷院,紧挨花园,地势略高,采光极好。
扫过院内玉兰树根下新翻过泥土,洛广陵冷笑:“这刘霸天也是下血本了。”
屏退下人,洛广陵又提及玉观音,她直视姚忆之,慢悠悠地,像是随口一提:“我方才倒想过,让底下人趁夜深人静,悄悄溜进去将这玉观音取回来。你说这法子……是不是太冒失了?”
对上洛广陵的眼,梁怀仁心里一个咯噔,面上依旧处变不惊,他调整了下思绪,忙道:“万万不可。”
“孔夫子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偷取之物,纵是心头所系,也沾了不义之气,传出去要被世人戳脊梁骨的。”
梁怀仁顿了顿,眉头皱得更紧,当真像个恪守礼教的老顽固:“洛小姐要取回母亲遗物,原是天经地义,可‘取’也得分个正途。《礼记》里说‘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咱们虽非大夫,却也该守着这‘礼’字,不然与那宵小之辈何异?”
姚忆之满嘴这礼教那礼教,听得洛广陵头疼,见姚忆之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破绽,她垂眸饮了口茶,笑道:“是我心急了。”
*
又入夜,月色斜斜沉向西檐,树影摇曳,一只白鸽跳进窗台。
洛广陵坐在案前,抬手解开鸽子脚上的细卷,鸽子甩甩毛,不走,撇头瞧她。
洛广陵轻笑,随手撒下几把谷粒,展开那张细卷。
烛火下,洛广陵看得认真。
——路引是真,籍贯、年岁都对的上,崇德曾经是有位姚姓的小吏,只是没干几年便辞了,去向不明,并未查到其膝下是否有名叫姚忆之一子。至于其所言之京城舅父,不知其姓名营生,京城阔大,此条线索,暂难追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