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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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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夕阳西下,烈焰般的血色好似要侵吞世间万物。
山间一条羊肠小道上,一辆马车正飞速狂奔。
耳边马蹄疾驰,背后利剑齐发,青黛抖着嗓子问她该怎么办,洛广陵握紧缰绳,凛冽晚风不留情面刮过她的脸,洛广陵双眼微眯,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跑!
脑子里一片混乱,洛广陵余光紧盯右后方。
十余人,蒙面,看不清脸。
她指尖发狠掐住指腹那点软肉,痛感加剧,倒让神智清晰了些。
洛广陵默默记下那几人的体貌特征。
“咻——”
一箭袭来,洛广陵忙侧身躲避,马儿受惊,爆发一道嘶哑的哀嚎,洛广陵低头一看。
枣红色皮毛已然被利箭刺伤,血肉模糊赤裸裸一片。
“这刘霸天当真是要赶尽杀绝!”洛广陵眼里寒意刺骨。
眼看与身后刺客距离原来越近,青黛红着眼,欲言又止。
仅是对视一眼,洛广陵便知晓这丫头想说什么。
她轻笑,墨发肆意飞扬,身处绝境,吐出的话却是狂妄至极。
“怕什么,算命的说了,你家小姐可是大福之人。”
说着,洛广陵全神贯注目视前方一道陡峭分岔路口,身后马蹄声愈发接近,她压低身子,急转车头,猛地钻进角落一道还未被开辟的野口。
心脏猛地跳动,握着缰绳的手骨节泛白,洛广陵能感觉到胸腔内一阵翻涌,青黛劫后余生地拉着她的衣角:“小姐,甩掉了!”
洛广陵没停,没全然松懈,又继续往前行驶了三五里路,直到太阳全然下沉,周围只剩下时有时无的虫鸣,她才渐渐放慢速度。
“小姐,我们要去哪儿?”青黛问。
“刘家。”洛广陵面不改色。
“怎的还要去刘家?”青黛不解。
刘家与洛广陵其母王家曾有一段渊源。
追其祖母辈,两家原是对门邻居,同为农户。
有一年干旱,收成极差,为养家糊口,王家便随当地一个坡脚商人出门游历,等再归来时,已然发了大财。
刘家艳羡交加,看在同苦过的情分上,王家毫不吝啬地授人以渔。
在王家的帮扶下,刘家也逐渐在当地酒商的行列里站稳脚跟。
再后来,王家搬迁,关系也因距离而拉远。加之子子孙孙几辈因果,等到了洛广陵这代,王家早已在当地发展成龙头,意有参加御选成为皇商的宏图壮志,而刘家却每况愈下。
云泥之别加重刘家人内心的不满,又因儿孙无能不思进取,王家人想帮也无可奈何,终于在王家再一次婉拒与其结亲请求后,两家断了关系。
洛广陵知晓此次刘霸天的邀约定是鸿门宴,但她没想到他能如此恶毒。
“人家费尽心思想致我们于死地,如此大恩,怎能不亲自面谢?”洛广陵面上仍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
向着曲水镇前进的路上,洛广陵飞鸽传信,让商队在城南一间客栈集合。
青黛殷勤地忙前忙后,又问她饿不饿,又问她冷不冷,终于在她第八遍喊小姐的时候,洛广陵没忍住开口:“怎么了?”
“小姐你看!”青黛指了指某处。
左边郁郁葱葱的荆棘丛中,似有一道若有若无的人影。
洛广陵鼻尖轻嗅,闻到一股血腥味,她停下马车,告诉青黛别动,独自探寻。
脚下杂草丛生,离那荆棘丛越近,血腥味越浓烈——显然是有人受了重伤。
洛广陵眉心紧锁,这条道也是她有次外出采购无意找到的乡间野道,人迹鲜少,此时又已是夜晚。
疑心在看见那男子时窦骤至顶峰。
男子倒在一块大石旁,垂着头,四肢呈八字展开,胸口处一片泥泞,血色染红布料,甚至看不清衣袍的原色。
一眼看过去,竟不知是死是活。
洛广陵心里一惊,饶是她这样从小便随商队四处奔波的人,见此场景难免害怕。
稳了稳心神,洛广陵连忙走过去,摸那男子的脸——毫无体温,她伸手探鼻息,还好,只是微弱了些。
没有犹豫,洛广陵摸索地伸向那男子腰间,系带一扯,扒了个光。
就在这时,男子醒了。
梁怀仁只觉意识模糊,浑身发冷,朦胧间,他看见一女子正掀开她的中衣,他下意识想躲避,却听得女子厉呵:“不想死就听话点!”
撕拉一声,女子在中衣处撕下一圈长条布料,她略微靠近,如环抱般将布料穿过他的上半身。
女子近在咫尺,梁怀仁恪守男女大防,匆匆偏开头,鼻腔却漫进一缕轻香。
不似胭脂铺里的浓艳,而是混杂阳光的玉兰香,带了点被日头晒过的清爽和草叶的青涩气。密密麻麻钻进梁怀仁的胸膛,搅得他屏住呼吸,不知所措。
也就在这时,梁怀仁才发觉他竟赤裸着上半身。
……
大致绑住男子的伤口,勉强止了血,洛广陵目视了一下那男子的体型,喊来青黛。
青黛看见那男子惊叫一声,“小姐,这是谁?”
洛广陵拽起那男子的上半身,闻言无奈:“你家小姐又不是西王母,怎么会什么都知道?”
*
等再次醒来时,梁怀仁只觉自己身沉眼重,他努力睁开眼皮,还未看清身在何处,便听见一道清脆声线。
“醒了?”洛广陵手拿梨子,悠悠然走到塌前。
梁怀仁下意识应,眼前模模糊糊,他眨眨眼,女子的人脸才渐渐清晰。
面若桃花,眼尾上挑,虽是素面朝天,五官却艳得清晰可见。
梁怀仁认出她便是那女子,挣扎地想起身,却被洛广陵阻止。
她伸手,指尖轻点在他伤口,只一下,便疼得梁怀仁额角发汗。
“新缝的伤若是崩裂了,我可没钱再为你请郎中。”
“……多谢姑娘。”
伤口处的绷带散发阵阵药香,梁怀仁轻轻活动了下腕骨,哑着嗓子道谢。
洛广陵抽了把椅子坐下,正对梁怀仁。
一人躺,一人坐。
此时此刻,梁怀仁只觉得这场景分外眼熟,稍加思索,他哑然失笑。
这和他平日审讯罪犯的样子别无二致,堂堂大理寺少卿,竟也沦落至被审讯的时候。
“你是谁?”洛广陵开门见山。
“……”
梁怀仁沉默片刻,女人也不催,黑黢黢的眼眸静静看着他,似乎能看透一切。
“小生名为姚忆之。”梁怀仁报出假名。
“你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倒在那?”洛广陵又问。
“……”
梁怀仁搬出早就想好的说辞:“小生祖籍江南,崇德人,家父曾是小吏,早逝,准备进京赶考,却不通路径,走错了路,恰好遇到拦路抢劫的山贼……”
梁怀仁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示意就是如此。
洛广陵笑,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自报家门。
“我叫洛广陵,澄州盐商,此次进京是为参加皇商御选。”
正说着房门突然打开,青黛端了一盆热水进来。
洛广陵接着说:“你伤的重,到客栈时已气息奄奄,若不是我为你花钱请郎中,你早已是死尸一具。郎中说你肋骨有损,内里脏腑也受震荡,每日需服汤药,又得用药涂抹,少则两月,多则半年。”
梁怀仁忙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小生……”
洛广陵抬手,示意他别插嘴。
“你花了我很多钱。”洛广陵一脸认真。
梁怀仁惊愕,他从未听到如此直白的话。
洛广陵继续说:“客栈的房费,你的衣服钱,请郎中的钱,敷伤口的药钱……”
青黛夸张地补充:“你都不知道当时你都成什么样子了,还是我们家小姐菩萨心肠,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你带回来。”
洛广陵点头赞许青黛所言。
她转过头直视梁怀仁,笑得坦荡:“说吧姚书生,救命之恩应当如何还?”
“我……”
梁怀仁抿了抿唇,想到家妹常在他耳边分享的话本子。
某江湖侠客或茅家道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从歹人手下英雄救美。美人以身相许还报救命之恩,才子佳人,好一段姻缘妙事。
这种故事,梁怀仁当时只觉俗套,家妹还嫌他不知情趣,说她身边的深闺女子都爱看。
洛小姐此话莫不也是……
这样想着,梁怀仁只觉洛广陵看他的眼神无比炙热,烧得他脸皮发热。
他并非那不负责任的浪荡之徒,只是他身负重伤,又身怀重任,若说现在草草结亲,怕是对不起洛小姐。
怎么说也得等回京复命,再请示父亲母亲,最好能获皇帝亲封……这般想着,梁怀仁默默算起他这些年来的积蓄。
购一套宅院,添置用具,布置婚房,还有最重要的……下聘。
“洛小姐此番相救,在下感恩戴德,没齿难忘。”
梁怀仁躲避洛广陵的视线,垂下眼眸,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眼下多赖洛小姐破费,待在下抵达京城,投至舅父处安顿妥当,定当将洛小姐所耗银钱悉数奉还,另备谢礼……”
洛广陵听得牙酸,她不爱听这冠冕堂皇的好听话,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
梁怀仁还以为洛广陵误会其不想担责,急忙道:“小生如今伤着身子又囊中羞涩,怕委屈姑娘。”
他抬眼看着她,目光认真:“待到京城,我若真能挣个前程,定按规矩来,也算不负救命之恩。”
谁知洛广陵竟一脸疑惑,随后与青黛对视一眼,两人噗嗤笑出声
梁怀仁摸不着头脑。
好半晌,洛广陵才收敛笑意,她走近了些,细细端详梁怀仁的脸。
救人时没细看,此时松懈下来,发觉这张脸确实有如此自恋的资格。
剑眉朗目,棱角分明,现下因病而苍白如玉,却别有一番滋味。
洛广陵欣赏好一会才收回目光。
“姚忆之。”
洛广陵重新坐回木椅,她姿态放松,直呼其名:“我是个商人,做什么事都讲究个利益。我不像你们读书人这么会说话,我也不讲究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种礼教。”
说到此处,洛广陵轻笑一声。
梁怀仁也知道是他多想了,一时间语塞,竟有种想缩进被窝的冲动。
洛广陵居高临下看着梁怀仁,语气淡淡:“你总共欠我五两一钱银子,月息五百文,你若肯来我的商队管账算事,我便免了你的利息,我每月按市价折你工钱,工钱抵药钱,等到了京城,帐清人走,一拍两散,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