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卿大人每天都想以身相许》雀垂青

3、第 3 章 翌

　　翌日，暖阁中。

　　洛广陵刚进阁门，就见地龙烧得正旺，里头传来妇人的说话声。

　　“……让小厨房把那碟醉蟹再温温，别凉了洛小姐的胃。”

　　洛广陵掀帘而进时，大夫人陈舒雅正坐在炕沿向丫鬟吩咐些什么，见她来，立刻起身。

　　陈舒雅笑得眼角堆起细纹：“广陵来啦，快进来暖暖身子。”

　　“伯母好。”沈青禾福了福身。

　　刘霸天已盘腿坐在炕桌内侧，面前摆着早膳小菜。

　　几笼小笼包被捏成小巧模样，旁边温着一瓮小米粥；酱菜梗切得细细的，裹着香油；橘色蟹黄绵润爽口，静静躺在暗花碗中；醉蟹糖腌的佛手瓜泛着琥珀色；还有炸得酥黄的芝麻馓子。

　　“快上炕坐。”刘霸天掀了掀身上的厚缎夹袄，“你伯母一早就在念叨，说该给你备些爽口的，别跟昨日似的，净是些油腻荤腥。”

　　洛广陵挨着炕桌外侧坐下，梁怀仁则被引到对面的绣墩上。

　　刚坐稳，就见刘啸天趿拉着鞋从槅扇后晃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身上还带着酒气，显然是宿醉未醒。
　　他一眼瞧见洛广陵，眼睛亮了亮，待看到她身边的梁怀仁，那点亮色立刻沉下去，没好气道：“爹，娘，这穷酸怎么也在？”

　　“啸天！”陈舒雅低喝一声，语气却不重，“怎么说话呢，广陵带了朋友来，便是客人！”她又转头对洛广陵道：“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广陵别往心里去。”

　　洛广陵没接话，看了眼姚忆之。

　　他面色如常，依旧是那副内敛样子，似乎像是没听到似的。

　　洛广陵安抚地递过去一个眼神。

　　打狗还得看主人，刘啸天这厮，当真是没把她放眼里。

　　洛广陵拿起银匙搅了搅碗里的小米粥，粥面上飘着几粒圆润的山药丁，确实是费心了。

　　她垂眸道，吐出的话却不留情面：“这声道歉，伯母应当对忆之说。”

　　“是，是……”

　　被小辈这么扫了面子，陈舒雅面子上也过不去。

　　“咳咳。”刘霸天怒目瞪一眼刘啸天，暗骂其不争气，又怨姚忆之夺了他儿子的好姻缘。

　　“行了，吃饭吧。广陵，昨日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咱们两家联手，把你伯父这儿的酒推出去，对你竞选皇商也是助力。你想查酒的品质，想对账，都成，只要你点个头，伯父什么都依你。”

　　他把话抛得很满，仿佛占了多大便宜。

　　洛广陵舀了勺醉蟹，蟹肉细腻，混着酒香，确实是好手艺。
　　她慢慢咽下，状似无奈：“伯父的好意，广陵心领了。只是合作的事，总得我亲眼看过酒窖、核过账目才行。皇商选品，半点马虎不得，若是酒质不稳，砸了我的招牌事小，连累刘家多年的好名声，可就不好了。”

　　“这有什么难的？”陈舒雅立刻接话，笑得温和，“吃完早饭，我让你啸天带着你去。咱们家的酒窖，干净得很，账目也是清清楚楚，不怕查。”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再说了，你若真能帮刘家把酒推出去，将来你在京里有什么事，刘家还能不帮衬？”

　　洛广陵笑了笑，没接话，只转头对姚忆之道：“忆之，你懂算盘，等会儿去账房，帮我好好核核数字。咱们做商人的，账目不清，心里不踏实。”

　　梁怀仁抬眼，与她目光相撞，轻轻颔首：“好。”

　　*
　　刘家的酒窖位于城北，一行人乘两辆马车前往。

　　洛广陵几个丫鬟一辆。刘啸天、梁怀仁等男子一辆。

　　刘啸天本不想去，还发了好大的脾气，刘霸天低声，不知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什么，刘啸天看一眼梁怀仁，竟是应允了。

　　临行前，洛广陵特意嘱咐了姚忆之几句。

　　“这刘啸天蠢笨，他若盘问你的身家履历，你便敷衍回去，如若对你说了难听话……”洛广陵一顿，就在梁怀仁以为她会让他忍耐些时，她开口：“你就尽管怼回去。”

　　她又想了想。

　　这书生腼腆，满嘴四书五经，怕是吵不过。

　　“实在不成……你便告诉我，总之，别怕。”

　　洛广陵说得认真，像是在叮嘱三岁儿童。

　　她自诩护短，她的人，她可以责罚调教，但外人不行。

　　对上她那双黑得发亮的利眼，梁怀仁只觉心头一颤。

　　他的父亲是刑部侍郎，对外不徇私情，对内也铁面无私。家里不似寻常人家那般父慈子孝，倒像小型公堂般严苛。

　　他自幼便知其担负重责，一刻不敢松懈，却从未有人跟他说过“别怕。”

　　梁怀仁偏过眼，低低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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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铺子临街，门面不算阔气，门楣上“刘家烧春”四个金字倒擦得亮堂。
　　进了内院，才见后头连着三座大酒窖，青石板铺的地面上满是酒渍，空气中飘着浓得化不开的酒香，却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酸馊味，像是有酒坛漏了没及时处理。

　　“洛小姐自己看吧，”刘啸天抱臂站在酒窖门口，“我家酒都是三年陈的高粱酿的，封坛时加了槐花蜜，入口绵甜，后劲足。”

　　洛广陵没动，只道：“开一坛看看。”

　　酒保连忙搬来一坛贴着“庚子年冬酿”封条的酒，用竹刀撬开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涌出来，确实带着淡淡的蜜味。洛广陵却没闻，反而蹲下身看那酒坛的底款——是个模糊的“刘”字，边缘却有一圈极浅的磨损，像是被人刻意磨掉过原有的印记。

　　“这酒坛是自家烧的？”她漫不经心地问。

　　刘啸天不耐烦道：“自然是。难不成还要去外头买坛？”

　　洛广陵没接话，伸手沾了点酒液，放在鼻尖轻嗅，又用指尖捻了捻，忽然抬头对姚忆之道：“忆之，你懂怎么酿酒吗？”

　　梁怀仁走上前，学着她的样子沾了点酒，指尖微动：“略知一二。这酒确实加了蜜，但蜜里混了些饴糖，是为了掩盖酒浆本身的涩味，看来这高粱的品质，不如刘公子说的那般好。”

　　他这话一出，刘啸天的脸“唰”地红了：“你胡说什么！一个穷书生懂个屁——”

　　“刘公子稍安勿躁。”洛广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高粱酿的酒，即便不加蜜也该是甘冽的，加蜜不过是锦上添花。可这酒里的涩味盖不住，分明是用了陈年的劣等高粱，甚至可能掺了去年的陈酒。”

　　她目光扫过酒窖深处那些堆得歪歪扭扭的酒坛，“这些酒若真是三年陈，该码得整整齐齐，坛口封泥也该是紧实的，可那几排，封泥都裂了缝，怕是早就走了味。”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精准，竟比常年管酒窖的老伙计说得还透彻。刘啸天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梗着脖子道：“你……你是来挑刺的！”

　　“我是来做生意的。”洛广陵淡淡道，“酒的品质暂且记下，带我去账房吧。”

　　账房在酒铺后院的一间小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一股霉味。靠墙的架子上堆满了账本，最上面几本的纸页都卷了边。

　　管账先生是个干瘦的老头，见了刘啸天，慌忙起身：“公子，姑娘。”

　　“把近三年的进出货账、采买账、税银账都拿出来。”
　　洛广陵直接走到账桌前，将算盘往桌上一放，那架势竟比自家掌柜还熟稔。

　　老账房看了刘啸天一眼，见他点头，才慢吞吞地从架子上搬账本。
　　梁怀仁很自觉地站在洛广陵身侧，帮她把账本一本本摊开，手指偶尔在某页的数字上稍作停留，像是在默记。

　　洛广陵先看进出货账。前年出货量记着“月销三百坛”，可到了去年，突然降到“月销一百五十坛”，今年更是只记着“月销百坛”。

　　她指尖点在去年那一页：“这月怎么只销了五十坛？”

　　老账房眼神闪烁：“那年……那年开春多雨，路不好走，运不出去。”

　　“是吗？”洛广陵笑了笑，翻到采买账，“可这年三月，你们采买的高粱，比往年多了一倍。多买的高粱，酿的酒去哪了？”

　　老账房顿时语塞。刘啸天忙道：“多买点存着不行吗？做生意还不许囤货了？”

　　“囤货自然可以。”洛广陵翻开税银账，指着上面的记录。

　　“可税银是按出货量缴的。你们月销三百坛时，税银是三十两；月销一百五十坛时，税银却只缴了十两。刘公子，按朝廷规矩，酒税是按每坛一钱算的，一百五十坛该缴十五两，这五两的亏空，是被谁吞了？”

　　她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账面上的伪装。

　　刘啸天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只知道老爹让账房做了假账少缴税，却不知里面还有这等门道，被洛广陵当众点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姚忆之忽然轻咳一声，指着账本上的一处记录：“这里的采买商写的是‘通州王记粮行’，可我去年路过通州，似乎没听过这家粮行。”

　　洛广陵瞥了一眼，心中一动。

　　通州离京城近，是漕运要道，若真是大粮行，没道理没人听过。

　　她抬眼看向老账房：“这王记粮行的老板，你认识？”

　　老账房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外头一个小厮匆匆忙忙跑过来，险些撞了刘啸天。

　　“不长眼的东西！”刘啸天本就火大，这下算是找到出气口。

　　小厮被踹了一脚，诶呦诶呦叫着，却没忘记正事。

　　“少爷，不好了！”小厮瘫软在地上，语速飞快。

　　“小姐哭着喊着要寻死，大夫人，大夫人她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