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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初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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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沈砚与萧彻带着那截车轴、南境粮袋和刻着“魏”字的玉佩,策马返回京城。
刚过永定门,萧彻便勒住缰绳,黑马打了个响鼻,他侧头看向沈砚:“本王要先回府验玉佩,沈大人是打算直接入宫,还是另有去处?”
沈砚望着前方渐暗的街景,道:“下官想先去趟户部。军粮调拨必有文书存档,或许能从账册里找到线索。”
萧彻挑眉:“现在?户部早就下值了。”
“账房的人应该还在核对本月用度。”沈砚语气笃定,“军粮案牵涉重大,他们不敢懈怠。”
萧彻嗤笑一声,却难得没再嘲讽:“倒是比看着机灵。风隼,你去送沈大人到户部,顺便盯着点——别让某些人动了手脚。”
风隼领命,翻身下马换了匹普通的枣红马,沈砚拱手谢过,两人一前一后往户部而去。萧彻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调转马头,玄色披风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户部后院的账房果然还亮着灯。沈砚推门而入时,几个老吏正围着一堆账簿唉声叹气,见他进来,为首的主簿王谦连忙起身:“沈大人?您怎么来了?”
“查北境军粮的调拨文书。”沈砚开门见山,“本月发往北境的那批军粮,是谁经手的?调拨记录和押送名单都给我看看。”
王谦面露难色:“军粮文书都在正厅的铁柜里锁着,钥匙在魏大人的副手手里,这会子人早就走了……”
“我知道钥匙在哪。”沈砚打断他,径直走向墙角的铁柜。他去年曾帮魏庸整理过旧档,记得这柜子的备用钥匙藏在柜底的砖缝里——那是魏庸特意留的“后门”,说是方便紧急时取用。
指尖触到冰凉的钥匙时,沈砚心里掠过一丝异样。魏庸向来谨慎,怎会把备用钥匙藏得如此随意?
铁柜打开的瞬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摞文书,最上面那本正是本月的军粮调拨册。沈砚抽出册子翻开,目光快速扫过——调拨日期、数量、押送官姓名都与驿丞说的一致,签名处是赵勇的朱印,没什么异常。
他又翻到前几页,突然停在三月的记录上。那批发往西北的粮草,数额竟比实际入库的多了三成,签收人处写着“赵勇代签”,可赵勇三月明明在北境驻守,怎么会去西北代签?
“王主簿,三月这批粮是怎么回事?”沈砚指着记录问。
王谦凑过来一看,脸色骤变:“这……这不可能啊!三月的账是魏大人亲自核对的,怎么会有这种错漏?”
沈砚没说话,继续往后翻。四月、五月……几乎每个月都有类似的“代签”记录,签收人换了不同的名字,却都有一个共同点——全是北境军的人,且都在“代签”期间驻守北境,绝无可能出现在其他地界。
“这些代签的文书,是谁送来的?”沈砚的声音冷了几分。
王谦擦了擦汗:“是……是魏大人的亲随送来的,说是北境军那边路途遥远,有时来不及派人签收,就托人代签后补手续……”
“补了吗?”
王谦张了张嘴,半晌才摇头:“魏大人说……军务繁忙,不必深究。”
沈砚合上册子,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这些“代签”的粮草,数额加起来足有数千石,分明是有人借着北境军的名义虚报粮草,中饱私囊。而魏庸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么是同谋,要么是被捏住了把柄。
正思索间,风隼突然推门进来,低声道:“沈大人,外面有动静。”
两人走到窗边,只见几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往账房后墙摸,手里还拎着个油桶。风隼眼神一凛:“是想烧账册!”
沈砚按住他的肩:“别惊动他们。”他转身对王谦道,“王主簿,麻烦你把三月到九月的军粮文书都包起来,我要带走。”
王谦虽惊疑不定,却也知道事态严重,连忙找了个布包将文书装好。沈砚接过布包,对风隼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从侧门离开,绕到账房后巷。
那几个黑影刚要点火,就被风隼一脚踹翻在地。为首的汉子挣扎着抬头,看清风隼的装扮,顿时面如死灰:“是……是靖安王府的人!”
风隼没废话,直接将人捆了扔进暗处,沈砚上前查看那油桶,发现上面印着“漕运专用”的字样——又是南境的东西。
“带回去交给王爷。”沈砚道,“这些人或许知道些内情。”
风隼应下,沈砚拎着布包往翰林院走。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布包里的文书硌得手心发疼,他却觉得心里亮堂了些——这些账册,或许就是揭开旧案与新案的关键。
回到翰林院时,同僚们都已睡下。沈砚点亮油灯,将文书摊在桌上,借着微弱的光仔细核对。忽然,他在七月的账册里发现一张夹着的小纸条,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魏府后巷,三更有船。”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沈砚心头一跳——今日正是七月廿三,难道今晚魏府会有动作?
他正想起身,窗外突然传来几声夜枭叫,这是他与线人约定的信号。沈砚吹灭油灯,摸到院墙边,果然见一个黑影翻墙而入,是他安插在魏府附近的杂役。
“沈大人,”杂役压低声音,“魏庸今晚没回府,他的亲随刚从后门运了几个大箱子上马车,往通州码头去了!”
通州码头是南境漕运进京的必经之地。沈砚握紧拳头,纸条上的“三更有船”,指的恐怕就是这批箱子。
“知道了。”沈砚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给杂役,“你先回去,盯紧码头动静。”
杂役走后,沈砚立刻赶往靖安王府。萧彻正在书房验玉佩,见他深夜来访,挑眉道:“沈大人这是查上瘾了?”
“王爷,魏庸有动作了。”沈砚将账册里的发现和杂役的消息一一说明,“他很可能要把赃物通过漕运运出京城。”
萧彻放下玉佩,眼神锐利起来:“通州码头?本王的人刚查到,魏庸的亲家是南境漕运总管,这码头正好归他管。”
“三更开船,现在过去还来得及。”沈砚道。
萧彻起身抄起长刀:“那就去看看,魏大人到底藏了什么宝贝。”
两人带了十名王府侍卫,快马加鞭赶往通州码头。三更的梆子声刚响过,码头上果然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几个船夫正将最后一个箱子搬上船,魏庸的亲随在岸边指挥,脸上满是焦急。
“动手!”萧彻低喝一声,侍卫们立刻冲了上去。亲随见状不妙,拔刀就想反抗,却被风隼一脚踹倒在地。
沈砚跳上船,掀开一个箱子,里面竟全是崭新的兵甲,甲胄内侧刻着北境军的番号——正是上个月“被劫”的那批军粮本该兑换的军备!
其他箱子里装的也是军用品,还有几箱金银珠宝,看成色像是北境军库的贡品。
“果然是监守自盗。”萧彻冷笑,“用南境粮袋伪装劫案,再把真军备运出京城,魏庸这算盘打得够精。”
沈砚却觉得不对劲,魏庸老奸巨猾,怎会如此轻易留下把柄?他走到船尾,见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麻袋,伸手摸了摸,指尖沾到些细沙——是北境特有的石英沙,只有漠北荒原才有。
“王爷,这船有问题。”沈砚道,“船底的压舱物是漠北石英沙,这船根本不是从南境来的,它原本应该往北境去。”
萧彻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魏庸不仅要运出赃物,还要用这艘船伪装成‘北境来的船’?”
“不止。”沈砚望着漆黑的河面,“他或许想借这艘船,栽赃给北境军——比如,伪造北境军私藏军备、勾结南境的证据。”
萧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北境军是他的根基,魏庸这是想釜底抽薪。
就在这时,岸边突然亮起数盏灯笼,一队官兵举着“刑部”的牌子冲了过来,为首的竟是刑部侍郎张谦。
“靖安王?沈大人?”张谦故作惊讶,“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下官接到报案,说通州码头有私贩军械,特来查办。”
萧彻冷笑:“张大人来得倒是巧。这些箱子里的军械,都是北境军的制式,张大人不如说说,是谁报的案?”
张谦眼神闪烁:“是……是匿名信。下官也是按规矩办事。”
沈砚注意到,张谦的袖口沾着些湿泥,与码头的泥土颜色不同,倒像是从魏府后巷带来的。他突然明白,这是魏庸的圈套——故意让他们查到码头,再让刑部的人“恰好”赶到,坐实他们“私闯码头、意图包庇”的罪名。
“张大人既然来了,正好。”沈砚上前一步,朗声道,“这些军械是魏庸的亲随私运,人赃并获,还请张大人带回刑部严加审讯。至于匿名信……或许与魏府脱不了干系,不如一并彻查?”
张谦没想到他会反将一军,一时语塞。萧彻适时开口:“沈大人说得对。张大人若敢徇私,本王不介意陪你一起入宫,让陛下评评理。”
张谦脸色发白,不敢再狡辩,只能命人将箱子和人犯都押回刑部。
乌篷船被查封时,沈砚在船板的缝隙里捡到了半片撕碎的纸,上面印着个残缺的“密”字,纸张质地是宫里特供的桑皮纸,寻常官员根本用不起。
他将纸片递给萧彻,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案子,不仅牵涉魏庸和南境漕运,竟还牵扯到宫里的人。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两人站在码头边,望着被押走的马车,谁都没说话。晨风吹散了夜雾,也吹来了更深的寒意——这场军粮案,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复杂,背后的暗流,早已汹涌到能吞噬一切的地步。
“接下来,该查宫里了。”萧彻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砚点头,指尖捏着那半片纸,指节泛白:“宫里的水太深,我们得小心。”
“本王还怕过谁?”萧彻挑眉,恢复了几分张扬,“倒是沈大人,别到时候吓得腿软。”
沈砚没接话,只是望着东方渐亮的天色。他知道,从踏入驿站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掉进了这摊浑水里,再也回不了头。但他不后悔,父亲的旧案,北境军的军粮,还有那些被掩盖的真相,他必须一一查清楚。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