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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驿站交锋 京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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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的晚秋已有凉意,风卷着枯草碎屑掠过驿站的断墙,将地上那几滴暗褐色的血迹吹得愈发斑驳。沈砚蹲下身,指尖避开血迹,轻轻抚过泥土里嵌着的半截车轴碎片。
“木材质地坚硬,是北境特供的铁梨木,寻常商队根本用不起。”他低声自语,又看向驿站门口那两道深深的车辙,“车轮间距比标准粮车宽三寸,显然是经过改装的,载重应在千斤以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驿站的驿丞战战兢兢地跟着,手里攥着汗湿的袖子:“沈大人,小的……小的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昨夜戌时,粮队刚到驿站歇脚,就听外面喊杀声震天,小的吓得躲在柜子里,出来时……人就都没了,粮车也只剩这半截轴了。”
沈砚站起身,目光扫过驿丞躲闪的眼神:“粮队有多少人护卫?带队的是谁?”
“是……是北境军的百夫长赵勇,带了二十个兵卒。”驿丞的声音发颤,“赵百夫长是出了名的勇猛,怎么会……”
沈砚没再追问,转身走进驿站正厅。屋内桌椅翻倒,地上散落着几个酒坛碎片,墙角还有半截燃尽的蜡烛。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个倒扣的粗瓷碗,碗底沾着些未干的油渍,凑近鼻尖轻嗅——是胡麻油的味道,北境军灶常用,寻常百姓家极少用得起。
“不是寻常盗匪。”沈砚放下碗,眼神沉了沉,“盗匪劫粮只会抢东西,不会费功夫杀尽护卫,更不会在驿站里留下这么多‘军用品’的痕迹。”
这更像是一场刻意布置的“劫案”,用北境军的东西,演一出“军粮被劫”的戏码。
正思忖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清脆的銮铃响,不似寻常军旅的肃杀,反倒带了几分张扬。沈砚抬头望去,只见两匹神骏的黑马停在驿站门口,为首那匹的马鞍上镶着银丝,在阳光下闪得人眼晕。
一个玄色身影翻身下马,披风扫过地面的枯草,带起一阵风。来人约莫二十三四岁,身形挺拔,眉眼锋利如刀,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时带着股天生的倨傲。他没穿朝服,锦袍上用银线绣着暗纹,腰间悬着柄长刀,刀鞘上嵌着颗鸽血红的宝石,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就是陛下派来的‘帮手’?”萧彻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语气里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看着倒像个刚从书斋里钻出来的秀才,不是说要查案?怎么,沈大人是打算对着这堆破碗写诗吗?”
沈砚站直身体,并未因对方的身份而卑躬屈膝,只拱手行了个标准的官礼:“翰林院编修、巡查御史沈砚,见过靖安王。下官正在勘察现场,王爷来得正好,或许能为下官解惑。”
“解惑?”萧彻嗤笑一声,迈步走进来,靴底碾过地上的碎瓷片,发出刺耳的声响,“本王倒想问问沈大人,陛下让你来查案,是觉得本王查不清,还是觉得本王会监守自盗?”
风隼跟在后面,悄悄扯了扯萧彻的袖子——这位沈大人看着文弱,眼神却稳得很,不像好惹的。
沈砚恍若未闻,指着地上的车轴碎片:“王爷请看,这铁梨木车轴是北境军工坊特制,寻常盗匪不可能轻易得到。且驿站内留有胡麻油痕迹,与北境军灶所用一致,下官斗胆猜测,劫粮的或许不是外人。”
萧彻的眼神微变,方才的轻慢淡了几分。他蹲下身,拾起那半截车轴,指尖在断裂处摩挲:“切口整齐,是被利器砍断的,不是撞碎的。北境军的制式长刀能有这力道,但赵勇带的都是老兵,不可能连反抗的痕迹都留不下。”
沈砚点头:“这正是蹊跷之处。二十个老兵,就算遇袭,也该有搏斗的痕迹,可这里除了翻倒的桌椅,几乎没有挣扎迹象。要么是他们猝不及防,要么……是熟人作案。”
“熟人?”萧彻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鹰,“沈大人是说,本王的兵里出了内鬼?”
“下官只是推测。”沈砚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王爷掌管北境军务多年,应当比下官更清楚,军中是否有与‘外人’勾结的可能。”
这话戳中了要害。萧彻的母亲是朔漠部公主,朝中总有人拿这说事,暗指他与朔漠部私通。沈砚这话看似平常,却像根针,轻轻刺在了他最敏感的地方。
萧彻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砚,周身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沈大人倒是敢说。本王的兵,个个是过了血火的汉子,轮不到一个只会耍笔杆子的来质疑。”
沈砚也跟着站起,身形比萧彻矮了小半头,气势却丝毫不弱:“王爷息怒。下官并非质疑北境军,只是就事论事。军粮失窃,关系到北境数十万将士的生死,更关系到大雍边防,哪怕有一分疑点,也该查清楚。王爷若是一心护短,恐怕才真会让宵小之辈钻了空子。”
“你!”萧彻被噎了一下,他本想给这文弱书生一个下马威,没料到对方不仅不怯,反而句句直戳要害。
风隼赶紧打圆场:“王爷,沈大人也是为了查案,不如先看看现场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萧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重新打量起沈砚。这书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却干净修长,握过笔的地方带着薄茧。明明是寒门出身,眼神却亮得很,像藏着团火,烧得人心里发紧。
“继续查。”萧彻别开脸,语气缓和了些,“本王倒要看看,沈大人能查出什么花来。”
沈砚没再多言,转身走向后堂。那里原是粮队歇脚的地方,此刻地上散落着几件破旧的兵甲,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粮袋。他拿起一个粮袋,凑近看了看,袋口的绳结打得很特别,是个“双环扣”——这种结法他在父亲留下的旧书上见过,是南境漕运的专用结,北境军粮从不这么打结。
“这粮袋有问题。”沈砚将粮袋递给萧彻,“王爷请看,这结法并非北境军所用,倒像是南境漕运的手法。”
萧彻接过粮袋,指尖划过那个结,脸色沉了下来:“军粮由户部调拨,经北境军押送,怎么会用南境的粮袋?”
“要么是押送前就被调了包,要么……”沈砚顿了顿,“是有人故意用南境的粮袋来混淆视听,想把祸水引到南境去。”
萧彻盯着那个结,眼神晦暗不明。南境是魏庸的老家,那里的漕运官都是他的门生。若真是南境的粮袋,这案子就更复杂了。
就在这时,风隼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块玉佩:“王爷,在驿站后墙根下捡到的。”
那是块羊脂白玉佩,上面刻着个“魏”字,边角处有磕碰的痕迹。
沈砚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个“魏”字,和他当年在家乡水患时,看到的那个克扣赈灾粮的官员腰上挂的玉佩,刻法一模一样!
萧彻也认出了这玉佩的制式——是魏庸府上的东西。他看向沈砚,见对方脸色发白,眉峰微蹙:“沈大人认识这玉佩?”
沈砚攥紧了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才压下翻涌的情绪:“不认识。只是觉得,这玉佩出现在案发现场,未免太过巧合。”
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当年的旧案牵连甚广,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编修,贸然把魏庸扯进来,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萧彻何等精明,怎会看不出他在隐瞒?但他没追问,只是将玉佩收进袖中:“风隼,去查最近三天有哪些魏府的人出过京。”
“是。”
沈砚看着萧彻的侧脸,对方正望着窗外,阳光落在他紧抿的唇上,带着股说不出的冷意。这位靖安王,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草包。他心里藏着事,藏得很深,像北境的冰湖,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王爷,”沈砚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下官想再去现场看看。”
萧彻点头:“一起去。”
两人并肩走出后堂,阳光穿过驿站的破窗,在地上投下两道影子,一高一矮,一刚一柔,却奇异地靠得很近。风卷着落叶飞过,在影子上打了个旋,终究还是落了下去。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身旁那道挺拔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场查案之路,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难走。但他别无选择,脚下的路是陛下指的,也是他自己选的,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走下去。
萧彻似有所觉,侧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望着地面出神,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书呆子,倒比他想的有意思。或许,有他在身边搅搅局,这京华的浑水,能看得更清楚些。
驿站外的风还在吹,卷起更多的枯草与落叶,像是要把这世间的秘密,都埋进这深秋的尘土里。但沈砚知道,有些东西埋不住,就像他心里的火,就像萧彻眼底的光,总会在某个时刻,冲破重重阻碍,烧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