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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消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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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曦韵的高中生活远比她想象中还要黑暗,从教学楼到宿舍的这条小道上,路灯年久失修高频闪烁。
在路灯旁,是高中校长最引以为傲的人工湖,斥巨资打造,凭一湖改变全校风水,至此本科率年年攀升。
但在叶曦韵看来,那人工湖过于幽暗,倒映扭曲了圆润的月亮,配上忽明忽暗的路灯,更显得诡异。
每次经过这条小道,她总会加快脚步,从快走逐渐变成了快跑。
因为在这条小道上,叶曦韵十有八九会碰见幽怨的哭泣声。
不固定时间,没有确定的地址,哭声总是围绕着她走过这段路程。
叶曦韵也曾想鼓起勇气一探究竟,可每一次走上这条小道,不停闪烁的灯光像一道屏障,把她所有的胆量都隔绝开来。
为此她苦恼烦躁了许久,还将此事告诉了她高中时的两个闺蜜。
瘦小如猴、戴着眼镜、常年穿着冬装校服的夏波粒不以为意,宽慰她哭声可能是湖里的娃娃鱼。
高中校园历史悠久,各种各样的传说都有,人工湖中有娃娃鱼便是其中一个,一届又一届的学生口口相传,却始终没有人给出确切的事实真相。
虎背熊腰、圆脸萝莉音、穿着最大码夏装校服的王舍华则认真诚恳,表示她以后可以陪叶曦韵走那条小道。
但这个提议被叶曦韵一口回绝了,当时她两个闺蜜都是走读生,晚上十点下晚自习,走读生都要赶时间回家,她并不想麻烦朋友。
那条小道,她孤身一人走了两年多,直到高考倒计时一百天的那个夜晚过后,她选择了走读,彻底脱离那条路。
叶曦韵总以为,糟糕的人和事只要忍一忍就会过去,比如在学校里造谣她的同学们、孤立冷暴力她的朋友们、下晚自习偏僻昏暗的小道……
只要熬,只要忍,一切都会过去,那是她从父母身上潜移默化学到的。
可有些事,忍耐并不能解决,而在隐忍中积压的情绪却会与日俱增。
在高考倒计时一百天的那个夜晚,叶曦韵见到了压抑情绪爆发后的苦果。
那是再平常不过的黑夜,哪怕高考倒计时一百天,对于高压将近一年的高三生来说,只不过是多了几句鸡汤和卷子的事。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只是给枯燥无趣的生活打下一个小标志,从表面上看,没有任何人有异样。
叶曦韵走上那条小道时也没有想太多,三百多个夜晚已经让她对哭声有了抵抗心理,步伐没乱,只是稍微迈大步。
啪嗒一声响,从左后方的人工湖传来。
叶曦韵没将其当一回事,但下意识循声望去。
侧头,路灯与月光交替闪烁,湖面波澜荡圈而来,湖中月影破裂扭曲,像放了几个月苹果皮上的皱褶。
周遭不同寻常的死寂,没有哭声,没有风声,只有不安的光影在蔓延。
叶曦韵左脚脚尖偏移,踌躇片刻,还是摆正了脚尖,加快速度离开了那条小道。
那天晚上,深夜寂静的学校被警车的红蓝灯光打破。
叶曦韵宿舍床位在阳台旁边,从床头可以看见阳台水泥墙面上的红蓝光影。
交替闪烁的红蓝光让她不由扯紧了被子,半张脸藏进了被子中,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
隔日,警惕的双眼下挂着黑眼圈,听到夏波粒的话,双眼布满了怔愣茫然。
叶曦韵无意识抖着嘴唇,“你刚才说什么?”
“昨晚王舍华跳进学校人工湖自杀……死了。”
嘶啦一声,叶曦韵被人掰着肩膀从浴缸中提了起来。
叶山竹捏开她嘴巴,“小叶子,呼吸!”
“呼——呼呼呼……”
叶曦韵放开了紧绷的鼻腔,大口大口喘息着。
她抹去脸上的水,朝面前人笑了笑,“我练闭气呢,没事。”
叶山竹看她没事人的样子,眉眼却依旧没能放松下来。
她从小茶几上拿了两个高脚杯,倒了点杯底,递给双眼通红、眼尾带泪的人。
“气泡冰黄酒,试试?”
澄黄的液体中冒着细密气泡,一颗又一颗像是粒粒珍珠。
叶曦韵闻言抿了一口,入嘴清爽,气泡在舌头和上颚间弹跳,将头脑唤醒。
“哇,好喝!”
叶山竹拎着酒瓶,朝她晃了下,“那再来点。”
这次叶曦韵得到了满满一大杯,泡完澡和叶山竹并肩坐在沙发上。
沙发在浴缸前,正对大窗户。
两人各自拿着酒杯,什么都不做,只是躺着看月景闲聊。
叶山竹由衷感慨:“上一次这么看月亮还是在我十几岁离家出走的时候,这东西怎么就不会变呢。”
“我刷视频看到,有专家说月亮20亿年前就死了,这就是它不会变的原因吧。”
叶曦韵杯中酒下去一大截,面颊粉红微醺。
在酒精作用下,大脑的奇思妙想像沸腾的粥般咕噜噜冒出来。
“山竹姐,你说要是我们把尸体发射到外太空,那些尸体是不是就能完好保存下来了哇。”
“不好说,应该吧,但太空变坟场会影响宇宙风水吧。”
“宇宙那么大,也讲风水吗?”
“到时候一堆尸体在太空乱飘,确实很难讲,要是把尸体放生宇宙,子孙后代以后寻求老祖宗保佑,是不是就不用磕头了,只要四十五度角仰望星空就好了。”
“跟我们现在一样,就可以光明正大躺着。”
“躺着好舒服啊~”
“是哇~”
“……”
两人杯中酒全部清空,毫无逻辑、漫无目的、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小叶子,你喜欢吴云峥吗?”
“吴云峥是我最最最最——好哒朋友!”
“我觉得他喜欢你,不是朋友间的喜欢,而是男女之情。”
“什么是男女之情?”
“爱情。”
“……好大的词,我不懂。”
叶山竹塞了一个抱枕到她手里,“简单来说,你对他有欲望吗?”
“欲望?”
“欲望就是喜欢、想做。”
叶曦韵像个刚识数的孩子,挨个掰扯着十根手指头。
“我喜欢吃饭、拉屎拉尿、泡澡、刮毛、喂小黑、跟吴云峥玩……”
说着说着,她声音渐弱,最后响起细细的鼾声。
叶山竹把毯子披到她身上,“比我想象中好,起码上榜了。”
叶曦韵对她的碎碎念毫无所觉,酒精像是给她装上了翅膀,让她可以冲进睡眠天堂。
但随着身体器官的给力工作,度数不高的酒液被消化,翅膀消失,她一下子坠入了噩梦高地。
惨白的灯光,刺鼻的消毒水味,从她身旁经过的病患家属,躺在担架车上病人惨白的双脚……
叶曦韵走进门,看到一位老人躺在病床上,密密麻麻的塑料管子缠绕着老人。
松垮的皮肤,褐色斑点,肿胀后卡在虎口的玉手镯,只有一根手指能动弹的颤颤巍巍,不成语句的咿咿吖吖……
老人变换了多种形态,最终定格成了临终前的眼神。
那是外婆中风的第六年,叶曦韵虽然是她最疼爱的外孙女,按照辈分和习俗却不能靠近她,只能站在父母后面,隔着两层的人影,记住了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并不是文字影视所告知她的释然安详,而是对死亡深切的恐惧!
那个恐惧的眼神说不清道不明,一直沉甸甸压在叶曦韵心底,在噩梦中瞬间爆发出来,就像打开了一瓶辣椒酱,红色酱料炸的到处都是。
叶曦韵扭头就跑,撒丫子狂奔逃走,周边景象重叠分离,具象成了高中人工湖旁的那条小道。
路灯频闪像是不祥的预警,耳边不断响起多年前听到的啪嗒声,一条又一条黏糊的娃娃鱼从湖面跃起,朝疯跑的少女涌过去。
叶曦韵被娃娃鱼包围,像掉进沼泽,不停往下坠。
画面一转,叶曦韵稳当当坐在山竹美容院的前台,奋笔疾书抄写《我的人生,我嗦了蒜》,笔断裂后墨水喷溅而出。
一个又一个的黑色小污点,扩展成了一句句的恶言,在她眼前三百六十度循环旋转。
叶曦韵焦急地大鹏展翅,想要把那些恶言挥走抹去,却怎么都驱赶不走。
突然她站在了放满水的浴缸里,她双手并拢,使劲把水往外泼。
泼出去的水瞬间变成气泡冰黄酒,融化了黑色的恶言。
黄水越来越多,气泡越来越大,多到淹没了她,大到包住了她,下半身有股往外冲的力,上半身却是憋闷的窒息感。
“哇!”
叶曦韵猛地睁眼,弹跳起来,飞奔进了厕所。
等她释放完,困意早已消失殆尽。
叶曦韵揉着炸起的金黄头发,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阳光明媚,太阳热烈到要击穿人类。
叶曦韵一阵恍惚,看向了冰箱旁的钟表——14:23,她这一觉睡得太长了,让她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余光突然瞥见一抹蓝,她走到冰箱前,看到了叶山竹留的蓝色便签。
——小叶子,家里有急事需要回去处理,我在冰箱给你准备好了五天的菜,好好享受你的带薪假期(づ ̄3 ̄)づ╭❤~
叶曦韵发自内心笑了下,回房间把便签妥善放好。
再出来时,看到窗外的日光,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此时此刻此地,真的只有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