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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质子   哭泣是 ...

  •   哭泣是软弱,只会招来更多欺凌。

      曾经,在胤冕御花园结着冰的池塘边,惨白的太阳挂在天空,不带一丝暖意。

      年仅七岁的鹤知被两个身材高大的皇兄堵在池塘边,大皇兄,年十二;二皇兄,十岁。

      “小杂种,听说你娘是后宫的宫女?”大皇兄用脚尖踢了踢他。

      “跟他废话什么?他也是个灾祸,出生时就害死了他娘。看他那晦气样!”

      鹤知沉默不语,眼神毫无波澜,只有一片死寂。

      “呦,还挺硬气?”大皇兄笑着,突然一把揪住鹤知的衣领,“让哥哥们看看,你这贱种骨头有多硬!”

      话音未落,竟将瘦小的鹤知整个拎起,狠狠推向池塘。

      “噗通——!”冰面碎裂,刺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鹤知,巨大的冲击和寒冷让他窒息了一瞬。

      冰冷的池水疯狂灌入口鼻,像是钢针扎入肺腑。

      他挣扎着上岸,每一次探头呼吸,都被池水和呛咳围绕。岸上传来肆无忌惮的狂笑。

      冰冷的池水夺走体温,他也记不清自己究竟是怎样回到岸上,又是怎样拖着沉重冰冷的双腿,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回自己那间偏殿。

      他只记得那日之后连续病倒了一周,而没有一滴眼泪。

      在最初几年,他或许还尝试过哭泣、求饶,但每一次换来的都是变本加厉的嘲笑和更狠毒的折磨。

      大家会因为他痛苦的表情而兴奋,会因为他的哀求而更加得意。哭喊是徒劳的挣扎,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悲,让欺凌者更加尽兴。

      于是,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将所有的痛苦、恐惧、委屈都死死地压进心底。他的表情越来越少,变得沉默寡言。

      所以,如今他在玄朔国质子府的柴房中,被冰水浇透高热缠身,他才会那样面无表情的蜷缩在角落,默默承受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在意识模糊的边缘,鹤知听到了外面激烈的打斗声、怒骂声和门闩断裂的声响。

      “鹤知!”

      柴房门被猛地撞开!风雪涌入。伊凌冲了进来!他束起的长发散乱,肩头落满厚雪,嘴角带着明显的淤青和一丝血迹。

      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搏斗,他的目光锁定在了角落里的那个身影。

      “鹤知……!”伊凌的声音因愤怒和后怕而发颤。

      他几乎是扑到鹤知面前,毫不犹豫的、迅速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实暖和的锦缎棉袍。

      带着他奔跑过来的体温,独属于他的墨香,紧紧裹住鹤知冰冷僵硬的身体。

      “别怕……”伊凌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用力将鹤知搂进自己怀里,试图用自己小小的身体传递热量。

      外袍隔绝了寒风,带着他身上熟悉气息的暖意。

      意识模糊的鹤知,感受到这久违的庇护,这十一年来从未得到过的温暖,心中那根死死紧绷着的弦忽然断开。

      在胤冕累积的孤独、恐惧、隐忍,以及在玄朔刚刚遭受的无妄之灾,所有冰封的情绪在这一刻崩塌。

      他用尽全力抱住伊凌,滚烫的脸颊埋进肩窝,身体无法控制的抽噎起伏,发出压抑了许久的呜咽。

      时隔多年,他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彻底崩溃,展露出心底的脆弱和无助。

      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浸湿了伊凌的衣襟。

      “我…我在…没事了……”伊凌被他抱得生疼,却能感受到怀中的颤抖和哭泣,心被揪紧。

      他笨拙的拍着鹤知的背:“你烧的厉害!我带你回去!”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半背半扶起几乎失去意识的鹤知艰难的踏着深雪,将他带回了温暖的梅雪轩。

      鹤知昏睡过去前,最后的意识是紧紧抓着身上那件伊凌的棉袍,那是他在雪夜中唯一的救赎。

      *

      第二日清晨,鹤知在熟悉的硬床板上醒来。窗外风雪稍歇,屋内炭火旺盛。

      浑身酸痛无力,高热稍退。他盖着厚被,而那件救命的棉袍,被他下意识紧紧抱在怀中。

      是伊凌……又一次救了他。他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棉袍,伊凌是他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中,唯一的光……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无意间触摸到棉袍内衬靠近胸口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凸起。

      疑惑驱使他坐起身,用还有些颤抖的指尖摸索着。

      里面藏着的,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件。

      鹤知的心跳莫名加速,他轻轻抽出,展开。

      上好的宣纸,锋利而略显稚嫩的字迹,是伊凌亲笔!

      信的内容是一些关于玄朔、胤冕两国近期局势的简要记录分析,条理清晰,言出有理。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

      突然,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最后一行。

      墨迹格外深重,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清晰的写着:

      “……敌国质子鹤知,留之必成大患,当诛。”

      当诛。

      这两个字像是匕首一般,狠狠捅进鹤知刚被照亮的心间。

      他攥紧纸背,眼前阵阵发黑,刚刚退下些的热度又轰然冲上头顶。

      “当诛……”他无声的默念着这两个字。

      昨夜奋不顾身的保护,那温暖的怀抱,那让他崩溃哭泣的安慰……

      都是假的……?

      这封信才是他的真实想法?他日日的陪伴,保护,那些沉稳可靠的眼神……都是伪装?都是为了……麻痹他?

      比起身体上承受的难受,这种被唯一信赖的人,亲手捅穿心脏的背叛,痛上千百倍。

      那些皇兄的欺凌,那些下人的白眼,此刻都显得那么可笑。

      他宁愿昨夜被冻死在柴房,也不愿面对这封信带来的绝望……

      巨大的冲击让他窒息。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麻木。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所有的依赖,刚刚萌芽的信任,都被“当诛”二字碾成了粉末。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的将信纸重新折叠好,仔细的塞向原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也仿佛要将这两年内所有的回忆与痛楚,永远封存在这件袍子里。

      *

      回国的时辰到了。将军府外,马车等候,风雪未停。

      鹤知穿着旧棉袍,外面罩着府里准备的厚斗篷。脸色苍白,因高烧未愈,脚步虚浮。

      他怀里,紧紧抱着伊凌那件锦缎棉袍。

      伊凌站在送行人群面前,脸色紧绷,神色复杂的看向鹤知。他几次想上前,但鹤知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让他却步。

      他看到鹤知紧抱的棉袍,心中滋味难辩。他知道鹤知一定看到了那封信……

      那封信,是他昨夜在照顾鹤知睡下后,独自在灯下,忍着嘴角伤口的疼痛,一笔一划,带着难以言说的心痛,亲手写下的。从未示于旁人。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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