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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质子   七年前 ...

  •   七年前,天和负二年,冬。

      伊凌母国——玄朔,将军府西苑,梅雪轩。

      一辆破旧的马车停在角门,寒气夹杂着细雪涌入车厢。侍卫近乎粗鲁的将一个瘦小的身影“请”了下来。

      他约莫九岁,穿着单薄的旧棉袍,身形异常瘦弱。

      露在寒风中的小脸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唯有一双眼睛,冷漠而深不见底,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疏离。

      这便是胤冕国送来的质子,最不受宠的、最年幼的皇子,三皇子鹤知。

      将军府的管事嬷嬷皱着眉,眼神轻蔑:“三殿下,以后您住在这。府里规矩大,没事别乱跑。”她指了指旁边一间偏僻、陈设简陋的屋子。

      鹤知沉默颔首,抱着小小的包袱,走进了屋。

      他被送来,是筹码,而自己的父皇,巴不得他直接死在这里。

      屋子内只有床板,缺了角的桌子,以及一张凳子,炭盆冰冷。他走到窗边,静静地看着飘雪。胤冕国皇宫的欺凌、冰冷犹在眼前。

      这里,不过是另一个囚笼,好在,在这终于可以摆脱皇兄奸臣们的欺辱。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低语。

      “……大人说了,他就交给你看着,别出岔子,也别让那些不长眼的欺负狠了,面上需过得去。”一个成年男子的声音悄声道。

      “是。”一个清亮稚嫩,却带着沉稳的童音回应。

      门被推开,一个大约七岁的男孩走了进来。他穿着锦缎棉袄,小脸圆润,眼睛明亮,眉宇间已有将门之后的英气与稳重。

      这便是将军府独子,伊凌。

      伊凌的目光平静的落在窗边的鹤知身上。鹤知也注意到了来人,转过头,视线交汇。一个沉默如冰,一个稳重审视。

      他走到鹤知面前,此时两人身高几乎持平,鹤知因长期营养不良,甚至比同龄人还要矮小些。

      声音清晰平稳:“我叫伊凌,受家父之命,照看殿下起居。此处寒冷,炭火即刻奉上。”

      他微微抬手示意,仆人立刻开始安置。

      炭火燃起,屋子渐暖。伊凌取出一个温热的暖手铜炉,递到鹤知冰凉的手里:“殿下,拿着驱寒。”

      鹤知握着温热的铜炉,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有时刻的恍惚。在曾经那座皇城,从未有人给他过这样的东西。

      他抬眼看向伊凌,对方眼神平静,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职责的认真。

      *

      日子一天天过去。鹤知活动范围受限于梅雪轩附近。他安静读书,写字,看雪,发呆。伊凌几乎每日必到。

      他会带来新书或点心,平静的讲述着演武场见闻、府外的趣事。有时带来精巧的机关小物。起初,鹤知只是沉默的听着,但伊凌的陪伴像冬日里持续燃烧的一丝火焰,无声的融化着鹤知心中的冰凉。

      鹤知发现,伊凌看他的眼神没有轻蔑,没有不屑,只有一种平等的尊重。他会静静的听鹤知偶尔提及的、在胤冕国皇宫里不算美好的回忆,然后轻声安慰:“处境艰难,殿下不易。”

      然而,歧视从未消失。府中的下人,其它府邸的子弟,仍想欺辱这“敌国质子”。

      一次,两个稍大的男孩在回廊堵住鹤知,故意撞翻他手中书卷并踩踏。

      “敌国小质子,走路不长眼?”

      “看什么,再看挖你眼珠!”

      鹤知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眼神冰冷的扫过前面两张充满恶意的脸。他没有低头隐忍,也没有立刻反击,只是以一种近乎漠然的态度,冷冷的注视着他们,仿佛在看两个跳梁小丑。这种冰冷的沉默反而让对方感到一丝压力。

      “捡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打破这寂静。

      两个男孩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算什么东西!敢命令我们?”

      其中一个抬手就要挥向鹤知。

      “住手!”

      一声清冷的呵斥响起。伊凌不知何时出现在回廊尽头,小小的身影快步走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清澈的双眼里藏着一丝怒火。

      他挡在鹤知面前,目光扫过那两个男孩,带来沉甸甸的压迫感。“书,捡起来。”

      伊凌重复了鹤知的话,声音更冷,带着命令的口吻。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抬手的男孩身上,那男孩竟下意识缩回了手。

      “……伊小公子,我们只是……”

      “捡起来,擦干净,还给殿下。”伊凌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然后,道歉。”

      两个男孩在伊凌极具威慑力的目光下,终究是怂了。

      他们悻悻的捡起书,胡乱拿袖口抹了抹,塞回鹤知怀里,含糊的说了句“对不住”,便灰溜溜的跑了。

      伊凌这才转过身,看向鹤知:“殿下受惊了。”语气恢复了日常的温和沉稳。

      鹤知摇摇头,看着眼前这个明明比自己小两岁,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男孩,心中的暖意似乎扩大了些许。他低声道:

      “……多谢。”这一次,那声“谢”里,多了几分真切。

      伊凌只是微微颔首:“分内之事。”随后告别鹤知,继续自己的事务。

      *

      从此,鹤知的心扉真正向伊凌敞开。他依旧安静,但会回应伊凌的每一句话,会分享书中所得,会在伊凌练功后默默递上温水。

      他每日最安宁的时刻,便是等待伊凌沉稳的脚步在院外响起。

      梅雪轩因为伊凌的存在,不再是冰冷的牢笼。他开始依赖这个比自己小两岁,却仿佛是他唯一庇护的少年。

      封闭的心第一次接纳了光,也是唯一的一束。

      *

      安然度过两年,平静被打破:胤冕国老皇帝驾崩,鹤知需回国。

      府中忙碌准备遣送,伊凌作为将军之子,又兼照看鹤知之人,自然被父亲带在身边参与文书事务,了解流程。

      鹤知心中充满迷茫、不舍与对未来的巨大不安——他深知自己回国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以他痛苦取乐的兄长们,必然会带着他卷入嫡庶之争。

      临走前最后一日,又是一年冬,风雪肆虐。伊凌一早就被父亲带往礼部处理最终交接,整日未归。

      鹤知独坐梅雪轩,心绪不宁。傍晚,晚风更急。门外传来恶意低语。

      “今日就他一个……”

      “伊凌那小子不在,机会!”

      “哼,最后一日了,看谁还能护着这敌国崽子!”

      门被推开,正是之前被伊凌震慑过的几个贵族少年,带着畏缩的下人,趁虚而入。

      “三殿下,伊小将军有请,说有要事相告,在柴房等您。”为首者假笑,眼神戏谑。

      鹤知心中一紧,立刻意识到不对。伊凌若找他,绝不会让他人带话,更不会约在偏僻的柴房。

      他冷声道:“有事让他自来寻我。”他后退一步,抄起桌上的砚台。

      “怎么?不信?这可由不得你!”另一人上前硬拽,鹤知奋力反抗,砚台砸中一人肩头。

      但终究寡不敌众,年纪小体格弱,很快被死死按住,嘴巴被捂着。

      他们将他拖入风雪,粗暴的推进破旧柴房。

      “好好享受,质子殿下!这可是替伊小将军‘关照’您!”一片哄笑声中,一桶冰冷的、混着冰碴的井水,从头顶狠狠泼下。

      “唔……!”冰水瞬间浸透单衣,刺骨寒意如锐利的针扎入每一寸皮肤。

      做完这一切的几人在欢笑声中离去,还不忘用门闩死死卡住。

      鹤知蜷缩在角落,冻的剧烈颤抖。寒意之后,高热迅速席卷。头沉重欲裂,视线模糊,身体滚烫却又感觉冷彻骨髓。

      他紧紧抱住自己,脸埋膝盖。没有两个贵族少年期待中的哭泣,他只是静静的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面无表情。

      眼神空洞的望着房梁,身体因高热与寒冷本能的颤抖,呼吸急促,却死死咬着下唇,不让一丝呜咽泄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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