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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老夫人凶猛 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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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狠话让长辈抓到,被误会出言不逊,而且真田老夫人又是那么严肃的人,明福背上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没,我是对电话那头说的。”明福弱弱地解释。
“哼!你刚才对着我的表情可不是这么说的。”真田老夫人冷哼,这丫头转过身时明明就是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那、那是因为我把你误认为是他了。”怎么办?这一位可得罪不起啊。
真田老夫人看了她一会儿,意外地把她轻轻放过了:“既然不是,我就不追究了。----你的脸怎么回事?”
脸?明福摸摸脸颊,还有点火辣辣地疼,加穗里那家伙下手也太猛了。
“哦,没事。”她是心甘情愿受罚的。
没事?真田老夫人眯着眼狐疑起来,原本白净讨喜的小脸上面指痕交错,淤血红肿,有几条还泛着青紫,分明是被人掐的!难怪刚才她气愤难平,这丫头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谁敢动她的学生!!!真田老夫人一时内心大火熊熊燃烧。
“真的没事,只是朋友间玩闹,一时不小心……”明福再次怯怯开口。
真田老夫人看着这张小脸,不禁心生怜意,这孩子也不容易,襁褓里父母双亡,跟着两个粗手粗脚的大男人四处漂泊,也没个贴心照顾的人,辗转来日本念书,估计是作为异国学生而受到排挤,在学校不好过吧,这孩子也硬气,受到欺负也不吭声,自己默默咬牙解决。----自己前一阵子还嫌她不够文雅,都是环境逼的!可怜的孩子!
听她说也在立海大上学,要不要让玄一郎照顾一下她呢?
明福看她脸上神色变来变去,不禁有点毛毛的,这位老太太是在想待会儿怎么折腾她吗?
“老、老夫人?”颤颤地呼唤她。
“什么?----嗯,我们进去吧。”声音都放柔了,她对这孩子怎么能硬得下心肠。
明福觉得真田老夫人的态度前所未有的慈祥,身上的寒毛齐齐起立站军姿,去摁指纹锁的食指都哆嗦了。
好诡异,好可怕,她真的真的没想过要冒犯她呀!
----迹部景吾你这次真的死定了!
另一头,迹部景吾看着被挂断的手机,阿福刚刚还说想他,转眼翻脸不认人。----他本来飘飘忽忽地上了云端,可还还没陶醉上,就被毫不留情地摔下来。
“忍足侑士,你介绍的是什么破书!根本就不管用!”迹部大爷直接拨过去。
“迹部啊?”那一边忍足侑士不知在干嘛,声音懒懒酥酥的,“早跟你说不要拿那本《热情如火融化你》了,明小姐哪里像冰山?一看就是憨呆小白兔,我推荐的那本《白马王子翩翩来》才对口嘛!”
“你脑袋抽筋了?!小白兔?她刚刚还说要揍本大爷!”
“嗳~难驯小野猫吗?看走眼了,那明天我给你那一本《主人调/教有绝招》。”
“白痴啊你!你以为她挠我几下就算了吗?她揍起人来绝对心狠手辣!”
“暴、暴躁母老虎?!明小姐娇娇弱弱的,没想到啊没想到!----不过你别急,我这里还有本《化身高明驯兽师》。呵呵,《游冶花丛》系列我可是一本不拉的全都收藏了。”
“你还是太天真了,就算比作动物,也唯有霸王龙能勉强形容她的杀伤力。”
“呃----,那试一试那本《我是你的小小狗》?”
“-_-|||……你怎么不去死一死!本大爷怎么可能会去做小小狗!!!”
“别、别激动,是我失言了,我马上补救!放心,再棘手的女孩都有克星!----有了!《化百炼钢为绕指柔》!这本肯定能治她!”
“嗯哼~,听着还算顺耳。”
“那我明天带给你。”
“好,再见。”
“呵~”忍足侑士躺在按摩浴缸里无奈苦笑,军师不好当啊!不仅要出谋划策,还要充当恋爱保姆,有时还兼职一把感情垃圾桶。
他跨出浴缸围上一条浴巾就去书房翻书,免得到时候忘了,那位大爷可不好伺候。
唔,《化百炼钢为绕指柔》,找到了!
他抽出来正准备放入书包,可是----怎么封面有点不对劲?
《百草折》系列!----完蛋!!!女性读物,怎么拿给迹部!
当初他觉得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所以男女系列统统买了,这下可好,死翘翘了,他都能想象迹部拿到书时脸会扭曲成什么样!
“哪有女生是霸王龙百炼钢的啊,迹部,这真的不能怪我……”
冰帝的天才军师大人也哀愁了。
茶香氤氲,明福已经能把一整套动作驾轻就熟地流畅做下来了。
初初接触茶道,她还满心不乐意,可是真正投入后,却觉得不失为一种享受。
茶道的程序繁琐,茶叶要碾得精细,茶具要擦得干净,主人的动作要规范敏捷,既要有舞蹈般的节奏感和飘逸感,又要准确到位。
真田老夫人不喜长篇大论,每每言简意赅,点到即止,却意涵博雅,涉及宗教、哲学、伦理和美学,并将这些与日常生活行为熔为一炉。在她的指导下,茶道不仅仅是泡茶,而是一门综合性的文化艺术活动。它不仅仅是物质享受,而且通过茶会,学习茶礼,陶冶性情,培养人的审美观和道德观念。
从一开始的心有抵触,到现在的虚心求教,她得感谢真田老夫人的耐心和包容。
舅舅说道是相通的,果然。学医要严谨细致,慎言慎行,心怀善意,学武要心志坚定,养气凝神,戒骄戒躁,----与日本茶道讲究的“和敬清寂”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呢,学到后来颇有几分得心应手的感觉,而每次茶道课也让她体会到有静水流深,荡涤心胸的妙处,将这些心得融汇贯通,她觉得真是若有所得受益匪浅。
真田老夫人看着这个一时冲动收下的学生,也有些感叹。
本以为这孩子连鞠躬跪坐都做不好,学茶道是勉强她更是勉强自己,没想到把她的基本动作规范后,倒是给了自己一个惊喜!
茶道这门技艺,谁都能学会,但不是谁都能学好的。事实上,自己达到茶道大师的境界不知费了多少心力,下了多少功夫!这也就罢了,有些人一辈子耗在上面也不过学个形似,为什么?不过是缺少悟性而已。神韵、境界这类东西抓也抓不住,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不讲公平不可强求,真真是得讲个“缘”字。因而越学到高深处越是殚精竭虑举步维艰,谁有幸能福至心灵,醍醐灌顶,那才能得窥奥堂成就非凡。
明福在做到“形似”时磕磕绊绊,一个动作要她纠正好多遍,到后来却如鱼得水进境神速。
像现在她动作如行云流水优美自然,神情如老僧入定淡泊宁静,隐隐是得了“和、敬、清、寂”四味。这孩子专心做事时能心无杂念,难得的是对佛、道、儒学说似乎都曾修习,有自己的见解,最难以领悟的清、寂,她竟然不着痕迹地带出那股子味来。虽然还很稚嫩,但若长此以往坚持不懈,终究会得成大器!----真不知儿子和那位男子是怎么培养她的。
真田老夫人一向要强,在千利家当姑娘时就事事顶尖,在茶道上把一众男儿都比下去了!嫁人后也精益求精苦学不辍,可惜生下的孩子中没一个有天分的!下一代的诚一郎和玄一郎还是资质平平!
她择徒甚严,几位弟子也还不错,但到底没有惊才绝艳的。后继无人,常常引为憾事,没成想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信手收的这个明福却是块难得的璞玉!
她渐渐有了找到衣钵传人的欣喜。
这个孩子,很好。
那些故交的孙女们或叽叽喳喳小鸟依人,或温柔婉约大家闺秀,或盛气凌人骄矜自傲,明福与她们都不同。
明福性子淡,话不多,从不撒娇,与端庄沉凝的自己相处时意外地合契,其实她们最本质的共同点是----用实力说话!这是身为自强不息者的自觉与自尊!
而且,这孩子外刚内柔,聪明灵慧,她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吧?
第二次来授课时,沙发上就备下来柔软的毛毯,让自己盖在腿上。
手边总有各色小点心,都是适合自己术后调养的,渐渐地甚至掌握了自己偏爱的口味。
发现自己露出疲色姿势僵硬时,她会来帮忙按摩活血,没几下就舒坦了。
上一次给了自己几个小药包,说是让塞在枕头里,果然神经衰弱睡不着的毛病就改善多了。
……
她也不说破,只是在小事上着力,默默照顾自己术后的身体。
是个好孩子,只是身份有点复杂,----不过,长辈的纠葛又关孩子什么事呢?她自诩超然,拘泥于这些不免庸俗迂腐了。
接过明福捧到面前的茶碗,看她完成最后一步,真田老夫人沉吟了一下开口:“明福,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明福微滞:“老夫人是问我的志向?”
“不错。”
“我只想以后好好奉养长辈,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没志气得很。”
“现在的孩子都有些好高鹜远,反而忽略了最基本的东西。你能把奉养长辈也当做志向,不错。”真田老夫人听到这个答案也有点意外,却更有一丝欣慰,“再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说来简单,但少有人如愿,其实是最高的志向了。”
“还、还好啦。”明福挠挠头,她是不是久被S成M了?真田老夫人这一夸奖,她反而不自在呢。
“你在茶道上有点天分,有没有想过以后潜心研习茶道?”真田老夫人缓缓抛下诱饵。
“呃,这个……”绝对没有啊!作为副业玩玩还行,天天泡茶,让她死了吧!
想到这里,她坚定态度:“老夫人,我已经立志要做一名医生了。”
“医生,高尚的职业,不过,为什么?”好不容易有个合意的弟子,说什么也要拐过来。
“为了守护最重要的人,也是我的兴趣所在。”(请原谅作者用了热血漫画中最常见的大俗话)
“需要医生去医院就是了。”可惜这句闻着搔心见者变色的话不管用,真田老夫人不吃这一套!轻轻一句应付过来,锲而不舍地继续劝说。
“也有来不及去医院找医生的时候。”明福坚守阵地。
“哦,那毕竟是小概率事件,防患于未然虽然没错,但为了这种莫须有的设想,视偶然为必然,以此来决定自己的未来,也没必要吧?”老夫人开始雄辩滔滔,为了传人而奋斗了!
⊙﹏⊙b汗,这老太太还上升到哲学程度了,不过还是要顶住。
“我在8岁时就立下这个志愿,至今未变!”
“虽说要早立志、立长志,但8岁时心智尚未成熟,是不是一时冲动有些轻率呢?再说,喜欢的不一定是适合的,你在学医方面是否有潜质呢?坦率地说,在茶道上我很看好你,有时多做些尝试才能找到最合适的路。”见招拆招毫不退让。
“您太过奖了,事实上我资质愚钝,茶道对于我来说稍嫌枯涩。而且医道上我也入门好几年了,承蒙药师父教导,已初窥门径。”都说到这份上了,该差不多了吧?
“初学者确实会觉得枯涩,但只要你用心,就会发掘出其中隐藏的艺术性和生命力,修身养性,心灵净化,别有一番美的意境。----依我看,最近几次课你也很享受嘛!”真田老夫人反驳。
“每次救治一位病人,都让我很有成就感!----我发自内心地喜欢医生这个职业。”明福还在负隅顽抗。
“茶道能带给你更多的珍贵的感悟!一期一会,彼此怀着一生一次的信念,体味到人生如同茶的泡沫一般在世间转瞬即逝,由此产生共鸣。于是与会者感到彼此紧紧相连,产生一种互相依存的感觉和生命的充实感。这是茶会之外的其他场合无法体验到的一种感觉!繁复的礼法是为了使人超然物外,浓如苦药的茶汤正如人生,别出心裁的插花显示有限的生命背后人类生生不息的生命力,棒喝的偈语告诉人处处是真理。日本茶道,是用一种仪式来向人讲述禅的思想,正如参禅需要顿悟一样,其中蕴涵的那些人生的经验,需要饮茶者用生命的一段时光来领悟!”讲到自己致力一生的事业,真田老夫人身体向前倾,由于情绪高昂,一向病态苍白的颧骨上甚至透出几分血色。
“我不否认医生也是很好的职业,但以成就感来说服我,恕我难以苟同!再者,成大事者须守得住清净,耐得住寂寞,沉醉于这种肤浅的自得中只会阻碍进境吧?!”
“不是肤浅的自得,是自我价值的实现!是前进的动力!”明福在狂轰滥炸风雨飘摇中紧抓手中舵,绝不轻易改变方向。
她也被激起斗志了,与真田老夫人像英勇的斗鸡,隔着茶几两两相望,互相较劲,谁都不服气。
“你!----哼,看来我们暂时谁都无法说服对方,不过,我是不会放弃的!”真田老夫人竟是做好要打持久战的准备了。
Orz!看来诚叔叔和真田玄一郎的固执不完全遗传自舅舅口中的真田老顽固,这位老太太绝对也有份!
明福冷汗涔涔,被盯上了!
硬碰硬看来是不行了,改变战略,试一下怀柔政策。
她吐出一口浊气,神情由斗志昂扬缓缓平和下来:“你口中的小概率事件真的发生过,就在我8岁那年,也就是那件事让我坚定了要做医生的志向。”
渐渐带出一份忧伤:“那一年,舅舅最信任的下属发动大规模叛变,猝不及防,本来以舅舅的能力不足为惧,但我却是他致命的弱点,舅舅不敢冒险,暂时带着我隐藏在纽约的一座公寓楼里。当时人心动荡,危机四伏,我们谁都不敢信任。”
真田老夫人也凝神听着,呼吸都放轻了。
“舅舅早出晚归,他很忙,而且必然很危险!----我被勒令不准外出,整整一个多月,在70平米的房间内就像关禁闭,有时感觉都要得幽闭症了!但是我知道不能给舅舅添麻烦。”
宅和幽禁绝对是两回事,后者给人的精神压力是可怕的,不然为何惩罚坏人用关监狱这种手段。
明福说起这一段还是有点郁郁:“这也不算什么,我从来不是容易摧折的温室花朵。可是,我的一位叔叔却出了问题,他当时是国际刑警。”
真田老夫人瞬间紧张起来,她当然知道明福口中的这位警察叔叔是自己的儿子----真田广诚。
“唔,那时舅舅和叔叔还没确定关系,好像还吵吵闹闹的,但是对方一有事,他们是不能坐视不理的。----舅舅得到消息,叔叔领命去缴一个军火组织,其实是被上司出卖,就是让他去送死!”
“出卖?!你仔细说说,他的上司为何要出卖他!”真田老夫人憋不住了,儿子从来报喜不报忧,这么危险地事他提都没提过。现在从明福口中得知,怎不叫她揪心!
“哦,这件事舅舅没细说,但他从不避着我,我也知道个大概。----叔叔顶头上司的儿子也在国际刑警组织中服役,非常优秀,凡事争先,有一次叔叔与那位上司儿子去探查那个军火组织的老窝,兵行险招,难免折损。那位上司的儿子永远回不来了,叔叔却只是轻伤。”
“你知道,人有时候处事是很难保持理性的,明明知道怪不得叔叔,作为痛失爱子的父亲,那位上司却忍不住要迁怒于叔叔,----为什么回来的是你呢?为什么你只是手臂伤了一道?为什么你不一起去死呢?人之常情,只是未到伤心处。”
“那是意外!谁也不想的!他自己死了儿子,难道就能让别人的儿子也去死吗?!”真田老夫人仿佛身入其境了。
“刚开始他还是克制的,虽然不待见叔叔,但也没迫害。只是后来他因为丧子之痛,在处理那个军火组织时非常激进,有时甚至疯狂,就算牺牲大量警力也要将那个组织灭掉!那个组织树大根深,岂是一朝一夕能解决掉的?他的部署很不合理,有时简直是无谓牺牲。我那位叔叔是个耿直的人,有不同见解就直言上谏,对自己认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那位上司却心态失衡,怀疑他阻止为儿子报仇,其心可诛,于是三番四次起了争执,好几次吵到面红耳赤,手都忍不住去摸枪支了!”
“是啊,他就是这么一个倔孩子。”真田老夫人喃喃。
“人就是这样,只要心生嫌隙,就怎么看都像是在和自己作对。那位上司正在晋升的关键时期,而他的竞争对手也是实力非凡。那位上司在另一个重大案件中,有一环出了差错,功亏一篑,他从而失去了那次晋升机会。刚好叔叔就是那一环的负责人员之一,----其实出错有很多因素,但那位上司却把叔叔恨上了。”
“新仇加上旧恨,那位上司再一次部署中把叔叔当做诱饵,让他带一队警力去吸引主要火力,把那些人逼至埋伏圈----然后引爆炸药,一网打尽。最后自己黄雀在后,带人去收拾残局。”
这是要踩着别人的白骨报私仇立功勋!老夫人听到这恶毒的计划不由屏住了呼吸。
“呐,事情就是这样。----现在回归正题,幸好舅舅截到消息,但等他分析出来时叔叔已经开始行动了,舅舅忧急如焚,但他当时自身也是如孤舟行逆水,一时无人可用,只得孤身前去营救。”
“那次到底是怎样惨烈我没办法想象,只记得回来时包在衣服里的是两个血人!”
明福已忘了本意,完全沉浸在往事之中了,语带颤音,眼含泪意。
“我们不能去医院,黑白两道多少人盯着呢!舅舅和叔叔都那样了,我又是个拖累,如果被对手查到行踪,只需动一点小手段,我们就唯有死路一条!”
“当时叔叔失血过多,马上就昏迷了,舅舅忙不迭地帮他取子弹包扎,我什么也不会,只能在一边递纱布和剪刀,还好伤得虽重,却不致命,接下来熬过那一晚就好。”
真田老夫人松了口气。
“但是舅舅、舅舅他伤得更重,他只来得及服了点止血剂,自己把子弹取出,还没包扎妥当就失去意识,倒在那了。----血,从胸前、胳膊和大腿不断涌出,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透着惶急无措,真田老夫人也满面忧色。
“我用纱布去包、去堵,但是伤口太大,伤到动脉,哪有那么容易止血?!我只能拿着纱布摁住伤口!----但是、但是那么多伤口,我只有两只手!”
“我真是没用!连包扎止血都不会!”明福的语气有几分自厌自弃。
真田老夫人拍拍她的手,8岁的孩子能懂什么?
“我想起来舅舅在家里备有血包!顾不得会不会,拿出来就往舅舅胳膊上扎!我以前身体不好总打点滴,看多了还算知道该怎么扎。刚开始手抖得不听话,一直扎不准,但是不能放弃!扎了几个针孔后终于输进去了!”
“可我还是止不住血!舅舅的血,红色的,温热的,透过我的指缝,流到床上,流到地毯上,流了一地!----不能这样下去,会死的,舅舅会死的!我就他这么一个亲人!”
“我大声叫他,他不应!我使劲推他,他也不动!我记起来了,掐他的人中!----可是他像是真的死了一样,没反应……我、我只能感觉他的身体越来越冷!”
“我也感觉好冷,就算只剩我一个人,也要好好活下去!只是……那太冷了!”
她的双眼空茫,似乎失去了焦距。
“那时,我突然记起来,十指连心!电视里不是老这么演吗?受拷打的人都晕过去了,丧心病狂的坏人拿竹签刺进他的指甲盖,那晕过去的人又被整醒,凄厉地大声叫唤!----叔叔伤到手了,醒来也不能指望,我自己也不成,必须把舅舅弄醒!----我,我只能丧心病狂似的,把注射针扎进舅舅的指甲缝里!”
“真像噩梦一样啊!----其实那个方法未必会管用,但是万幸舅舅醒过来了,勉力把自己收拾好了,舅舅说瞎猫撞上死耗子,大概是天上的爸爸妈妈在保佑我们!”
“那个晚上我根本不敢睡,他们都发烧,还好退烧药消炎药我都认识!----但我还是怕,每隔几分钟就去探他们的脉搏,我不放心。眼睛睁不开时,我就用针扎自己的手指头!”
真田老夫人想安慰她,却说不出话来。
“我们好险渡过了那次危机……此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疯狂地看医书,不管能不能看懂都往脑子里填,待稍稍稳定后非要缠着医生学包扎,看到血就颤抖,看到伤口就想去包扎,半夜里常常跑到叔叔和舅舅房间里去摸他们的鼻息,探他们的脉搏----舅舅说那是强迫症。”
“舅舅问我要不要给我找心理医生,我拒绝了。如果不能面对弱点,克服恐惧,战胜自己,以后会一直成为没用的废物吧?我不想永远让他们来保护,他们也会有危险,也会有力所不及的时候,而且,他们也会老。----我得让自己变强,总有一天,我也能保护他们!”
“后来我慢慢缓过来了,不过,也没有停止学医,那时我已经学到不少知识了,也感觉到了其中的乐趣。药草、药剂、银针、手术刀,比那些玩具可爱多了,手里拿着它们,就像是掌握着一种力量,属于我自己的力量!让我感到安全,放心……”
明福说完,陷入沉默,真田老夫人也暗自感慨,气氛一时沉闷厚重。
咔哒!这时外面院子的门开了。
原来她们又是争辩又是叙旧,竟忘了时间。
九点了,明康和真田广诚回来了。
“阿福!我们回来了!”明康人未到声先至,“我们去吃好料了,给你带了麻辣小龙虾!慰问你被老巫婆折磨的心灵!”
这张破嘴!明福根本来不及拦住!
他和真田广诚一前一后进客厅。
“妈、妈妈!”真田广诚惊呼,没料到真田老夫人会呆到现在。
真田老夫人没理他,一径用眼刀剐明康。
“老巫婆是指我吗?”她轻轻柔柔地问。
“不不不、不是!伯伯伯、伯母好!”丑媳妇见公婆,还无意间说了大不敬的话,明康结巴的都抽抽了。
“你太客气了,称我为伯母难为你了,叫老巫婆是不是更顺口呢?”她甚至露出一个微笑。
“绝对不是!”明康连忙否认,急着想补救,可是饶是他平时机灵巧辩智计百出,此时也笨口拙舌直冒冷汗,“初、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这家伙还没出息地往真田广诚身后挪了挪。
真田广诚扶额,第一印象最重要!
让明康与母亲见面,他设想过无数次,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在最糟糕的情况下见面了!
“伯母,我去给您倒茶。”明康不结巴了,不过他完全没看到茶几上满满都是杯具!
明福本想提醒他,那家伙动作快,早就闪进厨房去了。
“妈妈,有点晚了,----不如一会儿我送你回去,爸爸该担心了”阿康那家伙一照面就惹怒母亲,再说那家伙泡的茶自己心里有数,说不定会火上浇油!母亲正在气头上,现在是不是避其锋芒比较好呢?
“我出来时有交待,岸本管家送我来的,我会让他来接我,不必你操心。”真田老夫人瞪他一眼,臭小子!
真田广诚讷讷地站在一旁,一张脸是黑里透红,红里透黑。
明康捧着茶盘乒啉乓啷地从厨房出来,真田广诚一看,呵~玻璃杯里还放了几朵杭菊,唔,他还知道取巧,明白自己泡的茶水糟糕透顶,菊花茶泡得不好也能入口。
明康恭恭敬敬地给真田老夫人上茶,姿态狗腿地不行,只差要抱大腿叫老佛爷了!
真田老夫人有心要刁难刁难他,她不是恶婆婆,可这个男人怎么说也不是个好媳妇啊!
作为母亲,最开心的莫过于佳儿佳媳在身边!她就算退一万步,不计较他是个男人,可他的性情----没有婆婆被叫老巫婆会开心的!!!
明康知道此时要稳住,努力用他漂亮的眼睛传达深切的濡慕之意,如果他有尾巴,一定摇得很欢实。
真田老夫人看着杯中皱皱的没泡开的菊花,深感无力。
这男人她就算千般万般看不顺眼,那也是儿子的选择,怎么偏偏就看上这么个男人呢?!想到这里恨不得把茶水泼他脸上!----但又想到明福刚才说的往事,他救了自己的儿子,不顾生死地把儿子从鬼门关拖回来了,又不由有几分松动。
“妈、妈妈?”真田广诚不安地开口,要是现在拒绝,以后的路绝对难走!
明康仍旧眼巴巴祈求地望着她。
真田老夫人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叹气。
伸手把茶接了过来,喝了一口。
罢了罢了,问世间情是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他们都情根深种生死相许了,拆都拆不开,她又何必枉做小人呢?
儿子的命是他救回来的,就当是还他了!
“谢谢您!谢谢您!谢谢您!……”
明康直接欢呼一声,毫无形象地扑在真田广诚身上了。
真田老夫人无奈地摇摇头,喝茶,这茶泡得----唉!
她淡淡开口:“你别高兴得太早了!”
“呃----”明康和真田广诚僵住了,老太太要杀个回马枪?
真田老夫人放下杯子:“你是不是想让我接受你?”
明康点头如捣蒜。
“也不是不行,”真田老夫人顿了一下,似乎很享受地看他们变来变去的脸。
等他们快憋不住了,她终于开出条件:“你把明福给我。”
明福要学医,她不阻止,只是,把茶道也给学下去!
“阿福?不行!什么都可以,就她不行!”明康反射性地直接拒绝。
“你以为我要拿她怎么样?不过是让她和我学茶道而已!”真田老夫人不爽了,他真把她当老巫婆了不成!
“太晚了,我回去了,----你慢慢考虑。”
送真田老夫人出门后,明康回来有点昏昏然,熏熏然。
“阿福!”明康深情呼唤。
明福不理他。
“亲亲乖女儿!”这家伙肉麻上了。
明福开始打开袋子吃麻辣小龙虾。
明康悠长婉转地叹一声,竟然开腔唱了起来:
“叫声阿福我格肉,心肝肉啊呀宝贝肉。阿诚是我格手心肉,阿福女儿侬是我格手背肉。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子我舍勿得倷两块肉。”
明福鄙视地斜睨他,药老最近为了追李奶奶学越剧,没想到这家伙也去凑热闹,唱的不伦不类的。
明康还得意上了,唱得更加起劲,摇头摆尾:
“阿福侬是贤良方正第一个,福也大来量也大。千错万错我的错,阿诚他待侬总勿错。阿福若勿肯学茶道,我养什么伲子将做什么爹?阿福啊!侬卖个人情给舅舅,夫妻重欢琴瑟和。”
明福拿这无耻的家伙没办法,只得吐出虾壳擦擦手。
“唱得不错,你最后一句忘改词了。----要我和真田老夫人夫妻重欢琴瑟和,就算我肯,老夫人也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