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吃饭恶整，不放过 “爸，济无 ...
-
阵雨来去匆匆，雨后的空气里混杂着青草香，干净而冷冽。
章思月搬了把小板凳坐在店门前，手里拿着小树枝波动小水洼里的涟漪。
身后店里的冯伯手不停地做着纸扎，漫着一股纸质与浆糊的味道，雨后阳光照在透明的玻璃橱窗柜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时间缓慢而慵懒。
熟悉的面包车声响钻进耳里，章思月一跃而起。
“爸你回来了！”
章洪拍了拍她的肩膀“收拾收拾去吃饭。”
“爸，今天赵姨来店里又给你介绍人了……”
章洪不理身侧聒噪的声音，别人家的孩子听得要有后妈茶不思饭不香，这孩子上杆子催。
真是缺根筋。
忙碌的人填满狭长的饭馆里，空间变的拥堵，却也自成有序。
章思月捧着碗大口地吃着热腾腾的饭菜，眼睛却盯着后厨里吱吱冒出的火光。
吃饭的冯伯笑了笑，知她在等炸排骨出锅。
哗啦一声，章思月猛地站起，也不管脸上还沾着米粒，直冲向打菜区。
章洪面色不改地看着回来的章思月噌地一声将一盘满满的排骨放在桌子上。
这孩子也不腻，都吃了多少年了。
“吃吃吃，都别客气。”章思月往嘴里塞了个最大的排骨，声音嘟嘟囔囔。
冯伯笑弯了眼睛，挑了小块无骨的入口，酸酸甜甜。
章思月嚼着排骨，一脸志得意满，眼睛无意瞟到对街自家店里站着的人，嘴上的动作顿住，很快费劲而急促地往下咽。
章洪蹙眉“急什么？慢点吃。”
“爸，我马上回来，给我剩两块排骨。”
“哎……思月……”章洪转身看到站在店门口的人，没有再多说什么。
夏日的午后，几只麻雀停靠在树枝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俯瞰被阳光洒了满身的男孩。
看着空荡荡的店里，济无垠转身准备离开，身后突然站着一人，四目相对，愣了愣。
“来找我吗？”章思月扬着下巴挑眉道，这臭小子难搞的很，一次两次地不待见自己，哼。
“买东西。”济无垠转身走进店里，说了外婆交代的几样东西，身后的章思月“哦”了声，跨步越过他，手脚麻利地开始装他要的元宝。
算盘声劈里啪啦打破宁静，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清。
济无垠低声说了“谢谢。”便往店外走，手腕却被一把拉住。
无奈的叹息在心底响起，没有抽离，转身看向她“放手。”
章思月看着他纸片人的身形几秒突然消融了所有的淡漠，懒懒道“我爸他有事和你说。”
济无垠被拉着踏进饭馆，后厨里的火光冲天。
他刚喊了声叔叔好，便被压着坐在位置上，不多时桌前摆好了饭和餐具，一块排骨放在了大米饭里。
“我吃过了。”
“再吃！”
“……”
章洪在桌底踢了一脚章思月，面上温和“无垠过来买东西？”
“嗯，外婆今天有事，让我过来买。”济无垠忽略身旁直勾勾盯着他的章思月。
“你外婆她还好吗？”
“出院了，现在在家静养，身体没什么大碍了。”
章洪点点头“无垠吃点。”见他终究拿了筷子吃饭，笑笑道“你现在和你外婆一起住？”
“嗯。”济无垠小口地进食，刚拿起排骨啃了一口，碗里立即又多了一块排骨，抬眼看向冲他挑眉的章思月。
见他看过来，使劲向他使了个眼色“快吃啊。”
这小子不皱着眉头安安静静吃饭时，完全是个又乖又软的小孩，城里滋养出来的小孩白白净净，一股子书卷气。
“叔叔，你要和我说什么事？”济无垠收回目光看向章洪。
见章洪片刻的疑惑，济无垠下意识看向身侧的章思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人完全没有被拆穿的尴尬无措，脸上全然堆满了“奸计得逞”的志得意满。
她真的很讨厌。
“快吃啊，不吃完饭的人都是可耻的浪费之徒。”章思月给他又夹了一块排骨。
“思月，吃完饭就回家复习。”
章思月蹙眉“不要！这次考试我又是第一，有什么好复习的。”还不如收拾这别扭的小纸片人得劲。
真给他脸了，敢这么一二再而三地甩脸。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你才几年级，敢说这种话。”
章思月满不在乎，懒得和章洪解释自己奇高的智商，瞥眼瞅了身旁心无旁骛吃饭的济无垠，贱兮兮道“你考多少？”
济无垠淡淡道“数学九十八，语文九十三，英语八十九。”
随即章思月向他投来怜悯的目光，济无垠不明所以，就听章思月道“菜鸡。”
“思月！”
章洪加重了声音却唤不回章思月一丁一点的良善。
“英语九十三，语文九十五，数学一百，哼。”抬眸看向章洪“所向睥睨。”
“吃饭！”
章思月明目张胆的自傲与他自小被教育的谦逊背道而驰，这种夸夸其谈简直让他羞耻，他这女儿天生不懂什么叫点到为止。
当然他也看得出章思月在使心眼，故意压着济无垠欺负，大概是还忘不了那天在家里济无垠拒绝成为她小弟的事而生气。
济无垠从家里离开的那天，章思月气了一整晚，大半夜怨气滔天捶门与他控诉济无垠的白眼狼行为。
他被嚷嚷地烦了，挣扎着朦胧睡眼“你有那么多小弟还不够吗？”
震天嚎叫的声音惊飞了他浓郁的瞌睡虫，章思月站在他床上眉宇凝成刀锋“不够！我的小弟里没这种类型的，我就要济无垠这种类型的当我小弟。”
那一刻章洪看着上房揭瓦的章思月，深重地感觉到自家女儿是智障，是他的报应。
章洪收回思绪看向眼前的济无垠，见他毫无被贬低的触动，只是平静地吃饭，也不吃桌上其他的菜，一口米饭一口排骨地吃着。
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完全不接招。
章思月松了神情，往济无垠身边贴，刚贴近，济无垠便不着痕迹地避开，她似是察觉不到，干脆挪了凳子和他肩并肩吃饭。
章洪终于见那孩子起了抗拒，满脸写着不耐，可他并不发作，只是妥协了般自顾自加快了往嘴里扒饭的速度。
章思月嗤笑了声被章洪狠狠瞪了一眼，章思月视若无睹，瞧着济无垠吃完了三块排骨，立马又夹了三块。
济无垠看着那三块小山似的排骨，压着眼睛侧目看她。
章思月见他抬眼，微扬着下巴，语气里满是恶意“吃啊，排骨好吃着呢。”
谁好人家，一顿饭让人净吃排骨？
章思月算准了他恪守礼仪，不愿在章洪面前拂了她的意愿。
“无垠，别光吃排骨，吃点菜。”章洪面上端着笑，侧目又瞪了章思月一眼。
济无垠一张小脸往饭里埋了埋，扒着筷子往里进食。
身侧传来明晃晃的晒笑声，像是熔炉里的火星，星点子染在空气里炸开。
潮红顺着他的脖子往上染上眼睑疾速淹没白皙，握着筷子的骨节却是苍白的。
济无垠咬紧后槽牙，羞辱洇湿他的体面，怒意在眼眶中冲击，但他还是忍住了，他不愿在章洪的面前爆发。
章洪真生气了一脚踹在章思月的小腿上，后者似是无所觉，眼睛刀在济无垠的身上，恶劣地看着他绯红了半张脸。
孬种。
被人欺负也不懂反抗，这么点脾气也敢和她横。
整不死你。
“怎么，一个男孩连一碗饭都吃不下？”
视线交汇，她的眼睛里透着野蛮与冷漠，他隐忍的神经受了那股子嚣张的刺激，血液上涌，狠狠瞪了她一眼。
正午的阳光落在他的眼睛上，黑色的玻璃珠子璀璨清澈，太过漂亮的眼睛和气势够不上道，倒像个任人把玩的小宠物，倔强又无能。
可她竟然被这么个小宠物给耍了，她耐着性子陪他完成心愿，白眼狼转头就和她划清界限。
真是好样的。
章洪强势挤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揉了揉济无垠僵硬的脖颈，将排骨夹了出去，重新搭配好荤素，哄着涨红了脸的人继续吃饭。
章思月瞥了眼章洪哄小孩的戏码，济无垠是她看上的小弟，她爸上赶子表现个什么劲。
排骨在她的唇齿间咬的嘎嘣脆，一双眼睛盯在他的身上，济无垠修剪了头发，两鬓紧贴，顶着蓬松柔顺的短发，细碎的刘海垂落在眉弓上方，衬的整张脸更小，半低着头吃饭，脸比米饭都白。
啧。
济无垠全身火烧火燎，如果在此之前是因为受辱而气愤，那现在就是纯粹被视线焦灼的羞耻感作祟。
那双眼睛跟头狼似的紧咬着他不放，这不是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子该有的眼神，他突然反应过来她要当老大这件事并不是什么疯言疯语，也不是章洪口中说的电视看多了，而是她真切的要求。
他礼貌而体面地从她的世界里退场，而她似乎被惹怒，盯着他誓不罢休。
他真的惹上了一个麻烦。
他不应该挑在周末来章洪的店里。
筷子扒饭的速度逐渐增快。
章思月吃完饭站在店门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身侧的章洪轻叹一声，转身拍了章思月一把，力道不轻。
“皮痒了？尽欺负人。”
章思月半吊眼梢一身郎当，兀自举起手来伸出食指与大拇指，将远远独行的济无垠框在四方之间，歪头半眯右眼，溢出沉重的戾气。
“爸。”
“干嘛？”章洪没好气应了声。
聚拢的手收回手，目光看向走远的济无垠“爸，济无垠这种人很倔吧。”
章洪下意识看向走远的人，收回目光落回章思月的身上。
“他受的苦你没法想象，对他好点。”
章思月直视章洪的眼睛“对他好点他接受吗？”
端着软乎乎的脸，长着纸片人的心，半点不受好，逮着谁看都一脸冷漠，他根本不相信别人。
“没你这么交朋友的，想和人家玩就态度好点。”顿了顿道“要是人家真不愿意和你玩，你再去就是打扰。”
章思月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中，折出锐利的棱角，章洪看的心跳了跳。
“那我就揍他，把他打趴下，让他心服口服当我的小弟。”
章洪太阳穴直凸凸，一巴掌拍在章思月的手臂上，末了意识到自己手劲大了又伸手去捞章思月的短袖，果不其然红了一块。
章思月没将这点疼放在心上，嫌弃地看了眼懊恼的章洪，挣脱了他迟来的慈爱，潇洒地杨起蓬松的头发。
“爸，济无垠我要定了，你就瞧着我给你带回新小弟吧。”
章洪不知道为什么女儿明明说的是大言不惭的疯言疯语，这一次他却没想教训她，或许是她眼里的笃定浓重，那一眼看的他莫名心头一热，气血上涌。
……
街头，十字路口。
绿灯亮起，济无垠亦步亦趋跟随人群，他抬头看了眼骄阳，整个世界在融化。
拉了拉身上的衣服，他恍然想起这是六月艳阳天，他的身上没有外套，失重感顶在脚底，起起落落踩着地面前行。
黑色的车头出现在余光里，红灯将车辆规规矩矩限定在停靠区等待。
记忆被拉回她拖拽着自己离开人行道的那天。
她的咆哮声砸进他的心里，正午的阳光下她面目狰狞，真称不上什么好人相。
可她还是救了他。
在此之前，她还帮他打赢了济惠琼，陪他踏上211公车，但，她讨厌的时候也变得越来越多。
他讨厌控制不住情绪的人。
那会让他想起自己失控时的样子，那些人很得意吧，品头论足上两句看着他变成跳梁小丑。
就像今天她刻意看他出丑。
红绿灯进入倒计时，电子屏上走动的小绿人似乎也慢了下来，
安全踏过人行道，走了一段路，终于在大榕树下转身，定定看着身后跟随的人。
“你跟着我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