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巧克力冰棒 那些车在试 ...
-
六月或许是个不那么糟糕的月份。
外婆苏唐的手术很成功，转为在普通病房静养，身旁有她最好的闺蜜许阿姨陪着。
他坐在石凳上，抬起头，怔怔地望着天空中被染红的云朵，镶嵌着金色的边，在夕阳西下中无声燃烧。
售票处交接的女人推了推埋头整理的同事“哎，你看，那男孩又逃课来了，连续三天了，长的倒像是好学生，白白净净的。”
埋头整理的售票员抬起头，透过狭小的拱形窗口，望见那削瘦的男孩，身后背着书包，没有任何鼓起的弧度，里面或许空空荡荡。
济无垠的眼前拢上了一片阴影，遮盖了那团舒展的云，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长卷发的女人。
“小朋友，你是要去哪吗？”
他的视线落在车站里那辆稍显破旧的班车上，车上的司机正将双腿翘在方向盘上打盹。
每十五分钟会发车一次，一天有三班车，五点半，十一点半，下午六点。
“小朋友，你现在这个时间点应该在学校，心情不好也不能逃课，老师和家长都会担心。”眼前的小男孩沉默着，他的目光落在班车上，不轻不重的眼神，很安静。
他的身体藏进略显宽大的校服里，风吹过，衣角晃动，他的身影在客车站里显得孤独。
见他始终沉默，心中不免叹息，想学的好学生不用劝，不想学的学生多费口舌也是没有意义。
转身之际，她听见礼貌的声音传来。
“谢谢阿姨关心。”
男孩的声音很好听，交揉着未褪去的童音。
“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随时来找阿姨。”售票员微微一笑道。
男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头。
是个内向的孩子。
售票员想伸手摸摸这男孩的头，给他一些鼓励，却被偏头避开。收回僵在半空的手，尴尬地扯了扯笑，没放在心上。
“还有一个小时，大部分的班车就停运了，想去哪，早做决定。”
视线里打盹的司机伸了个懒腰，转了转脖子，回头望了一眼车上满座的乘客，系上安全带启动车子。
栅栏道闸抬起，司机倾身将来往目的地的牌子整了整。
“老陈，听说你媳妇在山海村等你？”
窗户被拉开，车上的人爽朗一笑“是啊，我现在去接我媳妇。”
石凳上的男孩看着逐渐消失在视线里的班车，从石凳上起身，往车站外走，身影很快消失在车水马龙的大道上。
刚刚那男孩的最后一句话她听清了。
他说“不会再来了。”
门被推开，柔软缠上脚踝，济无垠低眼与小相圆溜溜的眼睛对视，蹲下将这只可爱的小三花抱在怀里。
“是无垠吗？”
济无垠微微一怔，抱着小相往屋里走“外婆，是我，你怎么出院了？”
苏唐穿着一件素色居家向济无垠招了招手，笑意带动眉眼的生动，一股与生俱来的优雅。
“外婆没什么事都好了，洗手吃饭。”
济无垠却没有动，只是固执地看着苏唐。
轻叹声随风而起，苏唐摸了摸济无垠的头宽慰道“外婆真的没事，是医生允许了才出院的，你信不过外婆还信不过医生？”
眼前的孩子嘴角绷得很紧，似是犹豫还要说些什么，她的外孙是个很讨喜的孩子，有着玲珑心，天生知道说什么话能让人高兴。
可是现在……
她生了场大病，无暇顾及她年幼的外孙，等她缓过劲来，她的无垠已经变了太多。
苏唐扬了扬嘴角摸摸他的头“陪外婆吃点？”
济无垠抬眼一眨，点了点头。
无垠的家距离苏唐这有两公里的距离，每个周末一家人都会来苏唐这度过，可现在是工作日，苏唐却猜到了济无垠会回到这。
吃完饭，济无垠事无巨细整理好苏唐所有的东西，往常济无垠会揽着苏唐，说着讨人喜的话，要一个奖赏。
苏唐看着沉默铺床的济无垠，想起林老师打给她的那通电话，欲言又止终究如实相告。
济无垠已经快一个月没来过学校了。
“无垠，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
铺床的动作一滞，眨眼继续，淡声道“外婆不用担心，我会跟上进度。”
身后没了声响，空气里压着一股僵持的紧绷感，济无垠手上已经没有可以继续的理由，转身看向门口的外婆。
外婆的眼里总是透着宁静，不笑时目光会变得深邃，所有的谎言都变得无所遁形。
外婆知道了……
“外婆……”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去上课。”
济无垠的喉咙发紧，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六月的阳光焦躁，知了声此起彼伏，手上转动的笔啪的一声掉落在桌，落在教室里并不突兀，但，还是有几道目光投了过来。
济无垠看着桌面上的笔，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测试卷，脸上的表情凝重，随时爆发。
直到他被叫起，流利的英文答案流淌而出，讲台上老师狰狞的五官才得到了片刻的喘息。
完整的答案让一众昏昏欲睡的学子有了意犹未尽的感觉，再转头瞧去对上那清俊的面容。
英语老师满意地点点头让他坐下。
同桌虞城撑着脸颊一身松散倚坐，眉宇漫不经心扫过对方卷子上那鲜红的八十九分，他的最后一面卷子空着。
济无垠的英语很好，寻常的测试卷稳定在九十五分以上。
他向来是英语第一。
“去我家吃饭？”两人挨地很近，虞城的声音几乎在耳畔。
济无垠摇了摇头“我外婆回来了。”
虞城没有再多说什么，济无垠能来学校已经抚平了他大半焦躁，只要人在身边就好。
济无垠侧头看向窗外，远处的教学楼在热浪中扭曲了轮廓，而他们坐在冷气充足的空调教室里，散去了来自夏季的燥热。
他记得—
那个和自己坐上211公车的女孩说“城里就是好，公车上都有空调，我们学校就没有，夏天只有几个老古董在天花板咯吱咯吱转……”
他垂眼，拿起桌上的红笔，开始记笔记。
虞城视线跟随，看清纸上的笔记。
工工整整抄写下原题目。
夏天的傍晚，天际堆积着染红的晚霞。
济无垠安安静静地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分叉之地走过一半的人行道，怔愣在原地……
片刻的恍惚席上心头，伸出的脚步收回，他要回的是苏唐的家，而不是爸爸妈妈的家……
转身往回走，尖锐的喇叭声响起，抬眼，绿灯直行的车辆陆陆续续启动。
而他在往正中间走，成为所有人的阻碍。
那些车在试探着往前。
一个念头在脑海清晰浮现，去找爸爸妈妈。
心里的声音在催促他，他迈开步伐，朝向往前的车子。
白炙的灯光伴随尖锐的刹车声响起，手腕被粗暴拽住，踉跄之下他几乎失去重心。
此起彼伏的刹车声与咒骂声连成一片，济无垠看清那张续满愠怒的脸容。
“你想死吗？！为什么站在中间？”
章思月的心脏砰砰直跳，恼怒直冲头顶，她和章洪一起来送货，下了车便倚靠在车旁看这车水马龙的街道。
无意瞥见在人行道上逆行而回的济无垠，意识到他在干什么的那一刻，她几乎是用了最快的速度冲到人行道上。
“说话啊？！你哑巴了？！”
济无垠垂眼，冷着声音道“不要你多管闲事。”
章思月看着他一走了之一口气梗在心口，上前几步，强势拉住济无垠的手腕。
腕上的黑色宽带偏离了一分，济无垠一把甩开她的禁锢，章思月再次握住，可济无垠突然犟上，一次比一比执拗地甩开章思月的手。
第十次，章思月跨步至他的跟前，四目相对，他眸中压抑的情绪无所遁形，似笼中困兽。
他又变成了没有感情的纸片人。
章思月忽而柔了全身的强硬，软着声音道“我想吃冰淇凌，你请我吃。”
济无垠抿唇，态度冷淡，语气却不再硬邦邦“你自己买。”
“我没钱。”
“……”
济无垠淡淡看着身侧吃着冰淇淋的人，一口惊艳一口赞叹，时不时鼓动他再买一根。
明目张胆地得寸进尺。
高大的榕树下飘下一片绿叶，低低旋转，不偏不倚落在冰淇凌的顶端。
突如其来的状况，让两人的目光呆了呆。
济无垠偏头疏离道“再给你买一……”
落叶沾着冰淇淋飘散，章思月满不在乎继续吃，冲他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嘴里嘟囔着“另外一根我要巧克力味的。”
济无垠哑口无言，目光落在她脸上，一颦一笑都带上了几分野性，像山间挺立的野蛮小草。
“你手上带着的是护腕吗？”章思月皱眉看了看他手上黑色的腕带，上一次见面他还没戴上，嘴一撇评价道“挺酷的，借我带带？
济无垠在她倾身时不着痕迹地将手腕往身后一放，起身俯视着她。
“你该回去了。”
济无垠居高临下站在她的面前，下压的唇角抿出一条决然的线条，无声抵抗。
章思月仰头与他对视“我爸说有一家饭馆很好吃，一起吃饭？”
济无垠静看她，没有一丝温度，转身便走。
她没有再跟上。
街道上，济无垠站在人行道上等待着绿灯亮起，对街靠墙处，移动的冰箱旁站着一位六七十岁的老人，自他六岁起，每个夏季都在。
绿灯亮起，走过人行道，老人瞧见了他，扬着笑挥挥手，济无垠调整出一个笑容，走向老人。
“无垠放学拉？今天到了一款新品，巧克力味的？尝尝？”
他的目光落在老人手上的巧克力冰棒上。
双手摸入口袋，身体僵了僵，掏出两张纸币，一张十块一张皱巴巴的五块，目光凝滞。
老人笑笑将他握着钱的手折回“不用钱，帮陈伯尝尝今天的新品怎么样。”
济无垠心里闷闷的，缓缓收回那张皱巴巴的五块。
夏季的蝉鸣声连片起伏，在心中嘶鸣成音。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巧克力冰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