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凶手的妻子 他不信那张 ...
-
章思月的脑袋刷地直起，钢板似地站在他的面前催促道“快走快走！”
她的手拽着他，险些让他在整车人面前摔个狗吃屎。
呵，所以他刚刚那是什么该死的苦涩错觉。
两人下了车，济无垠比对了下手里的地址，带着章思月拐进一条幽深的巷口，走了几米人有些懵了。
路况出乎意料的复杂，旁支错落，进了两次死胡同退了出来，站在原地一阵圈圈叉叉才找着出口。
长长的斜坡上，两人按着地址走了一会又迷了路，弯弯绕绕的自建房竖起围困的藩篱。
人在建筑群里渺小如蝼蚁。
济无垠却不急，沿途向路过的人打听，红色的笔在地图上圈圈绕绕。
他很礼貌，问路时嘴角会扯出一丝浅淡的笑意，问话结束，恭恭敬敬说谢谢，脸上因那一抹笑意变得稚气文雅。
她自小带着一群男孩在村里捕鱼抓鸟，上蹿下跳，浑身有使不完的牛劲，却不免也会在心底滋生出对斯文人的向往，她说不清是为什么，也不在乎原因。
人的喜好总是复杂的。
四目相对，章思月愣愣看着他，济无垠的面貌具有很强的迷惑性，眼睛黑亮亮的，是幼童才有的无辜感。
济无垠抿了抿唇，进了一家便利店，出来时手上多了一瓶牛奶。
章思月看着手里的牛奶，再看看走在前面的背影。
呦，还挺会照顾人。
济无垠正低头查看圈出来的路线，肩膀突然被一股大力缠上，措手不及手中的纸险些掉落。
章思月看着他骤冷的眼角，很有眼色地撤离了揽着他的手臂，呵呵一笑。
饶了绕头发，指指天空“今天应该还会下雨，哈哈哈。”
济无垠不理人继续往前，章思月收了笑。
哼，明明就是小屁孩，长的一脸柔和像，脾气却硬邦邦的。
切。
她以为济无垠不会再开口，走在幽深的巷子里他的声音传来“章叔叔为什么选择干这一行？”
章思月敏锐地察觉到这人对章洪的尊重，挺直了腰板，苦思冥想了三秒，想起章洪的使命感来，眉宇一挑。
“生活需要习惯了死亡的人来帮助那些活着的人。”见他没反应继续解释“每一行都有每一行存在的意义，作为我们殡葬行业，死者为大，我们尽心尽力帮他们走完人生最后一程，留给活下来的人更为正面美好的念想，这是我们这个行业最大的意义。”
教科书式的回答，几乎和诚心挂不上边，但这一次他的耐心多了些，良久嘴角扬起浅浅的笑“以后我的葬礼也由你们来办吧，章叔叔很敬业。”
“没问题，保证一条龙服务到位。”
“你说什么？！”章思月从他嘴角的那一抹笑中反应过来，眉眼凝成一团“你想干什么？”
他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是今天找到凶手的家与他们同归于尽还是远远看完便追随他的父母离开？
她看着他削瘦的背影，一路陪着他走来，虽然脾气硬邦邦的有些变扭，但也知道他身上的好。
她挺中意这人的，就算章洪再娶妻生子，估计也生不出这样的可人儿，好说她在十一年光景中也是阅人无数，好的坏的，还是一眼便能看透。
这“小纸片人”是个善良的人。
张开双手正想对着济无垠慷慨激扬一番，手上一痛，与此同时济无垠脸色一变，糟糕，她打到人了。
猛然转头见着一位阿姨被自己打中了鼻子，正捂着说不出一句话，身侧袋子里的苹果散落一地。
“阿姨，对不起。”章思月万分抱歉地鞠躬，余光瞥见济无垠愣在原地。章思月觉得他有些奇怪叫了声他的名字，便匆忙上上下下捡苹果。
迅速整理好苹果递给阿姨，章思月见她还是一副痛苦的模样，歪着头便去查看，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
流血了……
闯祸了……
“阿姨，对不起啊，我带你去门诊吧。”章思月双手交握毕恭毕敬道。
“不用了……”刚说完话鼻血便涌出了指缝。
章思月头皮发麻，村头老中医说过她健壮如牛，搁古代就是练武奇才，能和项羽肩并肩举鼎。
没想到杀人凶手的家没找到，先自个造了一场血案，章思月二话不说便护着漂亮阿姨关切道“阿姨，你要实在不想上门诊，就让我送您回家不然我不放心。”
漂亮阿姨视线越过她落在沉静的济无垠身上，在她转头之际宛然一笑“好。”
章思月的心脏麻了麻，漂亮阿姨的眼里星月交辉，整个人柔软而耀眼。
“那麻烦你们了。”
一路上章思月细细观察漂亮阿姨的情况，谢天谢地血止住了，这才有心思将视线放在漂亮阿姨的脸上。
她的皮肤很白，因而她眼底的青黑色无所遁形，两鬓冒出了几根银白的头发，随着风而轻轻晃动。
这样的美人儿怎么能染上岁月的磋磨，章思月手痒想拔了那几根碍事的白发。
她知道不可以越距，便希望那几根白发能如同蒲公英般，风一吹便散了……
漂亮阿姨居住的地方需要通过一条逼仄的小巷，地上积了深深浅浅的水洼，踩一脚便会让白色的鞋子染上污渍。
“进来吧，你们送了一路，请你们喝茶。”漂亮阿姨将浸透了血的纸团扔进门口的垃圾桶。
“谢谢阿姨。”
章思月拉着沉默的济无垠踏进水泥客厅，侧头的一瞬间，看见一张黑白遗照，而照片上那张普通的再普通不过的脸笑着闯入了她的视线。
她的记性很好。
她见过那张脸，在黑色的铁轨上，仓皇逃串间惊恐回头……
脑海中枪响震破耳膜，轰然倒在铁轨上的身影不停循环播放。
章思月僵硬地转头看向紧绷着脸的济无垠。
凶手的妻子带着他们来到了目的的。
无数阴谋电闪雷鸣般在章思月的脑海里闪过。
章思月迅速搜集有效信息，水泥地的客厅正中央摆着三条红色木质长椅，左侧墙上靠着一把镰刀距离她最近，可以花最少的时间拿到手，右侧有一条破旧的长凳，济无垠是男孩拿起攻击人应该没问题，唯一的不确定因素便是这漂亮阿姨比他们高许多，一旦近身很可能被压制。
“坐吧，你和你妈妈长的很像，一眼便能看出是母子。”
闲适的客套让章思月懵了懵。
徐晓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熟练地削着苹果。
寒刀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冷冽的银光，苹果皮一圈一圈连接，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触及地面，晕开深影。
果皮完全脱落，露出果肉，轻轻翻转，将隐藏的腐烂一刀一刀剜掉。
没有人再说话。
章思月看向济无垠，眨眨眼下意识拉住他的手，此刻的他没有再推拒，变得异常平静，在她凑近时竟反手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心安理得地坐在了椅子上。
红木长椅往外延申微微上扬的弧度，章思月一坐进身体不由往里靠，下意识借着济无垠手臂的支撑往前坐了坐，躬身看着徐晓玲。
徐晓玲将切好的苹果一分为二，两杯水也一同放在了两人的面前。
她一早便认出了济无垠却没有戳破，一路引着他们进了屋子，这女人该不会是想将他们关进屋子里悄无声息解决了吧？
她记起那糟糕的生日，由远及近的厄昭回响在心口，看不到终结……
不是，她只是凶手的妻子她有什么好担心的，可眼前的女人异常平静，平静地让人心里发怵，而她的丈夫框在相框里注视着他们。
一切都诡异地让人头皮发麻。
“您和照片相比要瘦的多。”
章思月猛然侧头看向济无垠，什么意思？！这两人在碰面时便认出了彼此却谁也没有戳破。
济无垠面无表情，有着大人身上的老气横秋，不过几个瞬间突然长大了般，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彻底的局外人，融不进这诡奇的交谈之中。
徐晓玲看着他“你来是为了什么？”
济无垠动了动唇，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却不知从何开始。
徐晓玲看了一眼沉默的男孩，视线落在苹果被剜掉的凹陷处道“一年前祝城破产，家里拿不出钱，我们天天吵，吵的烦了，他就躲了出去认识了你……”
“妈妈……”
一声稚嫩的声响打断了徐晓玲的话，章思月扭头看见房间门口站着个很小的小孩，看起来不过三四岁的模样，头发乱糟糟的挺着个小肚子，显然是刚睡醒。
徐晓玲起身将孩子抱进怀里贴着他的耳朵道“川川乖，妈妈和小哥哥小姐姐谈点事，你再睡一会好不好？”
川川？
枪响时，那个逃串的男人口中喊的就是这个名字。
川川是他的孩子。
一个爱孩子的人竟然杀了两个人。
章思月不由将视线放在那孩子的身上。
“妈妈。”川川埋首在熟悉的怀抱中很快又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章思月没体会过被女性温柔抱在怀里的感觉，街头村尾见着温声细语对孩子说话的场景总忍不住多看上两眼，似乎这样就能体会到被轻轻摇晃的感觉。
“川川的耳朵有些问题，需要佩戴助听器，那东西不便宜，我们吵架那天，不小心碰到了川川，助听器被压在身下坏了。”徐晓玲轻叹一声继续道“我们大吵一架，也就是从那天起，祝城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甚至是三四天连着都不回家。”
身侧的济无垠咬着牙，很用力地攥紧手。
“我跟踪了他，知道他不回家的日子里都在你妈妈的店里。”徐晓玲平静无波地看向济无垠。
“我妈妈只爱我爸爸，她根本不可能爱别人。”济无垠看向徐晓玲。
徐晓玲的脸上出现了一丝不屑“我也以为祝城只爱我，大人永远比你们想的复杂，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没有什么是永远的。”
徐晓玲的脸如同影视剧中那些落魄的中年人一般，渡着一层沧桑，章思月想了想，不是像，徐晓玲本就是落魄的中年人。
济无垠咬牙道“我妈妈对每一位客人都很好，只是寻常的客套而已。”
“寻常客套？你看到开房记录了吗？我亲手从他的口袋里找到的。”
济无垠终于无法自控放声道“那根本就不是真的！”。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徐晓玲抱紧了怀里惊醒的孩子，心口的痛苦生生堵截，几乎喘不上气。
那张开房记录让这案子变成了情杀，让他的妈妈变成了恶语缠身的小三。
石破惊天的一句话砸懵了章思月，这是证据确凿？她小心翼翼用余光瞧捂着胸口半低着头的济无垠。
他喘息着，扑簌簌的声响爬进她的耳膜。
“没有清晰的监控可以证明进入酒店的人就是我妈妈。”
“是啊，真巧。”徐晓玲嘴角泛起一抹讥讽“他们可真会选酒店。”
济无垠双眸通红紧咬着徐晓玲眼中的嘲讽“证据不足怎么……”
“身份证以及前台的证明不够吗？”徐晓玲轻飘飘地打断他。
温柔的嗓音交杂刀锋，轻而易举凌迟了有备而来的男孩。
章思月离他很近，恍惚他全身的皮肤都抽紧了，压缩至极致，露出尖锐的棱角。
“我和祝城年纪还小的时候就经常在一起玩，他是我的初恋。”徐晓玲停了下来，思绪有一瞬间的迷茫，又重新落在眼前的男孩身上，笑了笑道“很奇怪，认识我们的人，包括我们两人都认为我们这辈子会一直在一起，可到头来他和你妈妈好了。”
“没有！”济无垠冲口而出“他们没有在一起。”
徐晓玲似是没有听到他的辩解，自顾自道“了解地越多你只会越痛苦，他们选择了不体面地背叛我们，却要叫活着的人为他们喊冤？”她的眼里浮现麻木，似又在可怜眼前的男孩。
“你还要我再说一遍关于他们出轨的证据吗？你不相信警察的话，难道从我这你就能找到你妈妈清白的证据？”徐晓玲兀自低头呢喃“我也想找到祝城是清白的证据，可是没有，他亲口说他喜欢你妈妈，不想和我在一起了。”
济无垠的身体不可控地发抖，紧咬下唇，尝到了腥甜。
章思月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动，忽而明白济无垠在公车上的那句“她说谎”，她指的是眼前的女人。
他不信那张开房记录。
章思月不是警察，更不是电视里那些探案的天才少年，她无从分辨徐晓玲究竟有没有撒谎，她只知道济无垠不相信，认定了徐晓玲栽赃他的妈妈。
案子结了，一切早已经尘埃落定。
他却来了。
所以这一路他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心来的。
会再一次见血吗？
雷声炸开，白亮照透了昏暗的大厅，那张黑白照里的祝城冲她笑着。
面貌质朴的男人和村头巷尾老实巴交的男人没有什么区别，称不上出色的五官颠覆了章思月对于穷凶极恶的理解。
这样一个长相平凡，死前喊着孩子名字的男人，竟然会是凶手。
哐当一声，窗户撞击的声响砸懵了章思月乱飞的思绪。
风吹的怀里的孩子抖了抖身体，片刻，酝酿许久的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台风真来了，完了……
她深知她不应该在此刻开口打破他们之间的谈话，可……再不打电话章洪会担心的。
“那……那个，济无垠你有手机吗？我打电话给我爸，告诉他我在哪。”章思月眼眸不自飘向那张含笑的黑白照片。
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济无垠缓缓转头呆滞的眼睛在她的眼里聚焦，将手机放在她的手上，章思月觉得自己在一瞬间获救了同时心底升起了一股嫉妒。
他们一般大，怎么这臭小子就有华丽丽的手机，而她只有一手学习一手纸扎人，哎，不同命啊不同命啊……
章思月蹲在门后给章洪打电话，电话那端的人听清她说的徐晓玲后，沉默了几秒，冷静地要了地址，承诺半小时后便来。
她感觉到了，她那老神在在的老爸声音里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怒，半个小时后绝对不会有什么好果子等着她。
挂断电话的一瞬间，大片的阴影笼罩而来，章思月抬头仰望，徐晓玲幽幽的双眼与她对视，伸手将大门缓缓关上，章思月下意识压下嘴角咽了咽口水。
好在很快徐晓玲回到了位置上，僵硬的章思月重新在济无垠的身边坐下，他注意到章思月靠的很近，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一步，章思月紧随靠上，济无垠没有再选择挪开。
她在害怕？
因为那扇关起来的大门？
他的心很冷，即使他们鱼死网破，也会护她周全。
她会回到安全的世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