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道问情一剑心》风拂苍林

10、雨泽青野·其十（1月修文） 恐怕公主登

　　“哼，又来。不自量力！”在柳葭丽飞身出去的时候，黑山就看见她身影，知晓她目标。他运力合拢双锤，欲将突刺者砸为齑粉。

　　青野剑的锋利刃光，一如柳葭丽下定决心的眼。她与青野剑合二为一，飞射进黑山双锤抡击的弧线。

　　黑山脸上笑意正盛，他使了全身劲力，自然快速，自然得胜。

　　那巨锤好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刘平凝看见青野剑掉落在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葭丽姐！”泪水模糊了刘平凝的眼睛。

　　黑山倒地。那对巨大黑锤同时向后翻倒，露出贯穿他心口的一柄银色长刺。

　　——正是龙鸣客栈那通体三道血槽、柄雕龙纹的银色长刺。

　　巨锤在空中堪堪擦着柳葭丽的头顶而过，半空中合拢。“咚！”的一声震响。

　　柳葭丽跌落在地。她捡起了手边的青野剑，纵身而起，割断了黑山的咽喉。

　　天雷石被扒出。阵法塌陷。山匪失了庇护，软作一团，束手待毙。柳葭丽仰天，向着旧日前辈们安葬的方向一拜。

　　终是不辱使命。

　　*
　　程柔日夜兼程地跑马，终于在第三日赶到了京城。

　　“西域的香料，胡椒、丁香、安息香、迷迭香！最新鲜的货，欢迎来闻，欢迎来看啊！”一个身着胡袍的商贩挑着担子叫卖，嗓音洪亮。

　　人们在他的摊前排起长龙，叽叽喳喳地挑选，心情充满兴奋与新奇。

　　“这个味道好冲！”“这个就是京中安若庙里点的吧。味道好像。”“有点太贵了吧！”

　　“客官啊，这迷迭香来之不易，是万里之外的‘海西圣山’上，吸足了日光月华才长成的灵草！您闻闻这味儿，是不是特别清冽？

　　这可是现在的京城里最时兴的香了，那些最风雅的贵人，书房里熏的，衣袖里藏的，就是这‘西域奇株’迷迭香！”小贩殷勤地点上一小撮，给各位客人嗅闻。

　　“呵，什么西域奇香，不过是香料铺子里丢出来的三年前的陈货吧！”路过一个锦衣玉面的男子，骑在马上，对着小摊高声讥讽。

　　“西域的东西就那么贵，我们中原的东西就那么贱？什么安若庙，什么神使香，趋之若鹜，我看你们这些无知小民，都是被这些东西熏坏了脑子！”

　　虽不认得是什么贵人，从穿着语调上看，他们必然得罪不起。于是摊贩拜道：“得蒙大人指教。小人们不过是追随京中贵人们的时兴，想要风雅一番，尝个新鲜罢了。

　　小人们从没有瞧不起我中原香料的意思。只是中原的有名香料价格高昂，什么龙涎沉香，也不是我等小摊贩能卖的呀。”言毕，摊贩再拜。

　　“哼。”马上男子撇他一眼，翻个白眼拂袖而去。摊子旁围着的顾客们被搅了兴致，任凭摊主如何挽留，都没能成交几单。

　　“哧，哪里来的骚公子摆架！”旁边的早点摊架了桌子，程柔正坐在角落正低头吃着包子，听到旁边有人在骂。“这般忠君爱国，他干嘛不去参军？便来打搅我们小老百姓找乐子，也忒多事！”

　　“那是谢家的公子吧。他爹不是前些年随三公主去挞伐曷萨拉族，死在战场上了吗？”另一个茶客道，“自那以后他一看到西域的东西，就要掀摊子，这几年倒好些了呢。”一个圆脸男人道。

　　“要说那三公主也是，有什么好打的。打又打不赢，反倒让人家觉得我们没用，更敢骑我们头上了。”一个脸颊凹陷的中年男子哑着嗓子道。

　　“就是说！更何况叫一个女人领兵打仗，能打出什么名堂？我看就是皇上纵她李元香行事太猖狂，才招天罚，叫她当将军时关中大旱三年，供不起粮。就是天都不容她！”一个络腮胡男人极为粗鲁地吸食着碗中面条，吵得很。

　　“这样直呼三公主名讳，不好吧！”圆脸男人道。

　　“有什么不好！现在谁还认她是什么公主，不是早贬成庶人了吗？既然是庶人，那就跟我们平起平坐，有什么不能叫？”络腮胡男人继续将面吸得呼噜呼噜。

　　程柔心中一沉，用完早点便离开，去往三公主藏身的地方。一个令她从柳葭丽口中得知后，十分吃惊的地方。

　　那是京城中风头最盛的妓院，怡红楼。

　　思索再三终是扮了男装。为了不引人注目，不能打扮得太寒酸。于是程柔将上官道全赞助的银钱花掉大半，拣了一身锦缎白袍，一个玉冠，束发起绾了个简单的髻。

　　照铜镜好像还是有些女气，不过也算够用。程柔挺挺腰背，迈着阔步走进了怡红楼。

　　进门便是一股醉人暖香，珠链拨乱，其后站着涂脂抹粉头戴花簪的老鸨，对着她上下打量。看那表情，是觉得她这位面生客榨不出太多油水，于是她打发了身边一个妆饰简单的女郎前来招待。那女郎身量未足，看起来不满十六。还不如她程柔年纪大。

　　“小蝶，你去。”

　　小蝶对着程柔一礼，头部微微侧点，鬓发飘散，一副弱柳扶风姿态，开口嗓音清婉：“公子想要什么茶点？在这里可有认识的姑娘？”

　　小蝶是笑着的。可是看着她笑，程柔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压低声音道：“我不用茶点，请转告你们妈妈，我是来观瞻奇香。”

　　观香是会见公主的暗语。小蝶眼中闪过困惑，沉吟一瞬，仍回身去转告老鸨。程柔从布裹里亮出烧天的剑柄。

　　“贵客，这边请！”老鸨起身恭迎。她领着程柔上了顶楼，转了数个弯，推开三扇门，便见一个屏风。屏风上画高山带水，山峰险峻异常，流水则是蜿蜒奔腾。与声色迷乱的妓院风格格格不入。

　　“贵人！有龙鸣客栈的武士求见！”老鸨向内汇报。

　　“请进来吧。”里面传来一个清宏女声。

　　程柔走进那屏风，得见公主真容。

　　李元香身量雍容，虽服饰简于往昔，然气度华贵未减。她身披雀蓝地团窠联珠夹缬大袍，内里一袭雾紫色交领掩襟绫裙是十二破间色式样，每幅裙片皆由深浅略异的雾紫绫子拼合，华彩在大袍下暗藏。

　　鬓边一朵艳粉绢花十分夺目，将人目光向她面容上引，见她阔额高鼻，双目深而含威。此刻她正斜坐塌上，注视程柔。榻首放着一把镶宝石牛皮裹鞘大弯刀，榻尾则放着一把已经架上小箭的弓弩。

　　“拜见公主。”程柔向着李元香行抱拳礼。

　　“你是谁，柳葭丽新招纳的人？我没见过你。”似是惊讶于程柔没有行一个恭敬的鞠躬礼，李元香微微挑眉。

　　“在下姓程名柔，是烧天剑的剑主。葭丽曾与我说过，您找我。”程柔道。她将烧天剑上的裹布摘去，露出它标志性的红色水晶剑柄和烈焰纹乌木剑鞘。

　　“是你？！真是你！柳葭丽了不起！哈哈哈……谁说苍天罚我，苍天分明助我！”李元香正身大笑，道，“侠士应当上坐！”

　　“我来此地，是为了映州刺史梁行光勾连山匪、串通波斯教之事。带来了证据，是梁行光与这些人来往的信件。葭丽说，可以请您将这些文书传至天听。”程柔将手上文书递去两封。

　　李元香翻阅后，点头道：“很好。这些信件，今天晚上就会出现在我父皇的案牍上。梁行光自以为有五皇子作保，躲进京城得意洋洋。可是，如果牵连波斯教的叛国罪名暴露，五弟怎会保他？

　　其实这件事五弟也有份，不过，他舍一步棋自然不怕。你放心好了，这些东西就放在我这儿，这件事一定能成。”

　　程柔没有再动作。

　　“怎么，你信不过我，不肯全部给我？”李元香再挑眉道。

　　“不知公主为何选择这烟花地界藏身。”程柔道。

　　“自然是因为这里消息最便捷，京中的达官贵人，多是这里的常客。喝了酒，一起嫖了，就像过命一样，什么事都说。”李元香将茶盏递去桌角。程柔知道，这是叫她去取的意思。

　　“而且，谁能够想象的到，堂堂公主，竟会在栖身于烟花地？”念及此，李元香表情得意。

　　程柔看着杯盏并不接过：“公主谋略过人。可是在下却好奇，这里的女侍，是否都是都是自愿做您的耳目？不仅偷听消息刀尖舔血，还要出卖身体和尊严。难道当公主的手下，就要就要牺牲这么多吗。”

　　“像程女侠这样厉害的侠士，怎需要担心这些？若你肯与我结盟，我求你还来不及。即使你要我以色为饵去探听什么，说不定我也只能从命呢。”李元香笑道。

　　“公主似乎对弱者很不客气。”程柔皱眉，“恐怕公主登上皇位，也不会成为仁君。”

　　“仁君？什么是仁君？”李元香目光一沉，“本以为你程柔是个豪杰，没想却是这么死心眼儿。一个剑客不学兵家学墨家，你学偏了吧。”

　　“那我问你。如果我不驱策这些妓女，她们又能怎样？”

　　“几年过后青春残损，一步步沦为最下等暗娼，也许终身孤苦飘零，也许死于花柳病。”程柔道。

　　“那不就对了？我却指给她们新的路。若她们助我登基有功，我就许她们官做，叫她们的后半生享尽尊荣。如此驱策她们，岂非比不驱策更强？”李元香道。

　　“公主此言偏颇。若不是帝王家准许贱籍，准许皮肉生意，又哪里来这么多注定结局悲惨女子，可供你驱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