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音》乙弋

4、霄晴嘉 霄晴嘉

　　霄晴嘉讨厌三样东西：走调的小提琴、食堂的青椒肉丝，以及简清祺总能精准读懂宫笙情绪这件事。

　　她站在音乐教室门口，指尖不耐烦地敲着琴盒，目光穿过半开的门缝。宫笙坐在钢琴前，手指压在琴键上，弹的是德彪西的《月光》，但第三小节总有一处微妙的停顿——他每次弹到这里都会微微蹙眉，像在和什么较劲。

　　“又错了。”她小声嘀咕，手指无意识地跟着节奏在琴盒上轻点。

　　这本该是她的特权。

　　从小学开始，她就是唯一一个能指着宫笙的乐谱说“这里错了”的人。哪怕他从不承认，但第二天排练时，那个错音一定会被修正。可现在——

　　“宫笙。”

　　教室后门被推开，简清祺抱着一摞物理竞赛资料走进来，发梢还沾着雨水。她没注意到霄晴嘉，只是把资料放在钢琴旁的桌子上。

　　“陈老师让我转交的，说下周一截止。”

　　宫笙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简清祺也没多话，转身要走，却在门口和霄晴嘉撞了个正着。

　　两人同时一愣。

　　霄晴嘉的目光从简清祺湿漉漉的刘海滑到她手里的伞——深蓝色，伞骨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去年校庆时被舞台道具砸的。

　　宫笙的伞。

　　“借过。”她扬起下巴，语气轻快得像是随口一提，“这伞挺眼熟啊？”

　　简清祺低头看了眼，脸颊微微泛红：“……下雨了，他借我的。”

　　“哦——”霄晴嘉拖长音调，笑得意味深长，“真稀奇，他以前连琴谱都不让人碰呢。”

　　钢琴声戛然而止。

　　宫笙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霄晴嘉的琴盒上：“E弦松了。”

　　霄晴嘉低头检查琴弦，发现最细的那根确实松了半圈。她“啧”了一声，用力拧紧弦轴，头也不回地走了。

　　——烦死了。

　　她讨厌这种被看穿的感觉，更讨厌看穿宫笙的人不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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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食堂永远是战场。

　　霄晴嘉端着餐盘，目光锁定在第三排的座位上。宫笙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简清祺，两人中间摆着一本摊开的物理习题集。

　　她眯起眼睛。

　　宫笙讨厌青椒，他的餐盘里永远会剩下一半——因为他父亲说过，“挑食是软弱的表现”，为了让他不会有这样的表现还特地训练过，此刻，他的筷子正若无其事地把青椒拨到餐盘边缘，而简清祺……

　　简清祺突然伸手，把自己餐盘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他碗里。

　　宫笙的动作顿了一下。

　　“换。”简清祺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天气，“青椒给我。”

　　霄晴嘉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她怎么会知道宫笙讨厌青椒？

　　“让让！艺术在召唤！”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池湘风风火火地冲过来，手里举着一片涂满番茄酱的面包，上面歪歪扭扭画着个笑脸。

　　“看！我的《蒙娜丽莎·番茄酱版》！”他得意洋洋地晃了晃，“待会拿去参赛——”

　　话音未落，一只橘猫从他左边的桌面窜出来，精准叼走了他的“杰作”。

　　食堂瞬间爆发出哄笑。

　　霄晴嘉翻了个白眼，刚想嘲讽两句，余光却瞥见宫笙抬手，把简清祺手边快要倒下的水杯扶正。

　　他的动作很轻，甚至没看简清祺一眼。

　　但简清祺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一样，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谢谢”，继续在习题集上写写画画。

　　霄晴嘉猛地转身，勺子“哐当”一声砸在餐盘上。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

　　**3.**

　　放学后的琴房空无一人。

　　霄晴嘉坐在钢琴前，泄愤似的按下一串不和谐音。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幼稚，可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从小到大，宫笙身边的位置一直是她的——合奏、比赛、甚至被老师罚站，他们都在一起。

　　可现在，简清祺只用了两个月就站到了他旁边。

　　更让她恼火的是，简清祺似乎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宫笙的情绪。

　　比如现在——

　　“弓毛翘边了。”

　　宫笙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他抱着乐谱走进来，目光落在她琴弓的尾端。

　　霄晴嘉低头检查，发现确实有几根弓毛从银饰边缘翘了出来。她烦躁地扯了扯：“所以呢？”

　　宫笙没接话，只是把乐谱放在琴架上：“下周的合奏，第三小节改过了。”

　　她翻开乐谱，发现原本复杂的转调部分被简化了，旁边还标注着「这里可以自由发挥」。

　　——这是他第一次在乐谱上给她留余地。

　　霄晴嘉咬住下唇，突然问：“简清祺为什么总能猜到你在想什么？”

　　宫笙整理琴谱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

　　“她是不是偷偷研究过你？”

　　“……”

　　“还是说你其实也没那么难懂？”

　　宫笙沉默几秒，终于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该换弓毛了。”

　　霄晴嘉瞪大眼睛——她的琴弓确实用了快两年没换过。

　　他总是这样。

　　明明看穿了一切，却从不说破。

　　放学后的音乐教室空无一人。霄晴嘉泄愤似的拉着帕格尼尼随想曲，琴弓在弦上刮出刺耳的噪音。本该是合练时间，但宫笙发消息说要去图书馆——和简清祺一起。

　　琴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弓毛。"宫笙站在门口，书包带滑到手肘处，"第三根快断了。"

　　霄晴嘉的琴弓在弦上打了个滑。"所以呢？"她故意用弓尖敲了敲谱架，"专程来提醒我？"

　　宫笙走进来，从书包里取出个细长盒子放在琴架上。霄晴嘉打开一看，是套全新的弓毛。

　　"...什么意思？"

　　"备用。"宫笙说得很简单，"你上次说买不到。"

　　霄晴嘉攥紧琴弓。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当时她随口抱怨常去的琴行倒闭，没想到他居然记得。这种该死的体贴现在却让她更加烦躁。

　　"简清祺告诉你我需要这个？"

　　宫笙皱眉："什么？"

　　"别装了。"霄晴嘉"啪"地合上琴盒，"你们现在不是形影不离吗？她连你讨厌青椒都知道。"

　　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给宫笙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晴嘉。"

　　"干嘛？"

　　"你的A弦又偏了。"

　　霄晴嘉愣在原地。等她回过神时，宫笙已经走到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黑白琴键上。

　　"等等！"她突然喊住他，"下周...校庆演出..."

　　宫笙回头，等她说完。

　　"你会弹《钟》对吧？"霄晴嘉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抖，"李斯特的。"

　　宫笙点点头。

　　"那..."她深吸一口气，"我能和你协奏吗？就...就这一次。"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时钟的滴答声。宫笙的目光落在她紧握琴弓的手指上，轻轻点了点头。

　　"真的？"霄晴嘉眼睛一亮，"不反悔？"

　　"嗯。"宫笙转身离开前最后说了一句，"记得换弓毛。"

　　霄晴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突然笑出声来。她小心地取出新弓毛，指尖抚过柔软的马尾鬃。或许她永远无法像简清祺那样读懂宫笙的每个眼神，但至少——

　　至少他们之间还有李斯特，还有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休止符。

　　**4.**

　　翌日清晨，霄晴嘉在储物柜发现一张便签。上面是宫笙工整的字迹：

　　「下午四点，琴房试奏。」

　　她把便签小心地夹进乐谱里，转身时看见简清祺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方向走来。两人视线相遇的瞬间，简清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友善的微笑。

　　霄晴嘉别过脸，却在擦肩而过时听见简清祺说："听说你们要四手联弹？宫笙昨晚练到很晚呢。"

　　她的脚步顿住了。"...你怎么知道？"

　　"物理组办公室就在琴房对面。"简清祺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听见了。"

　　霄晴嘉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问："你知道他为什么讨厌青椒吗？"

　　简清祺疑惑地摇头："不知道。但他每次都会把青椒拨到餐盘左边，所以我猜..."

　　"因为他爸。"霄晴嘉打断她，"小学时他爸说挑食的人没资格弹琴，逼他整整三天都只吃青椒配饭，从此闻到青椒味就反胃。"

　　简清祺睁大眼睛。

　　"所以，"霄晴嘉转身离开前最后说，"别随便给人夹菜。"

　　她走得很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这大概是她最后的倔强——就算简清祺能读懂宫笙的现在，至少他的过去还是属于她的。

　　转过走廊拐角时，霄晴嘉差点撞上抱着星空投影仪的池湘。

　　"小心！"池湘手忙脚乱地护住装置，"这玩意花了我两个月零花钱！"

　　霄晴嘉瞥了眼那个怪模怪样的装置："简清祺帮你设计的？"

　　"对啊！"池湘兴奋地说，"她超厉害，光靠心算就..."他突然顿住，狐疑地打量霄晴嘉，"你该不会在吃醋吧？"

　　"滚。"霄晴嘉踹了他一脚，"我下午要排练。"

　　池湘眼睛一亮："和笙哥？弹什么？"

　　"《钟》。"她扬起下巴，"四手联弹版。"

　　"哇哦..."池湘吹了个口哨，"需要观众吗？我可以带爆米花..."

　　"你敢来我就用琴弓抽你。"霄晴嘉威胁道，却忍不住嘴角上扬。

　　她走向琴房的脚步越来越轻快。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隐约的钢琴声，是《钟》的旋律——宫笙已经在等了。

　　霄晴嘉想，或许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比如宫笙弹琴时微蹙的眉头，比如她总能第一时间发现他琴弦的偏差，比如他们之间那些无需言明的默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