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深渊来》奚果

4、第 4 章

　　周浅柠昨晚休息的不好，一直在断断续续地做梦，她梦到自己也死了，甚至早就死在了十几年前，现在的她其实是个野鬼。醒来后周浅柠满头大汗，平复了几分钟情绪，她用手使劲掐了下自己的胳膊，感受到真切的疼痛后终于确认那只是梦。

　　周浅柠掀开薄被下床，走到桌前倒了杯水喝。昨晚忘记关窗帘，刺眼的阳光透过锃亮的玻璃直直地射到她的侧脸，周浅柠下意识浅浅皱眉。

　　客厅里没有弟弟的身影，周浅柠轻轻叹了口气，她很想问点什么，但又担心自己问到周浅霖的痛处让他不开心。周浅柠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弟弟的了解不够。就是因为不够，她才不敢贸然追问。

　　张唯一大早就来过，客厅桌上有她买来的早餐，周浅柠回房间洗漱过重新出来吃饭。嘴里的包子没有任何味道，明明是她最喜欢的素菜馅。

　　包子咬了几口后就被周浅柠放到一边，她打开手机找到李军的微信，出事这么久了，李军作为周浅霖的主治医生竟一次也没给她打过电话询问情况。结合周浅霖对她说的话，周浅柠想李军肯定不是表面的温暖善良。

　　刚给李军发了个“有空吗？李医生。”，周浅霖就出现在了周浅柠身后，把她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神出鬼没的？”说完，周浅柠愣怔了下。好在弟弟不介意，他主动安慰周浅柠，“姐姐，你不要再觉得对不起我，人各有命。没有人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阿霖，你真的是自杀吗？”周浅柠试探着问。

　　周浅霖摇了摇头，却说：“我不想自杀，但是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跳下去了。而且，李军一直在逼我，他想让我死，因为我知道他太多秘密了。”

　　闻言，周浅柠愣住，一句话也说不出。

　　·

　　张唯告诉周浅柠，警方发现周浅霖的主治医师李军不对劲，在周浅霖出事后，这位医生凭空消失，警方怀疑周浅霖不是简单的自杀。但想要有更新的发现，要找到李军。没办法，周浅柠只有等。

　　验尸过后，周浅霖的葬礼提上日程。葬礼全程由张唯操办，其实周浅柠可以自己来，但她们齐刷刷地认为周浅柠失去弟弟，她会很伤心。的确该伤心，但弟弟的魂魄一直在自己身边，周浅柠的痛少了些，但这件事她无法和任何人说。

　　葬礼举行的十分低调，网上只有几个和张唯关系好的营销号发了相关内容。只不过评论依旧不友好。

　　【死了就死了，地球离了谁都转。怎么就她弟弟死了还发个新闻啊。】
　　【令人讨厌的208……屁大点事都得让人知道】
　　【周浅柠好像就剩一个弟弟了，现在弟弟也没了，是不是就她自己了，虽然有点可怜，但是总感觉她面相不太好……】

　　骂的人很多，但也有零星为周浅柠说话的。
　　【得饶人处且饶人，周浅柠本人其实没有任何问题，大家都心知肚明，只不过她条件好起点高，有些人嫉妒罢了。竟然还有人说她面相不好，人家明明长得很漂亮，自己心黑看什么都是黑的。】

　　周浅柠退出微博，她早就学着自动忽略不好的评价。人应该学着放过自己，不要自己给自己添堵。

　　时间平稳地度过一周。周浅霖过了“头七”后，张唯特地带了食材来看周浅柠，“今天我做饭，买的菜都是你喜欢吃的。”

　　周浅柠这周都窝在家里看剧本，周浅霖整天不在家，周浅柠没忍住问了下，弟弟解释自己最近这段时间有要事做，周浅柠闻言便不再追问。

　　“对了，吃完饭有件事要和你说一下。”张唯穿上围裙，低头打开盛食材的塑料袋，“算了，现在说吧。没必要等到吃完饭。”

　　周浅柠沉默地走到张唯身边，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陆深退出了。”

　　“嗯？”周浅柠皱起眉头，十分不解。

　　张唯把食材分类，边洗菜边解释：“陆深退出电视剧拍摄了，大概是真的腻歪了这个圈子，直接不拍了，不过他也挺够意思，愿意承担因他造成的全部损失。”

　　周浅柠走到洗菜池前，柔声问道：“为什么突然退出？因为我？”周浅柠认真想了想，自己应该没有得罪过他。

　　“不是因为你，责任在他。他明明答应了，却又突然反悔，这个和我们没有关系。”

　　周浅柠点点头，“那新的男主角是谁？”

　　张唯摇头，“不知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你的第一部电视剧。”

　　“我知道，对我你应该放心。不管是电影还是电视剧，都是我的作品，我都会好好对待。”周浅柠从张唯手中拿走要被剥的虾，“我来清理吧。”

　　张唯往后退了一步，“我是相信你，但你毕竟是个女孩子。我的意思是，你不需要时刻坚强，有时候流露一点脆弱也是允许的。”

　　闻言，周浅柠耸了耸肩，“没必要，没什么可脆弱的，对我不好的评价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我不想在乎。当然，看到那些东西不可能没有任何触动，但我在学着选择性遗忘。”

　　“选择性遗忘可不是谁都能拥有的技能。”

　　周浅柠勾唇笑了笑，这是周浅霖去世后，张唯第一次见到她笑。

　　“那我努力，争取拥有这个技能。”

　　张唯做的饭都是周浅柠喜欢吃的，原本她要留下来和周浅柠一起吃，但公司临时有事把她叫走了。走之前，周浅柠主动宽慰经纪人，“姐姐，我知道你在担心我的状态，你放心，我很好。我可是要搞事业的人哎，在我这里，女人的面子等于成功的事业。”

　　张唯踮起脚笑着拍了拍周浅柠的肩膀，“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生活不会停下脚步特地等待某个人。”

　　送走经纪人，周浅柠独自回到餐桌。

　　不知何时回来的周浅霖坐在了她的对面。

　　周浅柠已经习惯弟弟的突然出现突然消失，“你要吃吗？”

　　周浅霖连忙点头，“我虽然不是人，但也会饿的，我们也是允许吃人间食物的。”

　　周浅柠笑着起身去给弟弟盛饭。“那你多吃点。”

　　“对了，你要新衣服吗？我帮你买。”周浅柠想既然弟弟和自己一样需要食物裹腹，那应该也需要换洗的衣服吧。

　　周浅霖低头扒拉着米饭，他好久好久没有吃过家常菜，“需要衣服，但我现在更想吃饱。”

　　看着弟弟认真吃饭，周浅柠试探着问道：“你之前在那里是吃不饱吗？”

　　正往嘴里扒拉饭的周浅霖看了眼姐姐，小声道：“都不是我喜欢的菜。”

　　周浅柠张了张嘴巴，小声道：“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和我说呢？我可以和院长说一下，更换饮食。”顿了下，周浅柠又说：“李军对你很不好，是吗。”

　　“李军背后有靠山。姐姐，我怀疑他在从事色情交易。”

　　“什么？”周浅柠愣了一愣，“什么意思？”

　　“我怀疑李军在从事色情交易，为国内外的名人提供专属色情服务，用网上的话来说就是拉皮条，去国内外或者去偏远的乡下挑选合适的青少年。诱骗。”周浅霖声音低低的。

　　“你自杀和他有关，对吗？”周浅柠直白地问。

　　周浅霖没有否认，“我受不了他对我……尽管每次我都感觉不到，只有事后……”言尽于此，周浅柠全都明白了。

　　周浅柠眼眶开始浸泪，她扬起头不想让眼泪流下来，周浅霖察觉到姐姐的变化，“姐，这不怪你，因为我的事让你遭受了那么多非议，是我对不起你。”

　　周浅柠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滴在餐桌。

　　周浅霖起身走到周浅柠身边，“姐，你看孟婆也在心疼我，她给了我机会，所以这次我一定要不留遗憾地离开。”

　　“我不想自杀，但我也没想着要活很久。当初，我只想着要把那些混蛋弄死，弄死他们我再去死。只可惜，我死在了他们前头。”周浅霖抱住姐姐，“姐姐，已经发生的事情不能挽回，我们一起往前走吧。”

　　“接下来，我不仅要把李军的罪行公布于众，还要把他背后的人揪出来。”周浅霖语气坚定，“我一定可以做到，姐姐你要帮我。”

　　周浅柠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泪，“你说，我需要怎么做？”

　　想到回来之前孟岩说的话，周浅霖不好意思道：“那位陆大人想见你。”

　　“什么陆大人？”

　　“陆深。”

　　“陆深？！”听到这个名字，周浅柠脑海里立刻浮现大明星陆深的脸。

　　“哪个陆深？”周浅柠问。

　　“就是陆大人啊。”周浅霖回完姐姐又继续低头吃东西。

　　周浅柠收回视线，打开手机搜索陆深的照片，“是他吗？”

　　周浅霖余光看了眼照片，点点头，“是呀。姐？你认识他？”

　　“不认识，”周浅柠摇摇头，“不能算认识，见过几面而已。”

　　“姐姐，你也能看到他吗？”周浅霖疑惑地问。陆深是鬼怪，不是谁都可以看到他，但姐姐是人啊，能看到自己可以解释为血缘，但她为什么可以看到陆深。

　　“什么能看到他？他是我同行。”周浅柠淡淡解释，“他是演员，你不知道吗？”

　　周浅霖摇头，实话实说，“不知道，我没有时间关注那些。”

　　“等等？他是演员？当明星啊？”周浅霖后知后觉，十分惊讶陆深在现实世界竟然还有这么一种身份。

　　周浅柠嗯了声，重新坐回弟弟的对面，她拿起筷子，终于吃了第一口饭，“是啊，好像还挺火的。”

　　周浅霖是真的不知道那些，回想起和陆深见过的几次面，不由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都不是人，还做什么明星。”

　　“他不是人？！”周浅柠终于抓到重点。

　　“是啊，他和我一样，不是人。”

　　“这听起来挺像骂人的。”周浅柠轻轻叹了口气，“他怎么会不是人？”

　　周浅柠虽然在心里和自己做过多次心理建设，抛弃之前的想法，学会接受现在发生的一切，但听到陆深也不是人，她还是深深被震惊。

　　周浅霖耸了耸肩，“千真万确，有些事情的发生是没有理由的，找不到原因。”

　　“所以，我们只能迎接每一个挑战，面对即将发生的已经发生的所有事情。”

　　吃完饭，周浅柠和周浅霖一起来到陆深的别墅。

　　陆深居住的别墅位于西郊，距离市中心很远。来的路上，周浅柠开车差点睡着。

　　“姐，谢谢你哦。”周浅霖看了眼正在打哈欠的周浅柠，小声道谢。

　　“你是我弟弟，我帮你……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尽管周浅柠觉得自己已经接受弟弟死亡的事实，但某个时刻，她还是不愿相信。

　　孟岩老远就看到周浅柠的黑色轿车，他朝坐在一旁的陆深说：“她不会就是那位一直要找的人吧？”

　　“哪位？”陆深伏腰倒了杯水。

　　孟岩伸手拿走陆深刚倒满的水，“你知道是谁，哥你就别装了。”

　　“人家小姑娘安安稳稳地生活，如果被他盯上，很不幸。你不这样觉得？”陆深重新给自己倒了杯水。

　　孟岩拉开椅子坐到陆深对面，“有些事情由不得她，那大概是她的造化。”

　　“什么叫造化？”陆深低头喝水，没注意到孟岩嘴角的笑意。

　　“哥，可别告诉我，你对那个女孩子起了恻隐之心。拜托，她是人，你是鬼，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她的命运大概就是被陈淮带走做他新轮回的祭品。”

　　“难道你要为了一个陌生女人得罪陈淮？你们之前不是有约定，各做各的，互不打扰。”

　　孟岩一连说了一堆，陆深一句也没回。还是楼下传来门铃声，陆深才起身，“她们来了。”

　　“不该说的，别说。”陆深转身看了眼孟岩，“你别吓人家小朋友。孟婆既然答应了他，那我们只能帮忙不能使绊子。”

　　闻言，孟岩举起双手，“哪里有使绊子，我这不是在帮他吗？不过，哥，你为什么让他把他姐姐也叫过来。”

　　“你问题太多了，”陆深伸手拍了下孟岩的后背，孟岩闷了一声不解地望着陆深。

　　“给你正正骨。”陆深轻轻笑了笑。

　　孟岩呵呵道：“哥，你还是别对我笑，总觉得瘆得慌。”

　　周浅霖害怕那位鬼怪，万一他生气把自己扔回奈何桥怎么办。“姐，你之前见过陆深？那他是个怎样的人啊？”

　　周浅柠抿唇摇头，“不知道，接触不多。”

　　孟岩听到周浅柠的回复，碰了碰陆深的胳膊，“人家不认识你。”

　　陆深睨了孟岩一眼，没吭声。

　　“嗨，这么快就来了。”孟岩三步作两步快速下了楼，他停在周浅柠身边，朝她伸出手，“你好，我是孟岩。”

　　周浅柠故意明晃晃地打量孟岩，快速回握了下他的手，“周浅柠。”

　　“你也不是人吗？”周浅柠问。

　　孟岩愣住，他没想到周浅柠会直接这样问。站在孟岩身后的陆深听到周浅柠的话，低头浅笑。

　　“我的确不是人，不，我之前是人，但后来我死了，所以现在我不是人。”孟岩认真解释。等他说完，他舌尖狠狠抵了后牙槽，他为什么要解释啊。

　　“陆深，”陆深从孟岩身后走出，“我们之前见过。”

　　周浅柠点点头，“我知道。”

　　陆深嗯了一声，“我知道你肯定有很多疑惑，但事实摆在你面前，在这里，除了你自己，其他的都不是人。”

　　“但你有父母有朋友，”周浅柠一双杏眼睁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看向陆深。

　　陆深挑了挑眉，“是。”

　　“那你……”周浅柠一下子联想到曾经看过的小说电影，“那你……是你的本体吗？”

　　“你猜？”陆深显然不想聊这个话题，他主动说道：“是我让你弟弟把你带来的。”

　　“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虽然我不是人，但也不会随意伤人。”陆深走到沙发前坐下，“坐下吧，要说的事情不多不少，但站着说话，挺累的。”

　　周浅柠走过去，坐到陆深对面，“我弟弟可以复活吗？”

　　闻言，正在喝水的孟岩一口水喷出来，“姐姐，你在说什么？！”

　　周浅柠一本正经十分认真地解释：“我在问陆深，我弟弟可以复活吗？我很认真。”

　　听到姐姐问题的周浅霖忽然感觉眼睛酸酸的，他低下头不再看周浅柠。

　　陆深不像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很淡定也很认真，“不能。人死不能复生。”

　　“哦。所以人死后都能像你们一样，成为鬼？鬼怪？”周浅柠不确定地小声问道。

　　陆深摇头，“不是，只有特殊的一部分人可以。”

　　“但我是人，我可以看到你们。”周浅柠轻轻呼了口气，“那是不是意味着我马上也要死了。”

　　陆深再次摇头，“不是。你还有很长的寿命。”

　　“那你找我来，是不是和我能看到你们有关？但你是人，你有家人哎。”

　　“你很好奇？我是有家人，你现在看到的也是我自己的本体。我死的时候就长现在这样，所以可以一直这样。但我在人世间的身份不属于我，属于另一个陆深。”陆深说完，扭头把目光对准周浅霖，“你弟弟是自杀。警方应该告诉过你，监控没有问题，是你弟弟自己跳下去的。只不过警方怀疑你弟弟生前遭受了虐待，但因为李军跑了，找不到证据。”

　　“我弟弟不想自杀。”周浅柠语气平静地回道。

　　陆深点点头，转而说道：“他应该和你说了，他为什么还能待在你身边。”

　　周浅柠看了弟弟一眼，“我都知道了，虽然很玄乎虽然很不现实，但因为和我弟弟有关，我愿意相信这一切。”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找我来了吧？”周浅柠开门见山地问：“是因为我作为一个人能看到你们，所以你找我来，是想从我身上寻找答案？是吗？”

　　陆深没有回答周浅柠，而是抬头看了眼孟岩。孟岩了然立刻起身带走周浅霖，“他们有事要说，你放心，深哥虽然不是人，但他不会害人。”

　　周浅柠抬眸看了眼周浅霖，朝他勾起微笑，示意他安心。

　　等人走后，陆深开门见山，“你说对了一部分，我的确想从你身上知道点什么。”

　　“我不会伤害你。”陆深补充。

　　“像你这样的……应该不止你和孟岩吧，你不伤害我，那万一其他和你一样的……东西伤害我呢？”周浅柠声音低低的，说话柔软却很坚定。

　　陆深听懂周浅柠的话，但还是问道：“你想我为你做什么？”

　　“你要保护我和我弟弟的安全，只要是安全的，我可以配合你。”周浅柠有点想破罐子破摔，反正真真假假就这样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可以。”陆深答应的干净利落。

　　周浅柠微微皱眉，她看着陆深，不得不说，他的确是个帅哥，但鬼终究是鬼，“你们不会老吗？”

　　陆深掀起眼皮看了眼周浅柠，“会保持死之前的容颜，一直到魂魄消散。魂魄碎掉，就再也没有重来的可能。”

　　周浅柠听得云里雾里，“我弟弟呢？他和你一样吗？”

　　“不一样。他完成自己的遗憾，就会回到他原本的路，重新投胎。”陆深给周浅柠倒了杯水，“喝点水。”

　　周浅柠小声说了句谢谢，“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陆深垂眸看着那杯她没有动过的水，淡淡道：“我还没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