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深渊来》奚果

3、第 3 章

　　周浅柠没有在病房待很久。离开病房后，她独自一人在楼下花园闲逛。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周浅柠还在双手环臂慢悠悠地走着，脑海里还在想弟弟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从精神病院出来。

　　结果下一秒，从高楼上掉下一个人，直接掉到她面前。

　　周浅柠吓到双手捂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周围听到动静的人迅速围了过来。周浅柠在吵杂声中瞪大眼睛，即便那人面容已经模糊，但她还是认出，那是周浅霖，是她的弟弟，是刚刚还躺在病房床上的人。

　　一直悄悄跟着周浅柠的小丁也认出地上的人是谁，他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周浅柠，轻轻叫了声“姐。”

　　周浅柠眨了眨眼睛，她以为自己看错了，自己眼花了，可面前的的确确躺了一个人，准确来说，躺了一个死人。

　　很快，大批医生赶到，院长李军也赶了过来。确定周浅霖没有了呼吸后，他来到周浅柠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节哀。”

　　节哀？她要节什么哀？周浅柠眼睛疯狂眨动，她感觉自己要透不过气。

　　等到再次睁开眼睛，映入周浅柠视线的是望不到尽头的白。她在医院。一旁的医生见她醒过来，主动说道：“你晕倒了，好在没什么大问题，多休息。”

　　回应医生的是不知何时赶来的经纪人张唯。

　　等医生离开，张唯坐到周浅柠病床边，她柔声道：“你弟弟的事情公司会帮你。”

　　周浅柠长长地呼了口气。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因为她都不明白自己弟弟为什么会去世。他是跳楼还是被害？这些都没有人告诉她。

　　“唯姐，可以帮我把我弟弟房间里的监控调出来吗？”周浅柠嗓子罕见的沙哑。

　　张唯理解周浅柠的心情，也知道她这样做的缘由，“警察已经看过了。你离开病房没多久，你弟弟就醒了，他一个人在床上坐了很久，然后走向窗户，直接跳了下去。”

　　闻言，周浅柠直接被气笑，“他那么大的一个人，窗户不是都锁着的吗？”

　　“这个医院也解释了，那天打扫卫生的阿姨忘记锁窗了。”

　　“呵，所以我弟就是自杀。是吧。”

　　张唯很想不点头，但事实摆在眼前，“目前所有的证据都表明，你弟弟是自杀。”

　　“我累了，想休息。”周浅柠重新躺下，她闭上眼睛，用被子蒙住头。

　　张唯叹了口气，“那你好好休息，一切有我们。”

　　等张唯离开，周浅柠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她弟弟从小就很乖，认识他的人几乎没有不喜欢他的。就是这么乖的孩子，被人污蔑猥亵，最后落了个自杀的结局。

　　哭着哭着，周浅柠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她看到了弟弟，他哭着对她说：“姐姐，我不想自杀。”

　　周浅柠很想张口问他到底怎么了，可她的嘴巴始终发不出声音，站在她对面的弟弟，来来回回也只重复那一句话。

　　周浅柠满头大汗的在黑夜中醒来。张唯早已离开，她没什么朋友，病房里只有她自己。

　　打开房灯，周浅柠掀开薄被下床，她走到桌前倒了杯水喝。喝完水，整个人才舒服了一些。思绪一松散，白天的事情一股脑地全部涌进脑海。

　　周浅柠立刻放下杯子，坐到一旁的沙发，她给张唯打了个语音电话。

　　电话很久才被接通，“喂，唯姐，你在哪？”

　　那头传来张唯疲惫的声音，“在警局，你醒了？”

　　周浅柠嗯了声，揉了揉额角，“把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找你。”

　　“好，我把车停在医院负一楼了。你开车从西门走，医院南门有记者。”张唯叮嘱周浅柠，“来的时候注意安全，小丁也在警察局。”

　　周浅柠说了声好后便挂断电话。穿上薄外套，戴上口罩，全副武装后周浅柠才乘电梯直达地下停车场。

　　去警察局的一路比想象中的顺利，她甚至一个红灯都没碰见，周浅柠来不及疑惑为什么今天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到了警察局停好车，她小跑着进了大厅。

　　在大厅的小丁看见周浅柠立即迎了过去，“姐。”

　　周浅柠脸上的淡妆早就被洗的一干二净，她素着一张脸，哭过的眼睛还在红着，“唯姐呢？”

　　“在里面。”小丁领着周浅柠进了靠近门口的一间小房间。

　　房间里除了张唯，还有正在和她聊天的民警。见周浅柠进来，张唯停下话头，转而对一旁的民警说：“李队，待会我再和您细说。”

　　李队看了眼周浅柠点头离开了房间。

　　周浅柠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张唯适时开口，“你弟弟的事情，我待会回去和你细说。”

　　周浅柠点点头，“那什么时候回去？”

　　“你先回去吧。我和小丁留下。”

　　周浅柠一头雾水，她才刚来没多久啊，尽管疑惑但周浅柠突然感觉头晕，最终还是应道：“好，那我先回去。”

　　小丁把周浅柠送到她车旁，周浅柠说不用再送了，让他回去。等小丁走后，周浅柠弯腰打开车门，恍惚之间，周浅柠看到副驾驶坐了一个人。她瞪大眼睛，双手捂住嘴巴。直到坐在车里的男生朝她喊道：“姐姐。”周浅柠才坐进驾驶座。

　　“阿霖。”周浅柠不想确认这是不是真的，她只想相信这是真的。

　　周浅霖转过身，一双和周浅柠极为相似的眼睛紧紧盯着她。

　　“我死了，我不想自杀。”周浅霖说。

　　“我不想自杀，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周浅霖话还没有说完，周浅柠就听到有人敲车窗，她抬眼去看，是不知何时又出来的小丁。

　　周浅柠赶忙转头去看副驾驶，结果副驾驶空空如也。她降下车窗擦了擦眼泪，问小丁，“怎么了？”

　　小丁递给周浅柠一个保温盒，“我妈妈做的，姐你拿回去吃吧。”小丁见周浅柠眼睛红红的，安慰道：“姐，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是要活下去。”

　　周浅柠忙不迭地点头，她想让小丁快点走，大概只有她自己在时，周浅霖才会出现。

　　“姐，你回去路上小心。阿霖后续的事情我和唯姐处理，你放心。”

　　小丁走后，周浅霖果然又重新出现。“姐姐，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但这都是真的。我走到奈何桥，我不想喝孟婆汤，我说自己还有事情没有做完。姐姐，我不想自杀，但我……”

　　察觉到姐姐情绪不对，周浅霖立刻乖乖地道歉，“对不起姐姐，我做得不好。”

　　周浅柠抹了抹脸上的泪，边启动车子边说：“没关系，是我的错，是我没有及时关注到你，是我的错。”

　　似乎是血浓于水的亲情起了作用，周浅柠没有被周浅霖的重新出现吓到，只有最初在副驾驶见到他时惊讶了会，短短时间，作为唯物主义的周浅柠接受了死后的弟弟重新出现在自己周围的事实。

　　“那我可以做什么帮你？你会活过来吗？”周浅柠把车停在路边，双手捧住脸埋在方向盘，“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周浅霖看到姐姐哭急起来，“姐姐，你为什么要哭呢？如果不是姐姐，我当年就会和爸爸妈妈一起走，是因为姐姐才让我多活了几年。你已经很好很好，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是我自己不争气，抗压能力不够强。姐姐，你别哭。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一起往前看。”

　　周浅柠还在哭，周浅霖不知道该如何哄姐姐，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刚才说过的话。

　　车正对着的高架桥上，陆深一袭黑色大衣，他双手环臂，一脸平静地望着抱在一起的姐弟。站在他旁边的年轻男孩碎碎念道：“我今天在奈何桥看到这个男生了。奇怪，他身上怨念很重，但人没做过坏事，本质善良，善良过头了，被人欺负也不敢吭声。”

　　陆深认出驾驶座上的女生，其实，在第一次看到周浅柠时，他就已经从她的眼睛里看完了她已经走过的二十多年人生。她弟弟很惨，她过的也不是很好。

　　“孟婆让他回来的？”陆深问。

　　孟岩点头，“是啊，孟婆最近大概又看了什么苦情电影，心疼这个小男孩，同意让他再待几个月，让他解决完所有的遗憾再去重生。”

　　“她呢？”

　　“谁？”

　　“女生。”

　　孟岩顺着陆深的视线看过去，“哦，你说这个女生啊。你放心，她长寿，就是过得不太好。哥，你不是可以看到人的过去和未来吗？”

　　“可以看到不代表我可以改变。”陆深拍了下孟岩的头，“我想问的是，她为什么可以看到人死后的魂魄。”

　　孟岩恍然大悟，“对啊，为什么！我们俩不是人，所以可以看到！那她为什么可以看到！她也不是人吗？”

　　陆深皱眉望向周浅柠，心里隐约有个猜测，但也只是猜测。

　　眼看周浅柠姐弟重新启动车子准备离开，孟岩赶紧拽了拽陆深的大衣，“哥，别让她走啊。她是人但和我们一样可以看到人死后的魂魄啊。”

　　陆深抿唇不言，静静地看着周浅柠驾车离开。

　　周浅柠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但当不符合现实的事情发生时，当这些事情与自己爱的人有关时，周浅柠已经放弃追究缘由，她愿意相信也只会相信。

　　等绿灯的间隙，周浅柠看了眼弟弟，他正安稳地睡着。初始的震惊已不复存在，现在的周浅柠满心都在思考该如何帮助自己的弟弟。

　　抵达车库停好车，周浅柠边解安全带边扭头看向副驾驶，结果副驾驶空空如也。等她下了车，才看到已经在电梯旁等着自己的周浅霖。

　　周浅柠连忙小跑着过去。

　　见姐姐过来了，周浅霖主动解释：“我可以自由移动，虽然只能短时间短距离。”

　　闻言，周浅柠点点头，“那除了我，别人能看到你吗？”

　　“不能，只有姐姐，还有……”周浅霖抿了抿唇，“还有陆大人。”

　　“陆大人？”周浅柠拧起眉头低喃这个别扭的称呼。

　　“是啊，是一个管事的吧。我也不太清楚，排队喝孟婆汤时听前面人说的。”

　　周浅柠不再提及那些和“死”有关的话题，她从包里拿出钥匙打开房门，“你饿不饿？”话落，周浅柠就抿紧唇，现在的周浅霖应该是不会感到饿的，然而弟弟的话却让她愣了一愣，“我很饿，姐姐，你终于问我饿不饿了。”

　　“对不起，”周浅柠下意识道歉，“我现在就点外卖，你想吃什么？”

　　周浅柠把手机递给他，“你想吃什么自己点，我设置了免密码支付。”

　　周浅霖接过手机，说了声谢谢。周浅柠听得鼻子一酸，她扬起头收起泪意，“别和我说谢谢，是我对不起你。”

　　周浅霖点了麻辣烫，外卖送到的时候，周浅柠有些吃惊，她不知道弟弟喜欢吃这些。周浅霖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在医院吃不到这些。”

　　“嗯，”周浅柠轻轻呼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她担心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哭出来。周浅柠打开浴室的水龙头，哗啦啦的水声掩盖住了她的哭声。

　　释放完情绪，周浅柠洗了把脸换了身居家衣服返回客厅。客厅里已经没有周浅霖的身影，桌上也干净如新，仿佛没有人在这里吃过饭。

　　周浅柠在原地站了许久，明明是夏天，但她却感觉浑身发冷。

　　·

　　周浅霖手上还捧着碗麻辣烫，他什么也没干，就只是单纯地干饭，转眼之间就被带到了这里。

　　这是哪啊？周浅霖环顾四周，眉头紧紧皱起。

　　“哎，小子。把你的饭吃完。”孟岩嘴里叼了根不知道哪里来的野草，一脸笑地望着周浅霖。

　　循着声音，周浅霖望过去，他看到对面架子上坐了两个人，一个人他不认识，一个人他听说过，就是那位听说有点权力的陆大人。

　　周浅霖把麻辣烫放到一边，低声道：“孟婆答应过我，允许我处理完在人世间的遗憾。”

　　陆深双手插进大衣口袋，他从破旧生锈的架子上跳下来，“我没想找你事，只是有些事情要问你。”

　　“问我？我有什么事情值得你问我的？”周浅霖站直身子，手里还紧紧攥着没吃完的麻辣烫。

　　陆深看了眼斑驳的地面，轻轻笑了笑，“你姐姐……”

　　还没等陆深把话说完，周浅霖就抢着道：“我姐姐是人。”

　　陆深颔首走近周浅霖，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没说你姐姐不是人。”

　　“那你问我姐姐干嘛？”涉及亲人，周浅霖的语气逐渐强硬。

　　陆深双手重新抄回口袋，“你姐姐为什么可以看到你。”

　　“你也说了，她是我姐姐。”

　　陆深被小孩的回复逗笑，“我又不会带走你姐姐。这么炸毛干什么？”

　　“那你把我抓来？我饭还没有吃完呢。”周浅霖举起手里的麻辣烫，语气有些委屈。

　　陆深点点头，“孟岩，送他回去。”

　　孟岩咻的一下到了周浅霖身边，“就这么送他走了？这还什么都没问出来呢。”

　　陆深再次重复：“送他回去，孟岩。”

　　孟岩撇了撇嘴，抓住周浅霖的胳膊，“送你回去，臭小子。”

　　等他们离开，陆深还停留在原地。他脑海又浮现那天见她的情景。如果不是偶然和她对视，陆深不会看到她的过往，如果没有看到她的过往，陆深也就不会对她印象深刻。陆深见过太多女人，比周浅柠漂亮的不是没有。

　　周浅柠能看到人死后的魂魄，完全在陆深的意料之外。除了死人，能看到魂魄的只有一种人——能让鬼怪成为鬼神或让鬼怪顺利度过千年月圆之夜的“祭品”。

　　这种祭品不是随便普通人就可以，而是要和他们一样能看到魂魄的活人。

　　周浅柠是活人。

　　陆深确信，周浅柠是个活人。

　　孟岩把周浅霖送回去后很快返回，陆深还待在原地。

　　“哥，你也觉得奇怪是吗？”孟岩学着陆深的样子双手环臂，“她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和我们一样能看到人死后的魂魄呢？”

　　陆深没有理会孟岩，他放下环着的手臂，走出了这个不知荒废多久的仓库。

　　孟岩跟上去，“哥，你真的要完全跟人类一样吗？你竟然要开车回去。”孟岩见陆深打开车门坐进去，连忙打开副驾驶车门，“直接瞬移过去，多爽啊。”

　　“使用一次瞬移就要耗费极大的精力。你现在的修行不能支撑你经常瞬移。”陆深转动方向盘，驾车驶离仓库。

　　“我知道啊。不过，我还是不理解，人世间的陆深只是和哥你重名而已，他早在六岁那年就死了。”孟岩扭头望向陆深。

　　“可我现在的确在用他的身份生活在人世间。”陆深回想起“陆深”死亡时的惨样，不免叹气，“人世间怎么会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呢？他才六岁。”

　　“那哥你为什么不替他报复他的父母呢？”孟岩问。

　　陆深解释：“他不让，小孩子终究是渴望爱的。不仅不让，还宁愿奉献自己也要保全父母寿终正寝。”

　　孟岩点头，心下了然。小陆深奉献自己的躯体，让陆深在千年月圆之夜可以安然无恙。作为回报，鬼怪陆深会保全他父母的安康。

　　“可就算你不答应，他也反抗不了你。”孟岩碎碎念道。

　　陆深听到了，勾唇笑了笑，他没说什么。

　　人世间，最难一个情字，众人以为全是爱情，其实不乏亲情。

　　回到自己在市中心的住所，陆深像平常人一样忙着做饭。陆深不用和他们一样，但他选择和他们一样。

　　孟岩倚墙站着，看陆深忙来忙去，“哥，你现在厨艺精进不少啊。”

　　陆深哼了一声，“我好像一直很会做饭。”

　　孟岩走到中岛旁，倚着桌角坐下，“哥，说真的，你真的打算孤家寡人一辈子啊？虽然我们不是人，但是不妨碍你有配偶啊。喜欢你的鬼那么多。”

　　“我不需要配偶。”陆深冷冷回应孟岩，“你不用替陈妹在我这里套话。”

　　孟岩耸了耸肩，被戳穿后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是吧哥。你别作弊看穿我啊。”

　　“不用作弊，除了陈妹，没谁能让你套我的话。”陆深打开火，“我要做蒸面，你要吃吗？”

　　孟岩连忙点头，主动转移话题，“吃吃吃，当然要吃。虽然我不是人，但我也会饿的。”

　　陆深没吱声，但做饭时他做了孟岩的那份。

　　蒸面还是陆深跟助理学的。先在蒸锅里加水，在笼屉上放面条，面条适当洒水，蒸个七八分熟后取出。提前准备好喜欢的配菜，热锅加油放小料，等所有配菜下锅后，再适当加水，煮沸后放面条，再适当加水，焖个几分钟就可以出锅。

　　盛好饭，陆深叫孟岩过来吃饭，刚把电视调到电影频道的孟岩立即放下遥控器小跑着到灶台前。

　　“哇，哥。你厨艺真的越来越棒了。”孟岩接过碗筷，笑着说了声谢谢。

　　色香味俱全的蒸面，主配菜是纯瘦肉和豆角。非常家常的饭菜。

　　孟岩第一次吃这种饭，他年纪没有陆深大，能跟在陆深身边完全是因为孟婆。孟婆看孟岩和她是本家，所以心软把他带在身边，后来又让孟岩跟在了陆深陆大人身边。

　　“哥，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人类了。你说，之后‘陆深’老了，你也要老吗？”

　　和鬼怪陆深重名的人世间的陆深死在六岁那年，但从小被扔在老家的他不被人关注，所以没人知道真正的“陆深”早就死在六岁那年。